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念》柒玥青禾

3、互相质询 面试那

　　面试那天宋时晚提前了十五分钟到。
　　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衬衫，袖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别到耳后，别了三次才别住。到教室门口一看，江迟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瓶没开的矿泉水，手机搁在旁边，屏幕朝下。他穿了件黑色的短袖，头发像是刚洗过，额前那撮没干透，翘着。
　　“你倒来得早。”宋时晚在他旁边坐下。
　　“我说了我从来不迟到。”
　　“你高一——”
　　“高一的事过不去了是不是。”
　　“过不去。”宋时晚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搁，伞柄磕在桌面上，笃的一声，“我记性好。”
　　江迟看了她一眼，没接。伸手把那瓶矿泉水推到她面前。
　　“没开过。”
　　“我不渴。”
　　“那你放着。”
　　宋时晚没动那瓶水。她掏出笔袋，把里面的笔挨个摆出来，三支黑笔、一支红笔、一支荧光笔，笔帽全对齐了，搁在桌沿。江迟在旁边看她摆完，嘴角动了一下。
　　“笑哪样。”
　　“没笑。”
　　“你嘴角在动。”
　　“我脸抽筋。”
　　宋时晚正要怼回去，大三学长推门进来了。个子不高，戴眼镜，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往讲台上一站，扫了一眼两人。
　　“宋时晚，江迟？”
　　两人同时点头。
　　“我姓周，你们叫我周学长就行。”他把纸往桌上一拍，“规则说过了，抽题，五分钟立论，然后互相质询。谁先来？”
　　宋时晚伸手：“我先抽。”
　　她抽了一张，翻过来一看，眉毛挑了一下。
　　“题目是：‘网络舆论审判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
　　周学长点头：“你抽到的是正方，利大于弊。江迟反方。宋时晚先立论，三分钟准备，开始。”
　　宋时晚低头列提纲。她习惯用左手写，字往右斜，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写了四行，划掉一行，又写了两行。
　　三分钟到。
　　她站起来。椅子没推回去，就那么半歪着搁在那里。
　　“网络舆论审判，我方的立场是利大于弊。”她开口，声音不高，但稳，“第一，舆论审判是程序正义的补充而非替代。司法系统有门槛、有周期，网络舆论在信息不对称时起到曝光和倒逼的作用。第二，网络舆论审判的本质是公众参与社会治理的一种形式，它让原本被遮蔽的问题进入公共视野。第三，网络舆论审判确实存在情绪化和误伤的风险，但这是执行层面的缺陷，不是制度本身的弊病。我们不能因为有人用错了工具，就说工具本身该扔。”
　　周学长在纸上记了一笔。江迟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瓶矿泉水。
　　“反方质询。”
　　江迟站起来。他没急着开口，先看了她一眼。
　　“第一点。你说舆论审判是程序正义的补充，那你告诉我，舆论审判的‘程序’是什么？谁定的？谁来执行？谁来监督？你所谓的补充，有没有可能恰恰在消解程序正义本身——因为当公众习惯了用转发代替起诉、用热搜代替判决，真正的程序就被架空了。”
　　宋时晚接得很快：“你混淆了两个概念。舆论审判和司法审判是并行的两套系统，不是替代关系。公众在网络上表达观点，和法院在法庭上判决，这两个行为在法理上根本不冲突。你举的例子——”
　　“我还没说完。”
　　“你质询时间有限，周学长在计时。”
　　“还剩两分半。”江迟没看计时器，但说得很准，“我接着问。你第二点说舆论审判让被遮蔽的问题进入公共视野。那我问你，进入视野之后呢？热搜三天撤了，公众注意力转移了，被审判的人呢？他的生活已经毁了。你说这是‘执行层面的缺陷’——那我要问，在这个机制里，谁为‘执行缺陷’负责？你找不到责任人。一个没有责任人、没有救济渠道、没有纠错机制的审判系统，你说它利大于弊？”
　　宋时晚顿了一下。这个问题确实刁。她吸了一口气，语速比刚才快了半拍：“你说的极端案例确实存在，但立法和制度的完善正是在问题暴露之后推进的。舆论审判暴露了问题，推动了修法，这个链条本身就是它的价值。没有舆论压力，很多问题根本进不了立法议程。”
　　“你这是用结果倒推合理性。”江迟把矿泉水瓶放下来，“我先问你，你刚才说的‘推动修法’，有没有具体案例能支撑？”
　　宋时晚脑子里转了一圈，想举一个，但一时半会儿抓不到特别硬的。她没愣，换了个角度：“好，我不跟你纠缠个案。我们退一步看制度设计的目的——”
　　“你退了一步。”江迟截住她，“质询环节你退一步，立论环节你退了几步？”
　　宋时晚的嘴张开又合上。
　　周学长在旁边抬了一下头，看了江迟一眼，又看了她一眼，嘴角有种很淡的东西。
　　宋时晚深吸一口气。她没有发火，反倒笑了一下，很短。
　　“江迟，你问完了没有？”
　　“还有一个问题。”
　　“你问。”
　　“你刚才说，舆论审判和司法审判是并行两套系统。那我问你，当舆论审判的结果和司法判决的结果不一致的时候——比如舆论认为有罪、法院判了无罪——公众选择相信哪一边？”
　　“这个要看个案。”
　　“不。你回答我，公众会相信哪一边。”
　　宋时晚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公众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那一边。”
　　“所以舆论审判的‘利’，建立在公众愿意相信什么的基础上。”江迟把矿泉水瓶盖拧开了，没喝，拧开又拧上，“而这个‘愿意相信’，你刚才自己也说了，是情绪化的、有偏差的。那么这套系统到底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宋时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列的提纲。纸上第三行被她划掉了，第五行写着“程序补充”四个字，旁边打了个问号。
　　“时间到。”周学长把笔放下来，“宋时晚，你要不要补充？”
　　宋时晚抬起头。她看了一眼江迟。江迟站在对面，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看着她。
　　“不补充了。”她说，“质询环节他占上风，我认。但立论环节我有个漏洞我自己没补上，不是他问倒了我——是我自己没想清楚。”
　　周学长挑了一下眉。
　　江迟这时候开口了：“你立论里那三条，第一条和第三条其实可以合并。你拆成三条讲，反而把逻辑链拆散了。如果浓缩成两条，第二条你就有更多时间展开案例，我质询你的时候你就不会卡在‘具体案例’那一步。”
　　宋时晚看了他一眼。
　　“你在教我打辩论？”
　　“我在跟你说你刚才哪里没打好。”
　　“你质询的时候怎么不说。”
　　“质询的时候我用了两分半把你摁住，剩下半分钟再教你，你面子往哪搁。”
　　宋时晚咬了一下嘴唇。她把笔帽拔下来又按回去，按得咔嗒响。
　　周学长把两人的名字都勾了：“都进。宋时晚，你逻辑链有漏洞但反应快；江迟，你质询够狠，但立论的时候注意别太收，你那个反方其实也能打进攻。”他把纸一收，“下周开始训练，每周两次。你俩一组，自己找时间对练。”
　　出了教室，宋时晚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走到楼梯口，江迟从后面跟上来，手插在口袋里，不紧不慢。
　　“宋时晚。”
　　“你刚才在面试里一点面子都不给我。”
　　“质询环节就是用来摁人的。”
　　“那你摁完还教我。”
　　“教你是因为下回你还得跟我一组。”他偏过头看她，“我总不能每次质询都让你卡在案例上。”
　　宋时晚站住了。
　　她转过身，江迟差点撞上她。
　　两个人隔了半步远。楼梯间光线不好，灯管有一根在闪，忽明忽暗的。
　　“江迟。”
　　“嗯。”
　　“你刚才质询我的时候，说我‘退了一步’。你质询的节奏、你抓漏洞的那个点——你以前跟我打辩论赛的时候不是这个路子。”
　　江迟看着她，没说话。
　　“你专门练过打我的路子。”宋时晚说，“对不对。”
　　他还是没说话。那根灯管又闪了一下，他的脸亮了一瞬又暗回去。
　　“你从高中就研究怎么打我的辩论。”宋时晚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你刚才说‘准备了四年’——”
　　“我说了准备了四年。”
　　“你准备什么准备了四年。”
　　江迟把视线挪开，往楼梯下面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宋时晚，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你答嘛。”
　　“我答了你不信。”
　　“你不答怎么知道我不信。”
　　江迟张了张嘴。楼梯间下面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楼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把嘴闭上了。往旁边让了半步，给上楼的人让路。是一个抱着快递盒的女生，冲他们点了一下头，从两人中间挤过去了。
　　等脚步声远了，宋时晚又问了一遍：“你准备什么准备了四年。”
　　江迟看了她一眼。
　　“下回对练的时候告诉你。”他说完就往楼下走，走了两级台阶，回头补了一句，“你先把那个案例找出来。”
　　宋时晚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她掏出手机给林皎发了条消息。
　　宋时晚：他刚才在面试里把我摁得死死的。
　　林皎：然后呢？
　　宋时晚：然后他教我怎么摁回来。
　　林皎：……
　　林皎：你俩真的不觉得这个相处方式哪里不太对吗？
　　宋时晚看着这行字，愣了两秒。她正准备回“哪里不对”，手机顶端弹出来一条新消息。
　　是高中班群。周野在群里发了张照片，拍的是高中散伙饭那天晚上，一群人围在桌前，桌上杯盘狼藉，有人趴在桌上，有人举着杯子。
　　照片底下周野发了一句话：
　　“翻旧手机翻出来的，有人还记得那天晚上江迟本来要说啥子不？话到一半被老子打断了哈哈哈哈。”
　　宋时晚盯着那张照片。周野说得轻巧，像是随口一问。但她记得。
　　那天江迟坐在她斜对面。转杯子。说了半句。被周野一声“喝起”盖过去了。
　　她当时没追问。后来也没问过。
　　手机又震了一下。周野在群里补了一句：“我当时喝多了记不清了，好像是关于——”
　　消息到这里断了。宋时晚看着屏幕，看见江迟的名字出现在群成员列表里，已读。
　　他没在群里回。
　　宋时晚锁了屏。走到宿舍楼下，才发现自己忘了打伞。雨又下起来了，细毛雨，落在肩上凉丝丝的。
　　她上了楼，推开门。林皎正坐在床上啃苹果，见她回来，举着苹果问：“咋个说，辩论队进了？”
　　“进了。”
　　“你咋个表情。”
　　“周野在群里发了张散伙饭的照片。”
　　“然后？”
　　宋时晚把手机扔在床上，坐到椅子上，拉开书包拉链，把那把折叠伞抽出来，放在桌上。
　　“然后他说江迟那天晚上本来要说啥子，说到一半被打断了。”
　　林皎嚼苹果的动作停了。
　　“你没问他？”
　　“没问。”
　　“你不好奇？”
　　宋时晚把伞撑开，又收回去。伞骨咔嗒咔嗒响了两声。
　　“好奇。”她说，“但是我如果现在问了，他肯定又用那种口气跟我说‘你猜’。”
　　“那你打算咋个办？”
　　宋时晚把伞收好，靠在桌边。
　　“我等他下回对练的时候自己说。”
　　林皎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你俩这个进度，比我追的剧都慢。”
　　“哪样剧。”
　　“那种男女主互相喜欢了二十集还在嘴硬的剧。”
　　宋时晚把笔袋砸过去。林皎接住了，笑得虎牙全露出来。
　　晚上十一点，宋时晚躺在床上，把群消息又翻了一遍。周野那条断掉的消息下面，没人接话。江迟没回。她也没回。
　　她点开江迟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
　　“你那天到底要说哪样。”
　　看了三秒。删了。
　　又打了一行。
　　“周野发群里的照片你看见没。”
　　看了两秒。又删了。
　　最后她发出去的是一句：“明天对练，别迟到。”
　　对方秒回：“你也是。”
　　隔了五秒，又来一条。
　　“宋时晚。”
　　“嗯。”
　　“周野那个照片，你别往心里去。”
　　她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面。
　　“为哪样。”
　　“没什么为哪样。就是那天喝多了，说了什么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宋时晚看着这行字，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很快压回去。她打字：“你记性不是很好吗。高一升旗仪式我迟到你都记得。”
　　这次对方停得有点久。
　　“那个不一样。”
　　“哪点不一样。”
　　“那个是你的事。”他说，“散伙饭那个是我自己的事，记不清就是记不清了。”
　　宋时晚把这句话读了两遍。她没再追问。
　　“行。明天对练，两点，西楼。”
　　“收到。”
　　她把手机放下来，关了灯。黑暗里，隔壁床林皎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问：“聊完了？”
　　“聊完了。”
　　“有进展吗？”
　　“没有。”
　　林皎叹了口气：“你俩真的，合孽。”
　　宋时晚没接。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散伙饭那天，她其实记得一点。江迟转杯子的手停了之后，他说了一句话。很短。只有半句。被周野那一嗓子截断了，剩下半句飘在KTV包厢的嘈杂里，她没听清。
　　但她记得他当时的表情。低头，盯着杯子，耳根有点红。
　　她当时想的是——这人喝多了。
　　现在她忽然不太确定了。
　　手机亮了一下。江迟又发了一条。
　　“你睡了？”
　　“没有。”
　　“我也没。”
　　“你发哪样疯。明天有课。”
　　“晓得。”
　　然后他没再发。宋时晚盯着屏幕上那三条消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旁边。
　　闭上眼，脑子里是那个闪个不停的灯管，和江迟说“准备了四年”时候的侧脸。
　　她拉上被子，把自己裹成一条。
　　窗外贵阳的夜雨还在下，滴滴答答敲着防盗窗的铁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