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念》柒玥青禾

2、 你俩认识？ 王德发

　　王德发的课在西楼302。
　　宋时晚到的时候，阶梯教室已经坐了大半。她扫了一眼——前排空着，中间稀稀拉拉，后排靠墙的位置全满。大学第一课，所有人都默契地往后缩，好像离讲台越远，被点名的概率就越低。
　　她找了个中间靠窗的位子，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搁，伞柄从侧边支棱出来，旁边一个女生看了那把伞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你也是法学的新生？”女生凑过来，扎个高马尾，脸圆圆的，笑的时候有两颗虎牙，“我叫林皎，住桃园7栋，你呢？”
　　“宋时晚。桃园6栋。”
　　“就隔一栋！”林皎眼睛亮了一下，“你哪的人？我遵义的。”
　　“贵阳本地。”
　　“那你熟啊，以后出去吃东西带上我。我昨天在食堂点了个肠旺面，嬢嬢问我要不要辣，我说要，她给我舀了三大勺——”林皎比了个手势，“我吃完直接上头，脑壳嗡嗡的。”
　　宋时晚笑了一声，把伞往包里塞了塞：“你下次说‘微辣’，嬢嬢就懂了。”
　　“微辣不辣啊。”
　　“贵阳的微辣，遵义的微辣，不是一个概念。”
　　林皎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懂了，你以后就是我贵阳吃饭的搭子。”
　　正说着，教室前门又进来一个人。深色短袖，耳机线在胸前晃，步子不紧不慢，从讲台前面走过去，看了一圈，径直往宋时晚这边来了。
　　宋时晚盯着他走过来的路线，在心里默数——隔一个位子，隔两个——
　　江迟在她旁边坐下了。
　　林皎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你俩认识？”
　　“不认识。”宋时晚说。
　　“认识。”江迟同时开口。
　　宋时晚转头看他。江迟把耳机收进口袋，冲林皎点了一下头：“高中同学。”
　　“哦——”林皎拖了个长音，语气里全是“我懂了”的意思，嘴上说的却是，“那挺巧的哈。”
　　宋时晚在桌子底下用鞋尖碰了一下江迟的凳子腿。他面不改色地往旁边挪了两厘米。
　　王德发踩着上课铃进来。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穿一件洗得发软的灰衬衫，手里只捏了一根粉笔，U盘都没带。
　　“同学们好。我姓王，王德发。发是发财的发。”他把粉笔往讲台上一搁，“今天不讲课本。第一节课，讲一讲你们为什么要学法学。”
　　底下有人掏出手机，有人摊开笔记本。宋时晚把笔帽咬在嘴里，等着听他要怎么展开。
　　王德发没按套路走。他问了一个问题：“你们觉得，法律保护的是好人，还是保护所有人？”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前排有个男生举手：“保护所有人。”
　　“理由？”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王德发点头，没说对，也没说错。他看向后排：“有没有不同意见？”
　　没人说话。他又等了三秒，目光扫过来，停在中间靠窗的位置。
　　“那位同学——穿深色外套的女生。”
　　宋时晚把笔从嘴里拔出来。她没举手，但王德发直接点了她。
　　“你来说说。”
　　宋时晚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法律保护的是秩序。”她说，“好人坏人都是人，但秩序只有一个。法律不负责分好人坏人——那是道德的事。它负责的是，当有人破坏秩序的时候，用什么方式、按什么程序来回应。”
　　王德发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坐下。”他说，“你叫什么？”
　　“宋时晚。”
　　“好。宋时晚同学说的，不一定对，但她回答了我下一个问题——法律的本质不是道德判断，是程序判断。”他转过身，往黑板上写了四个字：程序思维。
　　“从现在开始，你们所有人，把‘我觉得’三个字收起来。法学不教你觉得。法学教的是——你凭什么这么觉得，你的依据是什么，你的推理过程是什么。”
　　宋时晚坐下。椅子还没坐稳，旁边传来一句很轻的话。
　　“可以。”
　　两个字。江迟没看她，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什么。他写字的姿势有点特别，笔杆靠得很直，写出来的字却斜，一笔一划往右边倒。
　　宋时晚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回了一句：“关你哪样事。”
　　“夸你都不行？”
　　“你那个叫夸？你那个叫——”
　　“两位同学。”王德发头都没回，“要讨论下课讨论。我讲的东西你们要是都会了，现在就可以走。”
　　宋时晚把嘴闭上了。江迟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她余光瞟过去，看到一行字，潦草得很，只认出最后两个字：程序。
　　她心里憋了一句话没处说——他明明也是刚转过来的，装得跟早就学过了似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王德发把粉笔往盒里一丢。
　　“这门课期末不考背书。考案例分析。”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下周开始分组，三人一组，期中交一份案例报告，期末做一个模拟法庭。组长自己定，组员自己找。找不到组的来找我，我给你指定。”
　　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林皎第一时间转过头：“时晚，咱俩一组——”
　　她看了一眼江迟，话到嘴边打了个弯，“——要不要再加一个？”
　　“不要。”宋时晚说。
　　“要。”江迟说。
　　林皎的视线又在两人之间扫了一遍，这次没忍住，笑了一声：“你俩这个‘不认识’演得真像。”
　　“本来就不熟。”宋时晚开始收拾东西。
　　“高中同学，同专业，同班，座位挨着，”林皎掰着手指数，“你跟我说不熟？”
　　江迟站起来，把笔记本往包里塞：“不熟。”他背上包，低头看了宋时晚一眼，“就是她高一骂过我一次，我记到现在。”
　　“江迟你——”
　　他走了。步子还是那个步子，不紧不慢的，从讲台前面绕过去。宋时晚盯着他的后脑勺，手里的笔帽快被她咬穿了。
　　林皎趴在桌上笑：“你俩绝对有故事。”
　　“没有。”
　　“你脸红了。”
　　“太阳晒的。”
　　“今天阴天。”
　　宋时晚把笔往笔袋里一摔，拉链拉上，动作比平时重了三分。林皎识趣地没再追问，但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三人小组最后还是定了。宋时晚在微信上把林皎拉进一个群，群名叫“法学三剑客（暂定）”。她犹豫了三秒，把江迟也拉了进来。
　　群里瞬间弹出一条消息。
　　江迟：？
　　宋时晚：王德发说找不到组他指定。我不想被他指定。
　　江迟：所以我是凑数的。
　　宋时晚：你对自己认知很清晰。
　　江迟：行。那我负责写案例。
　　宋时晚：你负责找案例。写我来。
　　江迟：你怕我写得比你好。
　　宋时晚：我是不想改你的错别字。
　　林皎：那个……我负责什么？
　　宋时晚：你负责在中间劝架。
　　林皎：好的！我擅长这个！
　　林皎：对了时晚，周三晚上有社团招新，你去不去？据说辩论队和法援都在招人。
　　宋时晚：辩论队可以考虑。
　　江迟：我也去。
　　宋时晚：你去干嘛？
　　江迟：辩论。
　　宋时晚：你高中辩论赛被我按在地上摩擦。
　　江迟：那是高一。高二我赢回来了。
　　宋时晚：你高二赢的是四班，不是我们班。
　　江迟：……
　　林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皎：你们俩几岁？
　　宋时晚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周三，辩论队招新。
　　她去的目的是拿下一场漂亮的面试，顺便看看江迟到底有没有长进。但走到招新教室门口的时候，她看见名单上已经有人填了“江迟”两个字，就在她名字下面。
　　笔迹很潦草，往右边倒。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扭头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在自己的名字后面，补上了“宋时晚”三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在签一份很重要的文件。
　　填完她拍了张照发群里。
　　宋时晚：江迟，你最好祈祷面试别分在一组。
　　江迟：为什么？
　　宋时晚：因为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你，为什么突然转来法学。
　　群里安静了十秒。
　　江迟：你问嘛。
　　江迟：反正我说真话你也不信。
　　宋时晚看着那行字，愣了愣。
　　她把手机锁屏，往口袋里一塞，没回。
　　出门的时候，贵阳又在下雨。雨不大，毛毛细雨，落在脸上像凉水雾。她包里那把折叠伞还在——早上出门看了天气预报说有雨，她带上了。
　　隔壁班一个男生从后面跑过来，书包顶在头上，往教学楼冲。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往旁边让了一步，手已经摸到伞柄了，想了想，又没抽出来。
　　雨小，跑两步就到了。
　　她背着包往宿舍走，走了十几步，听见后面有人跑过来的声音。
　　然后头顶的雨停了。
　　她抬头，一把黑色的折叠伞撑在她头顶。江迟站在她右边半步远的地方，伞面往她这边斜过来，他自己的左肩膀露在雨里，深色短袖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
　　“你伞呢。”他问。
　　“包里。”
　　“包里有伞不打？”
　　“雨小。”
　　“贵阳的雨，你跟我说小？”江迟偏过头看她，“你才来贵阳几年？”
　　“我本地人。”
　　“本地人不知道贵阳的雨说下就下？”
　　宋时晚没话说了。她伸手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往你那边打点，肩膀湿了。”
　　“不冷。”
　　“不冷也湿了。”
　　“那你走快点。”
　　“你催哪样。”
　　两人挤在一把伞下面，沿着坡往宿舍方向走。雨打在伞面上，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筛豆子。他的伞不算大，两个人打有点勉强，谁都没再往对方那边推，就那么歪歪斜斜地撑着。
　　走了大概二十步，宋时晚的手机震了一下。她单手掏出来看，是林皎在群里发的消息。
　　林皎：那个……我刚听说辩论队面试是按名单顺序来的。你俩名字挨着。
　　林皎：所以大概率是一组。
　　宋时晚盯着屏幕，把手机递给江迟看了一眼。
　　江迟读完，沉默了两秒，然后把伞往她那边又斜了一点。
　　“宋时晚。”
　　“嗯。”
　　“到时候你问嘛，那个问题。”
　　“哪个问题。”
　　“为什么转来法学。”他目视前方，语气平平的，“你问了我就答。”
　　宋时晚偏头看他。雨雾把前面的坡道糊成了一片灰绿色，路灯光发虚，他侧脸的轮廓却很清楚。没笑。也没躲。
　　“好。”她说，“那你最好想清楚再答。”
　　“我一直在想。”
　　这句话轻得差点被雨声盖过去。
　　宋时晚没接。她把伞柄往他手里推了推，自己往旁边让了半步，让两个人都能罩在伞下面。肩膀靠得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墨水味，混着雨水的潮气。
　　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江迟。”
　　“嗯。”
　　“你左肩膀全湿了。”
　　“晓得。”
　　“晓得你不往你那边打？”
　　“伞就这么大。”
　　“你明天换个大嘞嘛。”
　　“好。”
　　宋时晚愣了。她本来预备着他说“你管我”或者“不换”，结果一个“好”字，轻飘飘落下来，把她后面的话全堵回去了。
　　她闭嘴了。走了半条坡，都没再说话。
　　到宿舍楼下，她从他伞底下钻出来，头也不回地往里走，走到门禁那里，想了想，回过头。
　　江迟还站在雨里，伞收了一半，水顺着伞骨往下滴。
　　“周三面试，”宋时晚说，“你别迟到。”
　　“我从来不迟到。”
　　“你高一升旗仪式迟到过。”
　　“……那是高一。”
　　“所以周三别迟。”
　　她刷卡进门，玻璃门关上的时候，听见外面传来一句，隔着一层门，闷闷的。
　　“宋时晚，你伞到底带起干嘛嘞。”
　　她没回。上了楼梯才笑了一声，又很快把嘴角压回去。
　　晚上躺在床上，她翻了翻手机。群里林皎又发了一条：辩论队面试名单出来了，第一组，宋时晚，江迟。面试官是大三学长，据说很严。
　　她点开名单，看了两遍，准备退出去的时候，注意到最下面一行小字：面试形式为现场抽题、限时立论、互相质询。
　　互相质询。
　　她把手机往枕头上一扣，望着天花板。
　　三秒后，又把手机摸回来，点开江迟的对话框。
　　宋时晚：互相质询。你最好准备了。
　　对方秒回。
　　江迟：准备了。
　　江迟：准备了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