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念》柒玥青禾

18、他买了药 六月十

　　三月中旬，贵阳的天气抽风似的。
　　周一穿外套，周二穿短袖，周三把外套翻出来套上，周四太阳底下走十分钟能出一身汗。宋时晚在这种天气里光荣地感冒了。起初是嗓子痒，她没当回事，含了两颗薄荷糖压下去。第二天起来鼻子堵了，说话瓮声瓮气的，像被人闷在罐子里。
　　她照样去图书馆占座。照样跟江迟对练辩论。照样在食堂吃肠旺面。
　　“你感冒了。”江迟坐在对面，看她抽了张纸巾擤鼻子。
　　“没感冒。”
　　“你鼻子都堵了。”
　　“堵了也正常。贵阳这个天，哪个不堵。”
　　“我鼻子没堵。”
　　“你体质好嘛。”
　　“你擦鼻涕的纸堆起来了。”
　　宋时晚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团纸巾，推到他那边：“你嫌臭你坐远点。”
　　江迟没挪。他吃了几口面，把筷子放下来。
　　“吃药没得。”
　　“吃了两颗薄荷糖。”
　　“薄荷糖治感冒？”
　　“治不好。但嗓子舒服。”
　　“你那个叫心理安慰。”
　　“你管我心理安慰嘛。你不舒服时候也吃糖。”
　　“我吃糖是因为兜里装着方便。”
　　“你兜里装糖就是为了随时吃。”
　　“我吃糖没感冒。”
　　“你今天话多得很。”
　　江迟没再争。他从兜里摸出颗薄荷糖搁在桌上，推过去：“嗓子不舒服含着。别硬扛。”
　　宋时晚把糖接了。含进嘴里，薄荷冲得她眼泪差点出来。她吸了吸鼻子，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更重了。早上起来头重脚轻，嗓子跟吞了砂纸似的。她犹豫了十秒要不要请假不去图书馆，最后决定还是去。占座这事她答应了江迟，不去的话这人肯定在楼下傻等。
　　到了图书馆她趴在桌上，笔记翻开着，一个字没看进去。江迟坐在对面看了她两眼，没说话，把笔记翻了一页。
　　“你回去休息。”他说。
　　“我趴一下就好。”
　　“你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你才白。”
　　“我本来就白。你平时不是这个颜色。”
　　宋时晚把脸埋进胳膊弯里。闷声道：“我不回去。回去了林皎又要念叨我。”
　　“那我给你买药。”
　　“不用。扛两天就好了。”
　　“你刚才还说你嗓子疼。”
　　“嗓子疼正常。感冒都嗓子疼。”
　　江迟把书合上了。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推的声音不大。宋时晚从胳膊弯里抬起头看他：“你去哪。”
　　“买药。”
　　“说了不用。”
　　“你说了不算。我买了你不吃也是你的事。但我不能坐这儿看你咳一上午。”
　　他走了。宋时晚想喊他回来，嗓子一痒，咳了两声，咳得她蹲在椅子上缩成一团。林皎从旁边递过来一瓶水：“你俩能不能消停点。一个咳一个急。”
　　“他没急。”
　　“他那张脸都皱一块儿了还没急。”
　　“他平时脸就那样。”
　　“你嘴硬得我头疼。”
　　二十分钟后江迟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往桌上一搁。宋时晚翻了翻，一盒感冒灵，一板含片，一支体温计，还有一袋陈皮糖。
　　“陈皮糖干嘛的。”她问。
　　“你嗓子不舒服嘬一颗。甜的，比薄荷好入口。”
　　“你买这么多。吃不完。”
　　“吃不完留着。贵阳这个天，谁还没个下次。”
　　宋时晚把感冒灵拆了，冲了一杯，小口小口灌下去。药有点苦，她皱着脸咽完了。江迟在对面坐回去，翻开书，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
　　“不行。药钱要算清楚。”
　　“算哪样清楚。一盒感冒灵几块钱。”
　　“几块钱也是钱。”
　　“你非要算清楚嘞话——”江迟翻了一页书，“下次你请我吃面嘞时候多给我加份脆哨。”
　　“你脆哨已经加双份了。”
　　“那就加三份。”
　　“三份脆哨你吃得完嘛。”
　　“吃不完打包。”
　　宋时晚笑了一声，鼻子堵着，笑声瓮瓮的。她低头把含片拆了，含了一颗。陈皮味的，甜丝丝的。
　　“江迟。”
　　“嗯。”
　　“谢谢。”
　　“生分了。”
　　“我说真嘞。”
　　“我说真嘞也不用谢。药钱从脆哨里扣了。”
　　宋时晚没再说话。她趴在桌上，药效上来有点犯困。迷迷糊糊之间，她感觉有人把她摊开的笔记合上了，又有什么东西轻轻搭在她肩膀上。
　　她半梦半醒地摸了一把。是一件外套。深灰色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墨水味。
　　她睁了一只眼。江迟坐在对面，只穿着那件黑色打底衫，袖子还卷着。外套在她背上。
　　“你不冷？”她声音含含糊糊的。
　　“你睡你的。我看着。”
　　“我睡着了书丢了咋个办。”
　　“我给你看着。”
　　“那你也睡一会儿。”
　　“我不困。”
　　宋时晚把外套往上拉了拉，下巴缩进领口里。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她闭上眼，意识模模糊糊地往下沉。
　　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快一个小时。她揉了揉眼抬头，江迟坐在对面看书，面前搁着他自己的笔记，旁边放了一杯没喝完的凉白开。她背上的外套滑到腰上了。
　　“醒了？”他抬了一下头。
　　“嗯。几点了。”
　　“快十二点。”
　　“我睡了这么久。”
　　“你睡得打呼噜了。”
　　“我没打呼噜。”
　　“打了。声音不大。旁边桌嘞人回头看了好几回。”
　　“你骗人。”
　　“骗你干嘛。你昨天肯定没睡好。今天补回来。”
　　宋时晚把外套从腰上提上来，往他那边递：“你穿上。别冻到了。你冻到了我可不给你买药。”
　　“你不会。”
　　“你咋个晓得我不会。”
　　“你嘴上说不会，跑得比哪个都快。”
　　宋时晚把外套往他面前又推了推：“穿上。别啰嗦。”
　　江迟接了外套套上。宋时晚收拾东西准备走，站起来的时候头还有点晕，扶着桌沿稳了一下。江迟立马站起来：“你走不稳。”
　　“我稳得住。”
　　“你手还扶着桌子。”
　　“我扶一下怎么了。”
　　“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走。”
　　“你从图书馆走到桃园要十五分钟。中间三个坡。你走一半咳倒了哪个扶你。”
　　“我走得动。”
　　“宋时晚。”
　　“叫姑奶奶也没用。”
　　“你昨天还让我直说。我现在直说——你一个人走回去我不放心。”
　　宋时晚看了他一眼。他把东西收进包里，动作利索。她忽然想到他刚才说的那句“你嘴上说不会，跑得比哪个都快”。这人确实看得准。她确实嘴硬心软。但被他这么点破，有点下不来台。
　　“行吧。”她把包背好，“你送到楼下。”
　　“送到楼上。”
　　“你上楼干嘛。女生宿舍你进不去。”
　　“我送到门禁那里。”
　　“门禁跟楼下不是一样。”
　　“不一样。楼上是门口。楼下是大门。”
　　“你这个人真的是。”
　　“真的是哪样。”
　　“真的是烦。”
　　两人出了图书馆。贵阳下午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人暖洋洋的。宋时晚走了一半，脚步慢下来了。头还有点晕，太阳一晒更困。
　　“江迟。”
　　“嗯。”
　　“我跟你讲个事。”
　　“讲。”
　　“我外婆这两天腰又疼了。打电话不肯去医院。说上次去了也没用。我周末回去看看。”
　　江迟走在她旁边，听完点了点头：“我陪你去。”
　　宋时晚停住脚步。
　　“你去干嘛。”
　　“上次那个挂号嘞方法就是我讲嘞。我去了能帮你劝。老人有时候听外人嘞话。”
　　“你不是外人。”
　　江迟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嘞意思是我是内人？”
　　宋时晚的脑子在药效下转得慢了一拍。等她反应过来这句话什么意思，脸腾地热了。
　　“我嘞意思是你不是外人，是熟脸。你去了能帮忙讲话。你莫想歪了。”
　　“我没想歪。是你说嘞‘我不是外人’。”
　　“江迟。”
　　“我陪你回去。你嘞外婆就是……帮过你嘞人。我出份力嘛。”
　　宋时晚把目光移开，盯着前面的坡。
　　“行。周末早上八点。你莫迟到。”
　　“我从来不迟到。”
　　“高一升旗仪式。”
　　“过不去了是不是。”
　　“过不去。”
　　两人继续往前走。宋时晚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买药嘞钱。我转你。”
　　“说了不用。”
　　“我转你。不然我嘞感冒好得不安心。”
　　“那你转吧。转二十。”
　　“你买了那么多东西二十哪够。”
　　“我说二十就二十。剩下嘞当我请嘞。”
　　“你请我干嘛。”
　　“看你咳得可怜。”
　　“我没可怜。”
　　“你咳得缩成一团嘞时候可怜得很。”
　　“你嘞形容词能不能换一个。”
　　“可怜巴巴。”
　　“江迟。”
　　“好。不讲了。到了。”他站定，指了指桃园宿舍楼的门禁，“上去吧。药按时吃。晚上多喝热水。”
　　宋时晚刷卡进了门。走了两步，回头看他。江迟站在门外，手插在兜里。
　　“周末八点。”她说。
　　“嗯。”
　　“你来了给我发消息。我下来接你。”
　　“好。”
　　她上了楼。推开门，林皎正在追剧，看到她回来，上下打量了一眼：“你穿嘞哪个嘞外套？”
　　宋时晚低头一看。深灰色，袖口长了一截，盖住她半个手背。她刚才忘了脱，一路穿着回来了。
　　“我嘞。”
　　“你哪有这件外套。你外套我都认得。”
　　“我新买嘞。”
　　“你上周才说没钱买衣服。”
　　“我改变主意了。”
　　林皎狐疑地看了她三秒。然后嘴巴张成了一个O：“是江迟嘞？”
　　“不是。”
　　“你穿嘞是江迟嘞外套。他送你回来嘞。你俩在图书馆待了一上午，他给你买药，还送外套。”林皎掰着手指，“你俩是不是已经——”
　　“没有。”宋时晚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椅背上。感冒灵的药劲上来了，她脑子晕乎乎地倒在床上，“我感冒了。别跟我说话。”
　　林皎凑过来探了探她额头，没再追问，给她掖了掖被角。回到自己床上之前，小声嘟囔了一句：“你俩这进度，我真是服了。”
　　宋时晚闭着眼，没接话。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手机。打了三个字发出去：“到了。”
　　江迟秒回：“外套记得还我。那件我还挺喜欢嘞。”
　　“晓得。”
　　“你嘞感冒。按时吃药。”
　　“晓得了。你啰嗦。”
　　“你嫌啰嗦我也要讲。”
　　宋时晚把手机放下来。枕头边搁着那袋陈皮糖。她拆了一颗含在嘴里，甜丝丝的。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椅背上叠好的那件灰色外套上。
　　她闭上眼，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