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念》柒玥青禾

6、宿舍楼下别等了 期中周

　　期中周来得比贵阳的雨还快。
　　王德发在课上敲了敲黑板：“案例报告下周一交。交不上来的，不用补了，直接挂。”说完夹着粉笔走了，留了一教室哀嚎。
　　宋时晚他们组还算稳。江迟把二审判决书从头到尾扒了一遍，连脚注里引的基层法院判例都翻出来核对了。林皎整理了网上两百多条公开评论，分门别类做了个舆论走向图。宋时晚负责统稿和分析框架，写了改，改了写，第三版才勉强满意。
　　周五晚上，三个人约在图书馆研讨间做最后串稿。宋时晚把笔记本电脑往桌上一搁，打开文档，扫了一眼江迟新补进来的那段程序分析。
　　“你这个脚注格式。”
　　“又咋个了。”
　　“你用的是 MLA，法学期刊要求 Chicago。”
　　江迟凑过来看屏幕，脑袋离她不远不近，她能闻到他衣服上那股洗衣液味，混着一点墨水。
　　“改一下又不难。”他伸手在触控板上点了几下，换好格式，“行了吧。”
　　宋时晚看了一眼：“行。”
　　林皎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一沓打印资料，人趴在桌上，半死不活：“我眼睛要瞎了。从早上八点看到现在，我梦里都是花果园业主群的聊天记录。”
　　“再撑一下。”宋时晚把文档保存，翻到舆论分析那部分，“你最后这段总结写得有点散，把‘舆论审判的情绪化倾向’提炼成一句就行，前面例子够了。”
　　林皎拿起笔，咬着笔帽在那段话旁边画了个圈：“好。我就写‘网友吵得凶，法院判得稳，说明舆论审判跟司法审判压根不在一个频道上’。”
　　“太口语了。”
　　“那改成——‘舆论场域的情绪化表达与司法裁判的理性逻辑之间存在结构性张力’。”
　　宋时晚和江迟同时抬头看她。
　　“咋个了，”林皎把笔放下来，“我好歹也是法学新生。”
　　“可以。”宋时晚和江迟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了一眼。
　　林皎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把资料一收：“行，那我这段就定了。我出去买杯奶茶，你俩慢慢对。回来的时候希望你们没吵起来。”
　　门关上了。研讨间里就剩两个人。
　　宋时晚盯着屏幕，把文档滚到最上面，从头到尾又扫了一遍。江迟在旁边翻打印出来的判决书，红笔勾了几处，忽然开口：“你分析框架第三部分，少了一个东西。”
　　“哪点。”
　　“诉讼成本。业主拒交物业费的金额一般不大，但物业起诉的诉讼成本、时间成本、法院的审理成本加在一起，实际上远远超过争议标的本身。这个案例能上热搜，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几千块物业费打两年官司’这个荒诞感。”
　　宋时晚想了想。他说得对。
　　“我补进‘争议焦点的延伸讨论’那节。”她开始打字，“你帮我看看措辞。”
　　她写了一段，把屏幕转给他。江迟凑过来读，下巴搁在自己手背上，离她手臂很近。她的目光从屏幕移到他的侧脸上——他读东西的时候会不自觉皱眉，眉头拧成一条浅沟，嘴唇微微动，像在心里默念。
　　“最后一句。”他用手指点了点屏幕，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手腕，“‘这一特征导致该案在舆论场中获得了超出其法律意义的热度’——‘超出其法律意义’有点绕，你直接说‘案子本身不大，但话题性极强’。”
　　“太直白了。”
　　“你写论文还是写公众号？”
　　“我写案例报告。”
　　“案例报告也可以说人话。”他把手收回去，靠在椅背上，“王德发课上怎么讲的？‘把你觉得三个字收起来，但没说让你把话说得不像人话’。”
　　宋时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把那句话改了。
　　“行。”她说，“改完了。”
　　江迟没接话。他低头翻了两页判决书，忽然冒出来一句：“你外婆最近身体咋样。”
　　宋时晚打字的手停住了。
　　“你咋个突然问这个。”
　　“你上周三训练的时候接了通电话，回来之后话少了一半。”他翻了一页，语气跟聊今天食堂吃什么似的，“连着三天没怼我。不正常。”
　　宋时晚愣了几秒。她确实上周三接到外婆的电话，说最近腰疼得厉害，不想去医院，嫌麻烦。她劝了半天劝不动，挂了电话心里堵得慌。
　　“腰疼。”她说，“老毛病了。不肯去医院。”
　　“老人家都这样。”
　　“你倒懂。”
　　“我外婆也是。”江迟把判决书合上，“贵阳老嘞嬢嬢，一个比一个犟。你跟她讲道理没用，你直接挂号，把号摆在桌子上，她就去了。”
　　宋时晚看了他一眼。这个人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淡淡的，好像在讲什么不相干的事。但每句话都落到了实处，挂号，摆桌上，去。没有一句多余的安慰。
　　“我试试。”她说。
　　“嗯。”
　　“江迟。”
　　“哪样。”
　　“你这个人——”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有时候烦得要死，有时候又——”
　　“又哪样。”
　　“又不那么烦。”
　　江迟把判决书往桌上一搁，看着她。研讨间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照得他眼睛发亮。
　　“你这算是夸我还是骂我。”
　　“你自己猜。”
　　“夸我。”他说得很笃定。
　　“你哪来的自信。”
　　“你刚才嘴里的糖是我给的。”
　　宋时晚低头一看，自己嘴里确实还含着颗薄荷糖。刚才写稿子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拆的。她嚼了两下，咽了。
　　“糖都堵不住你的嘴。”
　　“你给我糖的时候没说要堵嘴。”
　　宋时晚不说话了。她把文档保存，发给王德发邮箱，抄送林皎和江迟。发完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出头。研讨间预约到十点半，还有一会儿。
　　“你咋个回。”她问，“雨还在下。”
　　江迟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雨不小，打在玻璃上啪啪响。
　　“我带了伞。”
　　“你那把伞上次淋湿了，干了没。”
　　“干了。”
　　“那行。我也有伞。”宋时晚拍了拍帆布包侧边，小黄鸭伞柄露出一个头。
　　十点半，两人从图书馆出来。雨果然没停，路灯下的雨丝看得清清楚楚。宋时晚抽出小黄鸭伞，撑开。江迟也撑开他那把黑的。
　　两人并排走了两步。宋时晚忽然停下来。
　　“江迟。”
　　“嗯。”
　　“你伞往我这边斜的习惯，改一下。”
　　江迟没反应过来：“哪样。”
　　“你每次打伞都往我这边斜，自己淋湿。”她偏过头看他，“以后我们各打各的伞，各人罩各人。”
　　江迟看着她。雨声很大，他的伞面被雨打得微微震动。
　　“好。”他说，“各打各的。”
　　两人一人一把伞，往桃园方向走。走了一段，宋时晚发现自己的伞还是往右边偏了一点。她把伞往左边正了正。
　　“你伞歪了。”江迟在旁边说。
　　“正了。”
　　“刚才又歪了。”
　　“你盯着我伞看干嘛。”
　　“习惯了。”
　　宋时晚瞪了他一眼。江迟面不改色地撑着伞往前走，目视前方，雨声把他的脚步声盖得模模糊糊。
　　走到桃园楼下，宋时晚收了伞，在门禁那里甩了甩水。
　　“到了。”她说，“你回去路上慢点。”
　　“晓得。”
　　她刷卡进门，走了两步，又回来了。
　　“江迟。”
　　“哪样。”
　　“明天早上你有课没。”
　　“有。第一节。”
　　“那七点半，你在宿舍楼下等我。”
　　江迟偏了一下头，雨伞跟着晃了晃。
　　“做哪样。”
　　“你不是说要帮我看举证责任那块的判例吗。明天早上我请你吃肠旺面，边吃边讲。”她顿了一下，“我请你，省得你说我白嫖你劳动力。”
　　江迟沉默了两秒。
　　“七点半太早了。”
　　“你起不来？”
　　“起得来。”他把伞收了收，水珠顺着伞骨往下滴，“你请客，我迟到像什么话。”
　　“那你来不来。”
　　“来。”他转身往北区走，走出几步，回头喊了一声，“宋时晚，你吃肠旺面加不加血旺？”
　　“加。”
　　“加不加脆哨？”
　　“加。”
　　“加不加辣？”
　　“微辣。”
　　“贵阳的微辣？”
　　宋时晚站在门禁那里，笑了出来。声音不大，被雨声盖了大半，但江迟明显听见了。因为他转回去继续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她上了楼，推开门。林皎正盘腿坐在床上敷面膜，看她进来，面膜都挡不住那个笑。
　　“聊完了？”
　　“聊完了。”
　　“明天早上七点半，宿舍楼下，我听见了。”
　　“你耳朵倒是尖。”
　　“我刚好在阳台收衣服。”林皎拍了拍面膜，“你俩明天吃肠旺面，要不要我给你们让位？”
　　“你少来。”
　　“我认真的，我可以假装没看见。”
　　宋时晚把伞往桌上一搁，小黄鸭的脑袋歪着，一脸无辜。她换了拖鞋，坐到椅子上，掏出手机。
　　江迟已经发了一条消息过来：“明天我要是起晚了，你多等五分钟。”
　　宋时晚：迟到一分钟我多等一分钟。迟到十分钟我直接走。
　　江迟：那我肯定不迟到。
　　宋时晚：你最好。
　　她放下手机，把明天要带的资料收进包里。林皎在对面床上翻了个身，面膜敷着，声音含含糊糊：“时晚，你俩明天吃面的时候，能不能顺便把那个案例报告的最终版过一遍？王德发要的格式我还没核完，我怕他挑刺。”
　　“行。你把要核的地方标出来，明天发群里。”
　　“好嘞。”林皎撕了面膜，拍了拍脸，又补了一句，“对了，你明天穿哪件衣服？”
　　“干嘛。”
　　“问问嘛。你衣柜里那件浅蓝色的衬衫不错。”
　　“那是夏天穿的。明天降温。”
　　“那你穿哪件。”
　　宋时晚拉开衣柜看了一眼。
　　“不知道。随便找一件。”
　　“你每次说随便，最后挑半天。”
　　“林皎。”
　　“好好好，我不说了。你慢慢挑。”林皎钻进被窝，闷声补了一句，“反正江迟也不看你穿什么，他只看你。”
　　宋时晚把衣柜门关上，声音大了点：“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