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念》柒玥青禾

4、话筒有点凉 辩论队

　　辩论队第一次正式训练，宋时晚提前到了十分钟。
　　推门进去，江迟已经在里面了。桌上摆着两瓶水，一瓶没开的推到她常坐的那一侧。他本人靠在窗边翻手机，听到门响抬了下头，又低回去。
　　“今天练哪样。”宋时晚坐下来，把笔袋摆出来，三支黑笔一支红笔一支荧光笔，笔帽对齐。
　　“周学长留的题。”江迟把手机往桌上一搁，滑过来一张截图，“网络暴力入刑的边界。你正方，我反方。二十分钟准备，然后对练。”
　　宋时晚扫了一眼题，开始列提纲。写到第三行，听到对面椅子响了一声。她抬头，江迟坐到她正对面去了，隔着桌子，翻开笔记本，低头写字，笔杆靠得很直。
　　两人安安静静写了十来分钟。窗外那棵香樟树的影子被风吹得在桌面上晃。
　　“宋时晚。”
　　“嗯。”
　　“你立论第二条，别又写成‘公众参与社会治理’那种大词。”他没抬头，笔没停，“上次就栽在那个词上头。你换一个具体的。”
　　宋时晚的笔顿住了。她想说他多管闲事，但脑子里转了一圈，觉得他说得对。上次王德发在课上那句“把‘我觉得’收起来”，和江迟这句话，撞到一块儿去了。
　　“晓得。”她闷声应了一句，把第二条划掉重写。
　　对练开始。宋时晚立论，三条，比上次紧了一截。第二条她换了个说法，不再拽大词，讲了一个具体的校园网暴案例。江迟质询的时候抓了她第三条的时间线，但她没像上回那样被问住，反手把话题拽回立论的框架里。
　　“进步了。”江迟把笔帽合上。
　　“用你说。”
　　“我质询你的时候你少看了两次提纲。”
　　“你数得倒清楚。”
　　“习惯。”他把笔记本合上，往包里塞，“你每次被问住之前会先看提纲第三行。那行写了你觉得最不稳的点。上回我就盯着第三行问的。”
　　宋时晚盯着他。
　　“江迟。”
　　“哪样。”
　　“你这人真的——”
　　“真的哪样。”
　　“真的很烦。”她把笔往笔袋里一摔，但嘴角没绷住，往上翘了翘，“烦死了。”
　　江迟没回嘴。他背上包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下周歌手大赛，你去不去看。”
　　“你去？”
　　“林皎说系里要出人去当观众凑人数，给加素拓分。”
　　“所以你为了素拓分去。”
　　“我去听歌。”他把耳机线绕了两圈收进口袋，看了她一眼，“你去不去。”
　　“再说。”
　　结果第二天宋时晚就被林皎堵在宿舍门口了。
　　“时晚，歌手大赛，咱系报上去了，缺一个女生独唱。”林皎双手合十，虎牙露得明晃晃的，“我帮你在名单上写了名字。”
　　“你写了我名字？”
　　“别骂别骂，你先听我说——报名的人太少了，辅导员在群里点名要咱班出两个人，一个被江迟占了，另一个没人报——”
　　“等等。”宋时晚把帆布包放下来，“江迟报了？”
　　“报了。唱什么没说。”林皎把手机递过来，“你看，名单上他已经填了。”
　　宋时晚低头看了一眼。江迟的名字在第二个，笔迹潦草，往右斜。第一个空着，第三个空着。中间那个位置明显是留给人填的，林皎的手写体歪歪扭扭挤在上面：宋时晚。
　　她把手机还给林皎。
　　“你坑我。”
　　“我这是给你机会。”林皎眨眨眼，“你不是会唱歌吗？你高中不是唱过？”
　　“你怎么知道我高中唱过。”
　　“江迟说的。”
　　宋时晚愣了一拍。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上周辩论训练完，你还没来，他坐那儿等你，我就顺嘴问了一嘴他高中什么样子。”林皎掰着手指，“他说你高一歌手大赛唱了首《后来》，唱完之后底下有人喊安可，你怼了人家一句‘安可可以，加钱’。”
　　宋时晚：“……”
　　她想起来了。那次确实喊了。底下不知道谁起的哄，她站在台上话筒还举着，脑子一热就说加钱。后来被班主任拎出去说了十分钟。她以为没人记得了。
　　“所以你去嘛。”林皎搂住她胳膊，“你俩同台，多有意思。一个法学系辩论队的，台上互怼台下唱歌，谁懂啊，我嗑死了。”
　　“你嗑哪样。”
　　“嗑你俩啊。”
　　“磕个头。”宋时晚拍开她的手，坐到椅子上，叹了口气，“唱哪样歌。”
　　“你自己定，报上去就行。”林皎笑得很得逞，“对了，江迟那首你不好奇吗？”
　　“不好奇。”
　　“他说唱《晴天》。”
　　宋时晚没说话。
　　《晴天》。高一的秋天，校园广播天天放那首歌，从教学楼放到宿舍楼，从早自习放到晚自习。那时候她跟江迟还不熟，只是同班。有一回课间他靠在走廊栏杆上，耳机挂在脖子上，没戴。她经过的时候顺嘴问了句“听哪样”，他把耳塞递过来，里面就是《晴天》。
　　她当时说了句“哦，不错”，就还给他了。
　　后来再没提过。
　　“时晚？”林皎在她面前挥了挥手，“你走神了。”
　　“没有。我想歌。”
　　最后她报了一首《后来》。没什么特别理由，就是熟。高一唱过，词没变过，调也没变过。她练了两天，觉得嗓子还行，就报了。
　　歌手大赛在周五晚上，逸夫楼报告厅。
　　宋时晚站在后台候场，手心是湿的。她那天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浅灰的，领口有一颗扣子总爱松，她别了两次。短发别在耳后，别了三次。指甲早上刚剪过，剪得有点短，拿话筒应该不影响。应该。
　　“宋时晚。”有人在她背后喊了一声。
　　她回头。江迟站在后台另一侧，背着把吉他。
　　“你弹吉他？”她问。
　　“嗯。”
　　“你什么时候学的吉他。”
　　“高中的时候。”他把吉他往肩上背了背，“你不知道？”
　　“你不说鬼晓得。”
　　“我跟周野说过。”
　　“那又不是跟我说。”
　　江迟没接。他往她这边走了两步，看了她一眼。
　　“你手在抖。”
　　“没有。”
　　“话筒在抖。”
　　宋时晚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话筒的手。确实在抖。她把手换了个姿势，话筒换到左手，右手往裤子上蹭了一下。
　　“紧张？”江迟问。
　　“废话。”
　　“你高一不是唱过。”
　　“高一更紧张。那时候底下都是熟人。”她往台上瞟了一眼，报告厅坐了七八十号人，前排是评委，中间一大片是各系来凑数的，“现在底下也有熟人。”
　　“我在你后面第三个上台。”江迟说，“你唱完就下来，到后台右边那个角落站着，我上台能看见你。”
　　宋时晚看了他一眼。
　　“谁要你盯着。”
　　“那你别站那边。”
　　“我偏站。”
　　“行。那我上台的时候看你一眼，你别躲。”
　　“我躲哪样。”
　　主持人报幕了。宋时晚深吸一口气，往侧幕条走。江迟在后面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压在背景音乐里差点没听清。
　　“宋时晚。”
　　“哪样。”
　　“那个喊安可的人这次不喊了。”
　　宋时晚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台上，灯打过来，底下黑压压一片，话筒举到嘴边，她还没想清楚他那句话什么意思。
　　前奏响了。
　　她唱得还行。开头两句有点紧，到副歌松下来了。她站在台上往下看，前排评委在低头写东西，中间林皎举着手机在拍，笑得露出虎牙。后排靠门的位置，周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唱到最后一句，她没往后台方向看。忍着没看。
　　歌唱完了。底下有人鼓掌，有人喊了一声“好——”。宋时晚鞠了个躬，往后台走。腿有点软，但不明显。走过侧幕条的时候，听见后面有人拍了一下手，两下，很轻，没跟着人群的节奏。
　　她没回头。
　　站到后台右边那个角落，把话筒交给工作人员。心跳还没完全降下来，手心还是湿的，她把右手在裤子上又蹭了一下。
　　台上江迟已经上去了。他抱着吉他坐在高脚凳上，话筒架调得有点高，他伸手调低了两寸。底下有人喊了一声“帅哥”，他笑了一下，没接话。
　　前奏起来的时候，宋时晚听出来了。不是《晴天》。
　　是一首她没听过的歌。后来才知道，他改了原定的曲目，换了一首更慢的，词少，副歌要哼一段。他唱得不算好，音准偶尔飘，但没人在意。台下很安静。七八十个人，连嗑瓜子的声音都没有。
　　宋时晚站在侧幕条后面，手搭在幕布上，露了半个脑袋。
　　他唱完最后一句，台下掌声响起来。他站起来鞠了个躬，把吉他往背上背，往后台走。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可以。”他说。
　　两个字。跟人群的嘈杂比起来，这两个字轻得几乎没有分量。但宋时晚的手停在半空，本来准备鼓掌的，就那么悬着，没落下去。
　　她张了张嘴。平时那种怼人的话，什么“你那个调跑了三回”之类的，一个字都出不来。
　　江迟已经走过去了。他走到后台另一头，把吉他放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角落离她大概五六米远。他没说话，靠在墙上，冲她挑了一下下巴，意思很明白：你站那边，我看见了。
　　宋时晚把手放下来。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林皎从观众席溜到后台，举着手机冲过来：“时晚你唱得好好！还有江迟那个歌你听见没？他是不是换歌了？原来不是《晴天》吗——”
　　“不晓得。”
　　“你脸好红。”
　　“灯光打的。”
　　“后台哪有灯光。”
　　“那你别说话。”
　　林皎闭嘴了。闭嘴之前笑了一声，很懂的那种。
　　散场的时候，宋时晚从报告厅出来，贵阳的夜风一吹，脸上的热度才消下去。她背着帆布包往宿舍走，走了十来步，听见后面有人跟上来。
　　“宋时晚。”
　　“哪样。”
　　“你唱得可以。”江迟走在她旁边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吉他，步子和她同步。
　　“你刚在后台说过了。”
　　“刚才是刚才。”
　　“你那个歌哪样名字。”她问。
　　“没名字。”
　　“歌还能没名字。”
　　“我瞎哼的。”
　　宋时晚停住脚步，转过头看他。
　　“你台上唱的那首，是你自己写的？”
　　江迟目视前方，没看她。
　　“随便哼的。”
　　“随便哼的能哼出三段副歌？”
　　“哼得多了自然就有了。”他把吉他换了个手拎着，“不行啊？”
　　宋时晚盯着他看了三秒。他没躲，也没解释。就那个样子，平平淡淡的，好像自己写了首歌上台唱是什么不值一提的事。
　　“可以。”她说。
　　江迟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用的是他刚才那两个字。一模一样的，连语气都学了个八成。
　　他笑了一下。这回没压住，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宋时晚，你学我说话。”
　　“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
　　“你耳背。”
　　“你才耳背。”
　　两人拌着嘴往宿舍方向走。走到岔路口，一个往桃园，一个往北区，该分了。宋时晚站住，江迟也站住了。
　　“周野今天来了。”她说。
　　“看见了。坐后排。”
　　“他在群里发那个照片的事——”
　　“他喝多了乱发的。”江迟把吉他往肩上提了提，“你别理他。”
　　“你那天到底说了哪样。”
　　江迟看着她。夜里的路灯把他的脸照得一半黄一半暗，眼尾垂下来，像在打瞌睡。但他没睡。
　　“我忘了。”他说。
　　“你骗人。”
　　“没骗你。真忘了。喝多了。”
　　“那你刚才在台上唱的歌，歌词里面那句——”宋时晚停了停，“算了。”
　　“哪句。”
　　“没哪句。”
　　她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听见后面江迟喊了一声。
　　“宋时晚。”
　　“哪样。”
　　“你下次唱《后来》的时候，别唱最后一句。”
　　“为哪样。”
　　“不告诉你。”他拎着吉他往北区走了，脚步不急不慢的。
　　宋时晚站在岔路口，夜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别到耳后，别了两次才别住。脑子里过了一遍《后来》的歌词。最后一句是什么来着。
　　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在。
　　她把歌词从脑子里甩出去，转身往桃园走。走了十几步，手机震了一下。群里林皎发了张照片，拍的是后台侧幕条的位置，宋时晚站在幕布后面，半个脑袋露在外面，正往台上看。旁边配了一行字：谁懂啊，我拍到了什么。
　　宋时晚点开照片，看了两秒。然后长按，保存。
　　她没在群里回。
　　回到宿舍，洗漱完躺床上，翻出周野发的那张散伙饭照片，放大看了半天。江迟坐在斜对面，低头转杯子，确实在说什么。嘴型看不太清。
　　她看了半分钟，把照片关了。
　　手机亮了一下。江迟发了条消息：“你刚才在后台看我的时候，手抓着幕布，幕布被你拽皱了。”
　　宋时晚：？
　　江迟：工作人员后来整理了半天。
　　宋时晚：你管我拽哪样。
　　江迟：不管。就告诉你一声。
　　宋时晚：你歌写得不错。
　　对方停了十几秒。
　　江迟：你唱得也不错。
　　江迟：真的。不怼你。
　　宋时晚看着那三个字，“不怼你”，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林皎在对面床上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她过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摸回来，回了两个字：“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