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念》柒玥青禾

17、你俩这算吵架？ 三月初

　　三月初，贵阳终于回暖了一点。梧桐树冒了新芽，风里带着湿土的味道。
　　宋时晚这些天有点烦。
　　烦的源头说不清，非要说的话，是江迟从北京回来之后，怼她怼得少了。她问他为什么转专业，他说了实话。她让他采访，他配合得不行。她让他坐旁边旁听，他说好。这人好像忽然换了个打法，从“你怼我我怼你”变成了“你说什么我都应着”。她一拳打出去，对面没人接，落了个空。
　　她跟林皎抱怨过一嘴。林皎正在贴假睫毛，听完手一抖，睫毛贴歪了：“你烦他怼得少了？你俩这个关系我真的看不太懂。”
　　“我也没说烦。就是不习惯。”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是你变嘞。”
　　“我哪点变了。”
　　“你以前根本不会琢磨他怼不怼你。”
　　宋时晚没话说了。
　　三月五号那天，王德发把上学期的课题成果往群里一发，附了句“江迟协助整理的调研数据下周归档”。群里零星几个赞，没人当回事。宋时晚点开那份文档翻了翻，材料理得很细，分类标注做得清清楚楚，他北京一个月没白待。
　　她关掉文档，点开跟江迟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你那个数据整理得可以。”
　　发出去之前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比我想嘞好。”
　　江迟秒回：“你啥子意思。你觉得我整不好？”
　　“没那个意思。夸你。”
　　“你夸人嘞方式就是先贬后夸。”
　　“我没贬。”
　　“‘比我想嘞好’就是贬。”
　　“那我不夸了。”
　　“晚了。已经看到了。”
　　宋时晚对着屏幕笑了一声。这才是她熟悉的节奏。
　　周末，三人小组约在图书馆改王德发退回来的调研报告。林皎负责访谈录音整理，宋时晚写分析框架，江迟补数据。分工明确，各干各的。干到一半林皎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神秘兮兮地凑到宋时晚耳边。
　　“我刚在走廊碰到周野了。他说陈漾在打听你。”
　　“打听我哪样。”
　　“问你有没有男朋友。”
　　宋时晚手一顿。
　　“你咋个讲的。”
　　“我说我不晓得。这种事你自己讲。”林皎坐回去，压低声，“不过时晚，陈漾这个人确实可以。你要是不喜欢江迟那一款的，陈漾也不错啊。说话直，不绕弯子，有什么说什么。”
　　“谁跟你说我喜欢江迟那一款的。”
　　“我没说。我说的是‘你要是不喜欢’，条件句。你自己补嘞。”
　　宋时晚拿笔帽砸她。林皎接住了，嘻嘻笑。
　　下午散的时候，江迟收拾东西，宋时晚在旁边等他。林皎先走了，临走前朝她挤了挤眼。走廊里就剩两个人，江迟把包拉链拉上，忽然开口。
　　“陈漾在打听你。”
　　宋时晚愣了一下：“你咋个晓得。”
　　“周野跟我说的。”
　　“周野这个人嘴是漏斗变的吧。”
　　“你咋个想嘞。”江迟把包往肩上一挎，看着她。
　　“啥子咋个想。”
　　“陈漾。”
　　“没咋个想。我跟他又不熟。”
　　“他上次请你吃饭。”
　　“请教模拟法庭嘞问题。”
　　“他问你有没有男朋友。”
　　“周野跟你讲嘞？”
　　“嗯。”
　　“周野那个嘴。”宋时晚把帆布包提起来，伞柄在侧边磕了一下，“你听他说。”
　　“我问你咋个想。”
　　宋时晚看着他。江迟靠在图书馆门口的石柱上，包带子勒着肩膀，表情看不出什么。她忽然有点火。这人问她咋个想，自己嘞想法一句不讲，绕来绕去就为了探她的口风。
　　“我咋个想关你哪样事。”她语气硬了一点。
　　江迟没接话。
　　“你一天到晚问我对别个咋个想。你咋个不问问你自己。”
　　“我咋个了。”
　　“你啥子都没咋个。你就是这样，什么事都绕。问你转专业绕了半天才说实话。问你散伙饭讲了啥子，讲一半留一半。现在又来问我陈漾。”宋时晚把包往肩上提了提，“你自己嘞话讲清楚没得嘛。”
　　江迟从石柱上直起身来。他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刚才沉了一点。
　　“你要我讲哪样。”
　　“你说呢。”
　　“我不晓得你说嘞是哪样。”
　　“江迟。”
　　“宋时晚。”他把她的话原封不动还回来，“你说我绕。你自己呢。你今天火气这么大，是因为我绕，还是因为别嘞哪样。”
　　宋时晚被问住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今天为什么火大。可能是因为林皎那句“你要是不喜欢江迟那一款”，可能是周野的大嘴巴，可能是江迟这种问话方式——把问题抛给她，自己什么都不交出来。也可能是别的。
　　她沉默了几秒。
　　“算了。”她说，“没哪样。我回去了。”
　　她转身就走。走了几步，江迟在后面喊了一声。
　　“宋时晚。”
　　“哪样。”
　　“你今天不对劲。”
　　“我好得很。”
　　“你不对劲嘞时候说话会变快。”
　　“我说话本来就快。”
　　“你怼我嘞时候不会变快。你只有在慌嘞时候才变快。”
　　宋时晚的脚步停住了。她转过身，江迟站在原地，手插在兜里，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急还是什么。
　　“我慌哪样。”
　　“不晓得。你告诉我。”
　　“我没什么要告诉你的。”
　　“那你刚才为什么火大。”
　　“因为你绕。”
　　“我绕嘞时候你从来不火大。你只会怼我。你今天不是在怼我。”
　　宋时晚看着他。图书馆门口的灯亮着，把他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他看着她，没躲。
　　“行。”她把包放下来，站在那儿，深吸了一口气，“你想晓得我为什么火大。我告诉你。你从北京回来之后，讲话不绕弯了。你把什么话都直说，我说哪样你应哪样。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以前嫌我绕。现在我直说了你又嫌。”
　　“我没嫌你直说。我是说——”她咬了一下嘴唇，把话在脑子里重新捋了一遍，“你直说了之后，我发现自己好像不晓得咋个接话。你以前绕嘞时候我可以怼回去。你直说了，我怼回去就变成我嘞不对了。”
　　江迟没接话。他听得很认真。
　　“你以前问我嘞那些问题，我可以当你在放屁。你直说嘞那些，我——”她停了停，“我不晓得咋个讲。我不习惯。”
　　她说完，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攥紧了。
　　江迟沉默了几秒。
　　“那我不直说了。”他说。
　　“不是让你不直说。”
　　“那你要我咋个办。”
　　“我咋个晓得。”宋时晚抬起头看他，“我又没让你改。我就是跟你说我为哪样火大。你莫改。”
　　“你让我莫改我就不改？”
　　“你自己判断嘛。”
　　“我判断你一会儿要我直说一会儿不要我直说，我判断不出来。”
　　“你这个人。”宋时晚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有点要翘不翘的。
　　江迟看了她一会儿，把手从兜里掏出来，走近了两步。
　　“那我直说一句。”
　　“讲。”
　　“我不喜欢你跟陈漾单独吃饭。”
　　宋时晚愣住。
　　图书馆门口有人进进出出，脚步声和翻书声混在一起。她看着他，脑子里乱七八糟转了一圈，嘴上先开了口。
　　“你早讲嘛。”
　　“我刚讲的。”
　　“你绕了这么大一圈。”
　　“你让我莫绕嘞。我直说了。”
　　“你那叫直说？你憋了这么久。”
　　“我憋是因为你以前怼我嘞时候我不晓得咋个接。你说我一说正经嘞你就把话岔开。我怕讲了之后你又是一句‘关你哪样事’甩过来。”
　　宋时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反驳。她确实干过这种事。不止一次。
　　“行。”她把目光挪开，看了一会儿旁边的梧桐树，新芽刚冒出来，嫩绿的一层，“那你现在讲了，我也就晓得你的意思了。”
　　“你嘞意思是啥子。”
　　“我嘞意思是——”她顿了一下，“陈漾那边，我没答应单独吃饭。上次跨年嘞时候我就回绝了。”
　　“咋个回绝嘞。”
　　“发了个‘滚’字。”
　　江迟看着她。两秒之后，他偏过头笑了一下。
　　“你那个字确实管用。”
　　“所以你不要再绕了。以后有话直说。我怼你嘞时候你该讲就讲。我又不是只会怼人。”
　　“你就是只会怼人。”
　　“江迟。”
　　“但你会认。你怼错了会认。”
　　“你不要得寸进尺。”
　　“好。我不讲了。”他把包重新背好，往门外走，“走嘛。吃面。”
　　宋时晚跟上去。两人出了图书馆，沿着石板路往校外走。走了一段，她忽然开口。
　　“你刚才讲嘞那个话。”
　　“哪句。”
　　“就那句。”
　　“我没讲哪样。”
　　“江迟。”
　　“你说我直说。我直说了你又让我莫得寸进尺。”
　　“我没让你得寸进尺。我在确认。”
　　“确认哪样。”
　　“确认你刚才讲嘞是不是那个意思。”
　　江迟走在她旁边，步子不紧不慢的。夜风把他外套吹开了一角。
　　“是。”他说，“就是这个意思。”
　　宋时晚低下头，脚步放慢了一点。江迟也跟着放慢了一点。
　　两人走到巷子口，宋时晚忽然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江迟。”
　　“哪样。”
　　“你要是早点直说，我们可能省了很多架。”
　　“不可能。”他说得很干脆，“你不到这个点上，听不进去。”
　　“你咋个晓得我什么时候听得进去。”
　　“我就是晓得。”
　　“你这个人真的是。”
　　“真的是哪样。”
　　“真的是我见过最麻烦嘞人。”
　　“彼此彼此。”
　　两人走进面馆。老板娘看见他们，招呼了一声：“两碗？还是加双份脆哨？”
　　“加。”两人同时开口。
　　老板娘笑了笑，转身下面去了。
　　宋时晚坐下来，掏出手机，给林皎发了条消息。
　　“陈漾那边我不去。以后他问起来你帮我回绝一下。”
　　林皎秒回：“？？？发生啥子了”
　　宋时晚：“没发生啥子。就是不想去。”
　　林皎：“你刚才跟江迟吵架了？”
　　宋时晚看了一眼对面坐着正在拆筷子的人，打了一行字：“不算吵。”
　　林皎：“不算吵算什么。”
　　宋时晚：“算沟通。”
　　林皎：“你俩可真够特别嘞。”
　　宋时晚把手机搁下来。面上来了，热气腾腾的。她掰开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江迟。”
　　“嗯。”
　　“你刚才在图书馆门口那个表情。我讲我慌嘞时候。”
　　“咋个了。”
　　“你那个表情，跟你高一歌手大赛在台上嘞时候不一样。你当时唱《后来》嘞时候表情是木嘞。刚才那个表情不木。”
　　“你观察这么仔细。”
　　“习惯了。”她学他的语气。
　　江迟低头吃面，没接话。但宋时晚看到他夹面条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