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念》柒玥青禾

5、伞往哪边斜 进了辩

　　进了辩论队之后，宋时晚发现一件事。
　　她和江迟凑在一块儿的时间，比预想的多太多。周一训练，周三对练，周五复盘，再加上王德发那门专业导论的小组作业，三个人——她、江迟、林皎——每周至少碰三回头。
　　林皎对此发表过一句精准评价：“你俩这出勤率，比情侣打卡都勤。”
　　宋时晚把这句话当耳旁风。
　　十月中旬，贵阳的雨进入“随时可能下、下了就不停”的模式。宋时晚的折叠伞终于派上了正经用场。每天出门第一件事，摸包侧边——伞在不在。这动作已经跟呼吸差不多了。
　　那天下午对练结束，她跟江迟从西楼出来。天阴着，云压得很低，空气里全是水汽。宋时晚站在门口摸了一把包侧边，空的。
　　早上出门急，伞忘在宿舍了。
　　“你没带伞？”江迟从后面跟上来。
　　“忘了。”
　　“那你咋个回去。”
　　“跑回去。”
　　江迟看了她一眼，从自己包里抽出一把折叠伞。黑的，跟她那把差不多大小。
　　“你天天带伞？”宋时晚有点意外。
　　“贵阳人，包里不放伞，等于出门不带钥匙。”
　　他撑开伞，往她那边递了递。意思很清楚。
　　宋时晚钻进去。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面，往桃园方向走。雨刚开始下，细细密密的，伞面上响成一片。
　　走了一段，宋时晚觉得不对劲。她左边的肩膀一直是干的，倒是江迟右边那只胳膊，袖子颜色深了一截。伞面明显往她这边歪。
　　“你伞往你那边打点。”
　　“打了。”
　　“你打哪样了，你右边袖子全湿了。”
　　“雨斜的。”
　　“雨是直的。”
　　“你看错了。”
　　宋时晚伸手抓住伞柄，往他那边推了一下。伞歪过去，她左肩立刻淋了几滴，凉得她一激灵。江迟又把伞推回来。
　　“你不要动。”他说。
　　“你肩膀湿了。”
　　“我皮厚。”
　　“皮厚跟淋雨有哪样关系。”
　　“皮厚不容易感冒。”
　　宋时晚瞪了他一眼。江迟目视前方，步子没停，伞稳稳当当往她这边斜着，跟她较劲的工夫都没耽误走路。走了一条街，两个人推来推去推了四回，最后宋时晚放弃了，闷头往前走，脚步比平时快。
　　“你走那么快干嘛。”江迟在后面跟。
　　“雨大。”
　　“雨不大。”
　　“你管我。”
　　走到桃园楼下，宋时晚从他伞底下钻出来，头也不回地往里走。走到门禁那里，又折回来了。
　　“你明天还带伞吗。”
　　“带。”
　　“那你明天到西楼的时候，顺路带一把给我。”
　　江迟看了她两秒。雨滴顺着伞沿往下落，在他身前挂了一道水帘。
　　“好。”他说，“你要哪样颜色的。”
　　“随便。能用就行。”
　　“那我挑。”
　　宋时晚刷卡进门。走到楼梯拐角，听见外面有人喊了一声：“宋时晚。”
　　“哪样。”
　　“明天降温，多穿件衣服。你那个薄外套挡不住。”
　　她没回。上了两层楼，才嘟囔了一句：“比我妈还啰嗦。”
　　第二天江迟真的带了一把伞来。叠得整整齐齐，往她桌上一放。宋时晚拿起来一看，伞面印着一排小黄鸭。
　　她抬头瞪他。
　　“哪样颜色不好选，选这个？”
　　“你说随便。”
　　“你故意的。”
　　“我挑了半天。”江迟面不改色地坐下来，打开笔记本，“觉得这个最配你。”
　　“配我哪样。”
　　“跟你一样，嘴巴硬，肚子软。”
　　宋时晚把伞举起来作势要敲他脑袋。江迟没躲，抬眼看她，嘴角那个笑又冒出来了。旁边林皎假装看手机，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小黄鸭伞最后被宋时晚塞进了帆布包侧边的位置。不是原装那把，尺寸紧了一点点，要用力塞才塞得进去。每次抽出来的时候，伞柄会勾住侧边的拉链头，得晃两下才能拔出来。烦是烦了点，但能用。
　　她跟自己说，有伞用就行。跟黄鸭没关系。
　　十月底，王德发在课上扔了颗炸弹。
　　“分组作业，案例报告，期中交。题材不限，但必须是一个完整的诉讼流程分析。”他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真实案例，“网上的假案子不行。编的也不行。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下课之后，三人小组蹲在西楼走廊商量选题。林皎抱着一摞打印资料翻来翻去，嘴里念经似的：“合同纠纷太无聊，侵权案子网上一抓一大把，刑案又太复杂……”
　　“选一个贵阳本地的。”宋时晚说，“本地案例我们能去法院旁听，拿第一手资料。”
　　江迟在旁边翻手机，翻了一会儿，递过来一个链接。
　　“花果园那个物业纠纷案。去年判的，中院二审维持原判。网上讨论度不低，有人骂物业，有人骂业主，两边吵到热搜上过。”他指了指判决书里的一行字，“核心争议点是‘物业服务瑕疵能否构成拒交物业费的正当理由’——法律上其实很清楚，但舆论吵得乱七八糟。适合做程序分析和舆论审判的对比。”
　　宋时晚把手机接过来看了看。案子的确合适。
　　“那就这个。”她拍了板，“林皎，你查舆论那块的公开评论。江迟，你去扒二审判决书全文，顺便找找庭审视频有没有公开的。我列分析框架。”
　　林皎点头如捣蒜。江迟看了她一眼：“你负责哪部分。”
　　“我负责把你们俩找的东西捏到一块儿去。”宋时晚把笔帽咬在嘴里，“还有，别又像上次那样，你俩在群里吵到半夜，第二天作业还是我收的尾。”
　　“那次是你自己要收。”江迟说。
　　“我不收，你那个格式能交上去？”
　　“我格式哪里有问题。”
　　“你案例引用的脚注序号全是乱的。”
　　“内容对了就行。”
　　“王德发看的就是格式。”
　　林皎在旁边举了举手：“那个……我提个建议。下回你俩要吵，能不能在群里吵？我还能截个图发朋友圈。”
　　宋时晚和江迟同时转头看她。
　　“你发哪样朋友圈。”宋时晚问。
　　“没有没有，我什么都没说。”林皎把资料往脸上一挡，只露出两只眼睛。
　　案子查到第三天，宋时晚碰上一个卡壳的地方。她列到“物业服务瑕疵的举证责任分配”这一步，怎么都理不顺逻辑链。翻了半宿资料，脑子越翻越乱。
　　凌晨一点，她躺在床上盯天花板。手机亮了一下。
　　江迟：你还没睡。
　　宋时晚：你咋个晓得。
　　江迟：你刚才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又撤回了。撤回痕迹我看见了。
　　宋时晚：……你大半夜不睡觉看群消息？
　　江迟：在写判决书梳理。你撤回了什么？
　　宋时晚：没哪样。
　　江迟：碰到卡壳的地方了？
　　她盯着屏幕，犹豫了五秒。
　　宋时晚：举证责任那块。物业服务瑕疵到底算不算免责事由，我看了几个判例说法不一样。
　　江迟那边停了半分钟。然后弹过来一段话，长得不像他平时的风格。他列了三条，说得很清楚：举证责任在业主一方，但物业需要证明自己“已经履行了基本义务”，这个证明标准各地法院判得不一样，所以出现分歧。最后附了一句：“你看的那几个判例，有两个是基层法院的，参考价值有限，找中院的看。”
　　宋时晚读了两遍。她把手机搁下来，对着天花板愣了几秒。
　　凌晨一点。她没开口问，他就知道她卡在哪。
　　她拿起手机打字：“你咋个晓得我在看举证责任那块。”
　　江迟：你撤回的那条，我能看见前五个字。
　　宋时晚：你就凭五个字猜的？
　　江迟：不是猜。你列分析框架的时候，在“举证责任”后面画了个问号。我看见了。
　　宋时晚对着屏幕张了张嘴。这个人，连她草稿纸上随手画的问号都记着。
　　宋时晚：你记这些干嘛。
　　江迟：顺手。
　　宋时晚：顺手个鬼。
　　江迟：你赶紧睡。明天对练的时候你把理不清的几行拍给我，我帮你看。
　　宋时晚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着眼躺了一会儿。然后又摸回来，打了两个字发出去。
　　“谢谢。”
　　对方秒回：“生分了。”
　　宋时晚：你少得意。明天照样质询你。
　　江迟：等你。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宿舍里很安静，林皎的呼吸声均匀，窗外偶尔有车经过。她想起下午对练的时候，江迟质询完她之后，往她桌上放了颗糖。没说话，就搁在那儿，薄荷味的。她当时正在气头上，一把推回去了。
　　那颗糖最后又出现在她笔袋里。她以为是自己拿错了，但笔袋拉链明明拉得好好的。
　　第二天去西楼的路上，她掏出小黄鸭伞。贵阳又在下雨。她走到西楼门口收伞的时候，发现伞柄上挂了一根细绳子，绳子上拴着一颗薄荷糖。透明的糖纸，跟她昨天推回去的那颗一模一样。
　　宋时晚站在门口，把糖拆了塞进嘴里。
　　林皎从后面赶上来，看见她嘴里的糖：“哪来的。”
　　“捡的。”
　　“捡的？哪捡的，我也去捡。”
　　“地上捡的，脏，你别捡。”
　　林皎看着她，笑得意味深长：“哦。地上捡的。”
　　宋时晚没理她，嚼着糖往教室走。推门进去，江迟已经坐在位子上了。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糖太甜了。下次买薄荷味的。”
　　江迟翻笔记本的手停了一下。
　　“知道了。”
　　“还有。”宋时晚坐下来，把伞靠在他桌边，“这根绳子是你拴的？丑死了。”
　　“自己编的。”
　　“手残就不要编。”
　　“那你还吃。”
　　宋时晚把糖嚼完了，咽下去，翻开笔记本。
　　“下回编好看点。”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