《恋念》柒玥青禾

7、歌词没唱完 七点二

　　七点二十五，宋时晚推开宿舍楼大门。
　　江迟站在门边那棵梧桐树底下，手插在外套兜里，肩膀耸起来，下巴缩进领口。看到她出来，人直了一下。
　　“你到多久了。”她问。
　　“刚到。”
　　“你肩膀都缩成那样了，刚到？”
　　“贵阳早上冷。我穿少了。”
　　宋时晚看了他一眼。他今天换了件深灰夹克，里面是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领口有点卷，头发没干透，翘着几根。
　　“你昨天说不怕冷。”
　　“我没说过。”
　　“你那天淋雨的时候说的。皮厚，不怕感冒。”
　　“皮厚跟不怕冷是两回事。”他搓了一下手，“肠旺面哪家。”
　　“巷子口那家。开了十几年了。”
　　她带路往校外走。早上的贵阳雾蒙蒙的，路边粉馆的蒸汽从卷帘门缝里往外钻，混着酸粉和辣椒油的味儿。那家店门脸不大，四五张桌子，塑料凳，地上黏糊糊的。老板娘认得宋时晚，冲她招呼：“小宋来啦？两碗？”
　　“两碗。都加血旺加脆哨。”
　　“微辣？”
　　“他那碗正常辣。”
　　江迟挑了下眉。宋时晚拉开椅子坐下：“你贵阳人，吃辣的。”
　　“你咋个知道我能吃辣。”
　　“你高中食堂吃粉的时候舀了三勺油辣椒。我坐你对面。”
　　江迟坐下来，没说话。面端上来，红油浮在汤面上，血旺切成小方块，脆哨铺了小半碗。他低头吃了一口，嚼了嚼，没抬头。
　　“咋个样。”宋时晚问。
　　“可以。”他说，“脆哨是现炸的。”
　　“你还吃得出来。”
　　“吃了二十年肠旺面，吃不出来才怪。”
　　两人闷头吃了半碗。宋时晚把手机掏出来，点开文档搁在桌上：“趁热，你先把举证责任那块给我讲了。”
　　江迟嘴里还嚼着面，拿筷子指了指屏幕：“你先往右翻两页。那个中院判例，第三段。”
　　她翻到地方。他咽下去，拿筷子在桌上比划——左一根右一根，摆成两条线。
　　“业主这边要证的，就一件事：物业服务有瑕疵。物业那边要证的，是它已经履行了基本义务。你看法条上写得清楚，但各地法院对‘基本义务’的认定标准不一样。有的法院只要求物业拿出保洁、安保、维修的记录，有的要求更细，得证明瑕疵没到‘根本性违约’的程度。”
　　“所以争议点不在举证责任本身，在‘基本义务’的认定门槛。”
　　“对。”他把筷子收回去，继续吃面，“你分析框架里那段，把‘举证责任’当核心问题来写，方向偏了。核心是认定标准不统一，举证责任反而是次要的。”
　　宋时晚把他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圈。放下筷子，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
　　“懂了。”她说，“我把那节标题改一下。”
　　“改成哪样。”
　　“‘物业服务瑕疵的认定标准分歧’，比‘举证责任分配’准确。”
　　江迟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笑哪样。”她问。
　　“没笑。”
　　“你嘴角又在动。”
　　“辣到了。”他喝了一口汤，面不改色。
　　宋时晚没再追问。她低头继续吃面，吃了几口，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你歌手大赛那天，本来要唱《晴天》。”
　　江迟筷子停了一下：“林皎跟你说的？”
　　“她说的。你换歌了。”
　　“嗯。”
　　“为哪样换。”
　　他把嘴里的面咽下去，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唱《晴天》太顺了。”他说，“那首歌谁都会唱，台下坐的人听到前奏就晓得下一句是哪样。我想唱一首没人听过的。”
　　“所以你现写的？”
　　“写了几天。”
　　“写了几天就上台唱？”
　　“不行啊？”
　　宋时晚想了想他台上那首歌，哼了一段副歌。哼得不准，调子跑了两回。江迟听着，拿筷子在桌上打拍子，帮她找节奏。
　　“你第二句起高了。”
　　“我又不熟。”
　　“你再哼一遍。”
　　她又哼了一遍，这次准了一点。江迟在旁边轻轻接了下一句，声音压得很低，跟面馆里别人嗦面的动静混在一块。她听着，忽然觉得这人声音放低了之后比在台上好听。
　　“可以。”她说。
　　“你又学我。”
　　“没学。这句发自内心。”
　　江迟把碗里最后一点汤喝完，放下筷子。
　　“你那个《后来》。”他说，“最后一句你那天没唱完。”
　　宋时晚愣了一下。她唱完了啊。
　　“我唱完了。最后一句‘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在’，我唱了。”
　　“你唱到‘有些人’的时候话筒歪了一下，后面半句声音小了一半，台下没听清。”
　　“你听清了？”
　　“我站侧幕条后面。”
　　宋时晚盯着他。面馆里人来人往，老板娘在喊“三号桌加个蛋”，旁边桌的大哥在打视频电话，背景音嘈杂得要命。但她耳朵里就剩江迟那句话。
　　“你咋个记得这么清楚。”
　　“我当时在等上台，没事干。”
　　“你没事干就听我唱歌。”
　　“你唱得可以。”他顿了一下，“后面半句没唱完，我觉得可惜。”
　　宋时晚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块血旺夹起来吃了。
　　“那你现在听我唱。”
　　她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低声把最后半句补上了。面馆里没人注意，她声音不大，也就两个人能听见。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在。”
　　唱完她看着他。江迟没马上接话。他把筷子摆正，碗推到桌边，然后抬起头。
　　“嗯。”他说，“唱完了。”
　　宋时晚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结账。老板娘说两碗三十六，她扫码付了。江迟在后面说“我转你”，她头也没回：“说了我请。”
　　从面馆出来，雾散了一点，太阳从云后面透出点光，还是冷的。两人并排往学校走。江迟走了几步，从兜里掏出颗糖递过来，薄荷味的。宋时晚接了，拆开放进嘴里。
　　“你兜里到底装了多少颗。”
　　“够你吃一阵的。”
　　“我吃不了那么多。”
　　“那你省着吃。”
　　她嚼着糖走了一段，忽然开口：“江迟。”
　　“哪样。”
　　“你台上唱的那首，副歌有一段是哼的。哼完又接了两句词，然后就没有了。”她偏头看他，“那首歌是不是没写完。”
　　江迟脚步顿了一下。
　　“你听出来了？”
　　“我又不聋。”
　　他把手插回兜里，走了几步才开口：“有一段词没想好。哼着哼着就上台了。”
　　“哪段没想好。”
　　“最后一段。”他说，“上台前还在想，想到上台都没想出来。就哼过去了。”
　　宋时晚把糖换了个边。
　　“那你现在想出来了没。”
　　“没有。”
　　“那你慢慢想。”她说，“想出来了唱给我听。”
　　江迟偏头看了她一眼。早上的光照在他脸上，眼尾那条往下的弧线比平时柔和。
　　“行。”他说，“想出来了第一个唱给你听。”
　　两人走到西楼门口。宋时晚把书包里的资料掏出来，翻到案例报告那页。
　　“对了，林皎说要核格式，你帮我看一眼引用规范那部分。”
　　江迟接过去翻了翻，拿笔改了两处，还给她：“好了。你让她把封面日期改一下，写错了。”
　　“哪错了。”
　　“十一月写成了十月。”
　　宋时晚低头一看，还真是。
　　“林皎这个马虎鬼。”她拿出手机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发完把手机收起来，推开西楼的门。
　　“上课了。”她说。
　　“嗯。”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教室。林皎已经在里面了，看见他们进来，眼神在两人之间快速扫了一遍，然后在群里发了条消息。
　　宋时晚手机震了，低头一看。
　　林皎：你俩吃面吃了一个小时。一个小时。说，都聊了啥。
　　宋时晚：聊举证责任。
　　林皎：你猜我信不信。
　　宋时晚：不信拉倒。
　　林皎：你嘴里含着什么。
　　宋时晚：糖。
　　林皎：哪来的。
　　宋时晚：面馆送的。
　　林皎：面馆还送薄荷糖？
　　宋时晚：贵阳特色。
　　林皎：……
　　林皎：你当我没吃过肠旺面。
　　宋时晚没再回。她把手机锁屏，翻开笔记本。江迟坐在她斜前方两排，正低头翻课本。她看了一眼他的后脑勺，把目光收回来。
　　王德发踩着上课铃进来，把一摞批改好的作业往讲台上一搁。
　　“案例报告我看了前几组交的。”他推了推眼镜，“有的组做得不错，有的组——”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教室，“我就不点名了。犯的问题都一样：分析框架写得像百度百科，没有自己的判断。”
　　宋时晚坐直了一点。
　　“我要看到的是思考过程，不是资料汇总。”王德发把作业发回去，“下周继续改。改到我说可以为止。”
　　作业发到手里。宋时晚翻开自己那份，王德发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红字：“框架可以，结论太保守。你在怕什么？”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掏出笔，在旁边写了三个字：“不知道。”
　　想了想，又划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