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轮子卡在减速带上 宋时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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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时晚的行李箱轮子卡进减速带的时候，她正对着手机骂人。
“你再说一遍你在哪点？”
电话那头很吵，风声、车声、还有谁在喊“帅哥帅哥——”，江迟的声音从这一堆声音里浮出来，慢悠悠的，像刚睡醒：“你猜。”
“我猜你——”宋时晚深吸一口气，把“脑壳有包”四个字咽回去，换了个她觉得更体面的说法，“江迟，我今天要是因为你在太阳底下多站三分钟，我跟你讲，这个学期你都不要想安生。”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轻，但确实是笑。
“你笑哪样？”
“没笑。”
“你笑了。”
“你听错了。”
宋时晚把手机换了个手，低头看了一眼行李箱。轮子卡得死死的，塑料壳被减速带的铁边刮出一道白印。她蹲下去掰，指甲缝里嵌进去一小块干掉的泥，掰了两下，纹丝不动。
九月的贵阳。太阳不大，但闷。空气里一股潮乎乎的、随时要落雨的味道。贵大西校区的坡从校门口就开始，一段接一段，像谁故意把路修成这样，考验新生到底有没有资格在这里念书。
她今天已经爬了三个坡。行李箱的轮子在这第三个坡的减速带上，正式宣告罢工。
“你到哪点了？”她对着手机又问了一遍。
“你回头。”
宋时晚愣了一下。
“回头啊。”江迟说。
她举着手机转过身。
十米外。江迟站在一棵香樟树底下，一只手举着一杯奶茶，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深色短袖，袖口随意卷到小臂中间，耳机线从领口里垂出来一截，在胸前晃。人瘦，高，站在树影和阳光交界的地方，笑得眼尾往下垂，像一只刚偷到东西的——
狐狸。
宋时晚脑子里只蹦出这一个词。一只在太阳底下喝奶茶的、表情无辜的、贵阳本地品种的狐狸。
她挂了电话。
江迟走过来。走得很慢，步子不急，奶茶晃都不晃一下。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卡在减速带里的轮子，又看了一眼她。
“哦豁。”
就两个字。贵阳人用得最顺手的那两个字。意思是“哎呀”，也是“我就知道”，还是“你看嘛”。
宋时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齐肩短发别在耳后，别了两次才别住，因为今天出门没来得及洗头，她总觉得右边那一撮头发有自己的想法。
“你在这点站了多久了。”她问。
“不久。”江迟把奶茶递过来，冰的，杯壁上全是水珠，“刚到。”
“刚到？”宋时晚没接奶茶，“你电话里那个风声——”
“我跑过来的。”他说，面不改色。
宋时晚看了他三秒。
“你跑过来的。”
“嗯。”
“你穿起板鞋跑过来的。”
“板鞋不能跑吗。”
“你一个贵阳人，在这条坡上跑，你咋个不飞嘞？”
江迟把奶茶塞进她手里。他的手碰到她手指的时候，凉的，冰奶茶的凉。
“喝嘛。”他说，“冰的，你刚才在电话里吼那么大声，口干不干。”
宋时晚低头看了一眼奶茶。杯身上贴了一张标签，写了“三分糖”，她的口味。她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的。问了他也只会说“你去年自己讲的”，好像记住一个人随口说的话是什么不值一提的事。
“你发哪样疯。”她嘟囔了一句，把奶茶接住了。
江迟没接茬。他蹲下去，两只手抓住行李箱的提手，一抬。轮子从减速带的缝里拔出来，塑料壳发出一声脆响，像在叹气。
“你箱子装石头了？”他站起来，掂了掂，“这么重。”
“书。”
“你才开学，带哪样书。”
“你管我。”
“我不管你哪个管你。”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风从坡上面吹下来，把香樟树的叶子翻了一面，哗啦哗啦响。宋时晚咬住吸管，喝了一口奶茶。冰的，甜度刚好。她盯着江迟的侧脸看了半秒。他正低头把箱子扶正，后颈有一小截晒出来的印子，领口那里是白的，上面是红的。
“你咋个转来法学了。”她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江迟抬头看她。
“不可以？”
“你去年不是说打死都不学法学。”
“去年是去年。”
“那你今年——”
“今年想学了。”他把箱子往她那边推了推，语气一点起伏都没有，“不行啊。”
宋时晚看着他。他很坦然。太坦然了。坦然到她分不清他是在说实话还是在堵她的嘴。这人的毛病就在这里——他说真话的时候像在开玩笑，开玩笑的时候又认真得要命，她认识他四年了，还是经常分不清。
“行。”她吸了一口奶茶，把脸别开，“你学嘛。庭辩的时候莫坐我对面，我不想在课堂上把你骂哭。”
江迟把耳机线绕了两圈，收进口袋里。
“你骂得赢我再说。”
“我高一就骂赢过。”
“那是我让你的。”
“你让——”宋时晚噎了一下，吸管被她咬扁了一截。她把奶茶往他手里一塞，“你拿倒。我自己提箱子。”
她拖着箱子往前走。轮子恢复了转动，但走得不顺，一瘸一拐的，像刚学会走路。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江迟跟上来，不紧不慢，步子还是那个步子。
“宋时晚。”他喊她。
“哪样。”
“你手心是不是出汗了。”
宋时晚的脚步顿了一下。左手确实湿的。冰奶茶的水珠，和别的什么。
“关你哪样事。”她头也不回。
“随便问一下。”他在后面说，声音被风削掉了一半。
宋时晚继续往前走。坡还长，行李箱的轮子咕噜咕噜响。她把手往外套上蹭了蹭，蹭了两下，又把手插进口袋里。
刚才他说“我不管你哪个管你”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想怼回去。第二反应是，这句话她好像在别的地方听过。很久以前。高中。散伙饭的桌上，有人喝多了，说了半句什么。
她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天江迟坐在她斜对面，低着头转一个空杯子。转到第三圈的时候，杯子停了。
他好像说了什么。
后来被周野的一声“喝起”盖过去了。
宋时晚摇了摇头，把这点没头没尾的碎片从脑子里甩出去。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课表。下午还有一节专业导论。
“你选嘞哪个老师的课？”她问，没回头。
“王老师。”
宋时晚停住了。
江迟从她旁边走过去，步子没停，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笑又冒出来了。
“咋个，”他说，“你也是？”
宋时晚盯着他的后脑勺。香樟树的光斑一块一块落在他肩膀上，走过去的时候，光也跟着晃。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课表。
专业导论（1）。王德发。周一，第三大节。西楼 302。
同一个名字。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拖着那只刚修好的、一瘸一拐的行李箱，跟了上去。
“江迟。”
“嗯。”
“这个学期你最好少惹我。”
“我尽量。”
“你尽量个——”
前面一个学生骑着电动车从坡上冲下来，歪歪扭扭地喊了一声“让一哈让一哈”。宋时晚往旁边一让，肩膀撞到江迟的手臂。他没躲，手伸了一下，挡在她和那辆电动车之间，等车过去了才放下来。
很自然。自然得像没发生过。
宋时晚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在继续往前走了，手插回裤兜，好像刚才那个动作不需要经过脑子。
她跟上去，走在他后面半步远的地方。奶茶她到底还是自己拿回来了。冰已经化了一小半，杯壁上的水顺着手指往下淌。
她把手往外套上蹭了蹭。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轮子卡在减速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