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念》柒玥青禾

19、外婆看出来了 周六早

　　周六早上七点五十，宋时晚推开宿舍楼大门，江迟已经在梧桐树底下站着了。
　　手里提着一袋水果，一盒糕点，还有一罐茶叶。穿得也比平时齐整，深灰外套里面换了件浅色衬衫，领子立着，头发别过了，看得出来是认真收拾过的。
　　“你搬家？”宋时晚盯着那堆东西。
　　“上门总不能空手。”
　　“你又不是上门女婿。”
　　“见长辈带东西是礼貌。你懂不懂。”
　　“我外婆不兴这套。你带这么多她反要说你乱花钱。”
　　“那我不带了？”
　　“你都提来了，走嘛。”
　　两人坐公交去外婆家。外婆住在老城区，房子是前年装修的，墙刷了新漆，阳台上摆了一排多肉，长得胖嘟嘟的。门一开，外婆穿着件枣红色的棉褂子站在门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宋时晚先笑了，然后目光落到江迟身上。
　　“外婆，这是我同学，江迟。”宋时晚往旁边让了让，“他帮忙搬东西。”
　　“外婆好。”江迟把东西递过去，规规矩矩的，“带了点水果。”
　　外婆接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眼神，宋时晚太熟了。外婆看人从来不过三秒就能下结论。
　　“进来坐。外头冷。”外婆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小江，你喝哪样茶？有普洱，有毛尖。”
　　“普洱嘛。谢谢外婆。”
　　宋时晚跟在后面换鞋，听见外婆在厨房里头翻杯子。她凑到江迟耳边小声说：“你咋个这么客气。我外婆不习惯。”
　　“你外婆嘞眼神比你温和多了。”
　　“她那是给你面子。”
　　“你咋个不学你外婆呢。”
　　“你闭嘴。”
　　外婆端着茶出来，放到江迟面前。自己坐到对面的藤椅上，把毛衣针线篮搁到脚边。
　　“小江是贵阳人？”
　　“嗯。从小在贵阳长大的。”
　　“爸妈做哪样的？”
　　“妈是老师，爸在税务局。”
　　外婆点了点头。宋时晚在旁边坐立不安，她太了解外婆了，这还没开始拷问呢。
　　“你跟我们家时晚是高中同学？”
　　“嗯。高中一个班嘞。”
　　“她高中嘞时候是不是凶得很？”
　　宋时晚差点把茶喷出来：“外婆。”
　　“我问人家嘛。”外婆不紧不慢地继续织毛线，“你莫打岔。”
　　江迟看了宋时晚一眼，嘴角压着，快翘起来了。
　　“她高中确实凶。辩论赛嘞时候别个都不敢跟她打对面。”
　　“那不叫凶。那个叫本事。”外婆把毛线绕了一圈，“你们现在大学还一起打辩论？”
　　“打嘞。一个队嘞。”
　　“那你打得赢她不？”
　　“打不赢。她质询嘞时候我脑壳痛。”
　　外婆笑了一声，毛线针敲了敲藤椅扶手：“我看你是让倒她嘞。”
　　江迟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宋时晚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外婆，你莫乱猜。他确实打不赢我。”
　　“你咋个晓得他打不赢你嘞。你又没看倒他写嘞东西。人家小江搞研究嘞，不跟你比嘴快。”外婆抬头看了一眼江迟，“小江，你吃糕点。这个绿豆糕是巷口那家老铺子嘞，今天早上现蒸嘞。”
　　江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好吃。”他说，“比学校嘞好吃多了。”
　　“好吃你多拿几块。走嘞时候带一包走。”
　　宋时晚在旁边看着外婆给江迟夹糕点、续茶，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待遇，她得跟外婆撒半天娇才能有。
　　中午吃饭，外婆做了满满一桌。酸汤鱼、辣子鸡、折耳根炒腊肉。江迟被安排在外婆右手边，宋时晚坐对面。外婆不停给江迟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在贵阳读大学吃不到家乡味道嘞时候多。”
　　“外婆，他天天在贵阳。又不是在北京。”
　　“你莫讲话。你嘞嘴一天到晚闲不住。”
　　江迟低头吃菜，耳朵有点红。
　　吃到一半，外婆放下筷子，看了宋时晚一眼。
　　“你嘞腰好了没得。”宋时晚问。
　　“好多了。上次你喊我克医院看，看了，医生说就是腰肌劳损。开了几盒膏药贴起嘞。”
　　“那就好。”
　　“你晓得我嘞腰是咋个疼嘞不。”外婆又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你读高中嘞时候，天天放学不按时回来，我站阳台上等。站得腰疼。”
　　宋时晚筷子停住了。江迟在旁边默默扒饭，没插嘴。
　　“你莫在人家小江面前讲我小时候嘞事。”宋时晚把碗端起来遮住半张脸。
　　“小江又不是外人。你刚才自己讲嘞。”
　　“我什么时候讲过他不是外人。”
　　“你刚才在外头换鞋嘞时候跟他讲悄悄话。你以为我耳朵背？我听见了。你说‘你咋个这么客气，我外婆不习惯’。”
　　宋时晚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江迟把碗放下来，一本正经地看着桌面，肩膀在微微发抖。
　　外婆又开口了：“小江，你晓不晓得我们家时晚有个毛病。”
　　“外婆。”
　　“你莫打岔。我讲给小江听。”
　　江迟把碗放下来，坐得端端正正：“外婆您讲。”
　　“她从小嘞，跟哪个吵就说明她在乎哪个。”外婆夹了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你莫看她一天到晚怼人。她怼你嘞时候是在试探你。看你生不生气，看你走不走。”
　　宋时晚把碗重重搁到桌上：“外婆。你莫讲了。”
　　外婆没理她，继续跟江迟说：“你被她怼了四年还没跑。我看你这个娃儿可以。”
　　江迟低头喝汤，耳朵红到脖子根了。
　　“外婆。”宋时晚把碗端起来收走，“你再讲我以后不来看你了。”
　　“你不来看我，小江来看我嘛。”外婆冲江迟眨了眨眼，“你周末有空就来嘛。外婆给你做肠旺面。外头嘞没得家里做嘞实在。”
　　江迟把嘴里的汤咽下去，规规矩矩地应了一声：“好嘞。谢谢外婆。”
　　宋时晚端着一摞碗进了厨房，把水开得哗哗响。
　　过了一阵，外婆跟着进来了。她关上门，把宋时晚手里的碗接过来，放到灶台上。
　　“这个娃儿可以。”外婆小声说。
　　“外婆。”
　　“你莫嫌我啰嗦。我看他看你的眼神。他在乎你嘞，比你自己晓得嘞还多。”
　　“你才见了他一面。”
　　“见一面就够喽。你外婆吃嘞盐比你吃嘞米还多。”外婆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嘞嘴硬嘞毛病，改一改。人家再大嘞耐心，也经不住你一天怼八回。”
　　宋时晚低下头。
　　“我尽量。”
　　“尽量嘞时候就尽量。莫敷衍我。”
　　江迟在外头敲门：“外婆，我把碗端出来给你。”
　　外婆冲宋时晚挤了挤眼，开门出去了。
　　下午从外婆家出来，宋时晚陪江迟走了一段路去公交站。贵阳三月嘞午后出了太阳，暖烘烘嘞。
　　“你外婆好厉害。”江迟提着外婆塞嘞那包绿豆糕，边走边摇头。
　　“她平时不是这样嘞。今天不晓得咋个了。话多得很。”
　　“她平时啥样子？”
　　“话少。安静。不会主动问东问西。今天反常了。”
　　“那说明她今天高兴。”江迟把糕点袋子换了个手，“你去看她，她高兴。我去了她更高兴。”
　　“你咋个晓得她高兴。”
　　“她给你夹菜嘞时候一直在笑。眼睛眯成一条缝了。”
　　宋时晚回想了一下。外婆确实一直在笑。她居然没注意到。
　　“行嘛。”她说，“你以后周末有空嘞话，可以来看她。”
　　“好。”
　　“莫空手来。她要念你嘞。”
　　“那带哪样？”
　　“随便带一点嘛。水果糕点都可以。莫太贵。太贵她也要念。”
　　“好。”
　　两人走到公交站台，江迟要坐车回学校。宋时晚要再陪外婆住一晚。
　　车还没来，两人站在站台上晒太阳。宋时晚忽然开口：“江迟。”
　　“嗯。”
　　“我外婆刚才问了我一句话。”
　　“哪样。”
　　“她说，你被怼了四年还没跑，到底是为哪样。”
　　江迟偏过头看她。站台对面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正慢悠悠地转着草靶子。
　　“你咋个回答嘞。”
　　“我没答。我反问她，你觉得是为哪样。”
　　“她咋个说。”
　　“她说——”宋时晚把目光挪开，看站牌上的路线图，“她说让我自己来问你。”
　　江迟沉默了几秒。公交车从远处开过来了，黄绿色的车身在太阳底下发亮。
　　“那你怎么想嘞。”他问。
　　“我想听你自己讲。”
　　车停下来了。门开了，没人上车。江迟站在车门边上，手插在兜里，看着她。
　　“下回我跟你讲。今天嘞车来了。”
　　“你又拖。”
　　“不拖。下回一定讲。我想到咋个讲了就跟你讲。”
　　“你说话算话。”
　　“算话。”
　　他上了车，坐到靠窗的位置。车开了，隔着玻璃冲她挥了挥手。宋时晚站在站台上，看着车拐过弯消失不见。
　　她掏出手机，打了三个字。
　　“你最好。”
　　发出去之后，隔了十秒。又补了一条。
　　“下次莫拖。”
　　江迟在车上回了：“晓得。”
　　隔了五秒。
　　“你外婆嘞绿豆糕很好吃。”
　　“你带我回去嘞时候多拿一包。”
　　宋时晚站在太阳底下，看着这行字，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