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念》柒玥青禾

16、你咋个不怼我 春季学

　　春季学期开学第二周，王德发在课上布置了这学期的第一份作业。
　　“小组调研，题目是‘法学院学生转专业动因分析’。”他把要求写在黑板上，粉笔敲得笃笃响，“选三个人做访谈，转专业的、没转的、想转没转成的，各找一个。写一份访谈报告，外加你的分析。”
　　宋时晚坐在底下，笔尖在笔记本上戳了个点。
　　转专业的。她旁边就坐着一个。
　　下课之后她没急着走，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转过身看江迟。他正把笔记本往包里塞，注意到她的视线，动作慢了一拍。
　　“哪样。”
　　“转专业动因分析。你是我唯一认识的转专业的人。”
　　“所以？”
　　“所以你得让我采访。”
　　江迟把包往肩上一挎：“采访哪样。你天天跟我待一块儿，我转专业嘞原因你不晓得？”
　　“我就是不晓得才问你嘛。你当时说‘想学了’，这个回答太敷衍了。”
　　“不敷衍。就是实话。”
　　“那你给我往细嘞讲。”
　　江迟看了她两秒。然后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行。你问。”
　　宋时晚从包里掏出录音笔。江迟看见那支录音笔，眉毛挑了一下。
　　“你还带这个。”
　　“访谈要有访谈嘞样子。”
　　“你搞哪样鬼。”
　　“严肃点。第一个问题——”她把录音笔举到他面前，“江迟同学，请问你大一下学期从材料学院转到法学院，主要动因是什么。”
　　江迟看着那支录音笔，沉默了三秒。
　　“我讲真话嘞话，你莫笑。”
　　“我不笑。”
　　“你肯定笑。”
　　“我尽量不笑。”
　　“你这个人‘尽量’嘞时候一般都不尽量。”
　　“江迟。回答。”
　　他吸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二月底的贵阳还没回暖，树枝光秃秃的。
　　“我转专业不是一时冲动。”他说，“高中嘞时候就想读法学。但高考分数差了一点，被调剂到材料学院。我大一上学期去蹭过好几趟法学嘞课，蹭完觉得比材料嘞课有意思。后来就转了。”
　　宋时晚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那你为啥子不一开始就讲。当初你转过来嘞时候我问你，你说‘想学了’。”
　　“你当时那个语气。‘你发哪样疯’。我讲实话嘞话你肯定觉得我编嘞。”
　　宋时晚的笔停了。
　　“我那个时候那么凶？”
　　“你哪天不凶。”
　　“江迟。”
　　“你问嘞嘛。我照实讲。”
　　宋时晚把笔帽拔下来又按回去，咔嗒响了两声。
　　“行。第二个问题。转专业嘞过程中遇到过哪样困难。”
　　“学分认定麻烦。材料学院那边嘞专业课不能全转过来，有几门得重修。大一下学期我修了六门课，加上补修嘞法学基础课，排得满满当当。那阵子天天在图书馆坐到闭馆。”
　　“那你咋个不跟我说。”
　　“你也没问。”
　　宋时晚看着他。他语气平淡得很，像在讲别人的事。她想起大一下学期那阵，她确实没怎么跟江迟联系。高中同学群偶尔冒个泡，知道他转专业了，就没再多问。
　　“第三个问题。”她把声音放平了一点，“转过来之后，有没有后悔嘞时候。”
　　江迟想了想。
　　“有一次。期中考试嘞时候，法理学没考好，差点挂科。那天晚上我在宿舍躺着，想了一下转专业是不是转错了。”
　　“后来咋个又不想了。”
　　“第二天起来去图书馆。看到你坐在靠窗嘞位置，笔记摊了一桌，嘴里念念有词背法条。”他偏过头看她，“我当时就想，算了。都来了。旁边还有个人天天跟你吵架，日子也不无聊。”
　　宋时晚的笔停在纸上。墨水洇了一个小点。
　　“所以你留在法学嘞原因是——”她清了清嗓子，“有人跟你吵架。”
　　“部分原因。”
　　“部分原因是好大嘞部分。”
　　“你猜。”
　　“江迟你正面回答。”
　　“我正面回答了。你天天跟我吵架，我觉得还行。”
　　宋时晚把录音笔按停了。她低头翻了一页笔记，假装在整理记录。脸上有点热，她拿手背蹭了一下。
　　“采访结束。”她说。
　　“你嘞第三个问题问得可以。”江迟把包背好站起来，“比其他两个有水平。”
　　“哪两个没水平。”
　　“第一个问动因，太宽泛。第二个问困难，你自己都晓得我重修了好几门，问得没意义。”
　　“你这个人咋个这样。配合一点不行嘛。”
　　“我配合了。我讲嘞全是实话。”
　　两人从教室出来往食堂走。宋时晚走了一段，忽然想起来什么。
　　“你刚才讲嘞那个‘部分原因’。剩下嘞部分是啥子。”
　　“你没问。”
　　“我现在问了。”
　　“采访结束了。下回再采。”
　　“江迟。”
　　“你再请我吃碗肠旺面，我考虑回答。”
　　“你趁火打劫。”
　　“你问嘞嘛。”
　　宋时晚瞪了他一眼。走到食堂门口，江迟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颗糖递过来。她接了，拆开放进嘴里，薄荷味的。嚼了两下，忽然开口。
　　“我请你吃面。你回答我。”
　　“一碗面一个问题。”
　　“你莫得寸进尺。”
　　“那你自己看着办。”
　　宋时晚咬着糖，想了三秒。
　　“两碗面。你把剩下嘞部分讲清楚。”
　　江迟偏过头看她，嘴角动了动。
　　“成交。”
　　进了食堂，两人各端一碗面坐下来。宋时晚把筷子掰开，往他面前一搁。
　　“说吧。”
　　江迟吃了一口面，嚼完了才开口。
　　“剩下嘞部分。”他拿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我转专业之前，找人问过你们班嘞课表。大一上学期嘞时候，我还去旁听过王德发嘞课。坐最后一排。你当时没看见我。”
　　宋时晚夹面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大一上学期就来旁听了？”
　　“来了三回。”
　　“你咋个不喊我。”
　　“我那时候还没转过来。坐在最后一排旁听，喊你干嘛。你又不认识我。”
　　“我认识你。高中同学嘞嘛。”
　　“认识归认识。”他低头吃面，“我当时还没想好要不要转。旁听了三回，觉得法学确实有意思。王德发讲课有一套。”
　　宋时晚把筷子放下来。
　　“你旁听嘞时候，坐在最后一排，看了三回。”
　　“嗯。”
　　“你就没想过跟我讲一声。”
　　“跟你讲了，你肯定又要问东问西。‘你发哪样疯’‘你咋个突然想学法’‘你是不是脑壳有包’。我懒得解释。”
　　“我哪有那么烦。”
　　“你把你嘞口头禅数一下。”
　　宋时晚把嘴闭上了。她低头吃面，吃了两口，忽然把筷子放下来。
　　“那你转过来之后嘞。第一节课。你坐在我旁边嘞时候。”
　　“哪样。”
　　“你当时已经决定好了。”
　　“嗯。”
　　“所以你坐过来嘞时候，是故意嘞。”
　　“你旁边空着。我坐过来正常嘛。”
　　“你平时坐第一排嘞。”
　　“那天想坐中间。”
　　“你平时从来不坐中间。”
　　“那天想坐了。”
　　宋时晚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江迟吃面吃得若无其事，筷子捞着碗里的血旺，头都没抬。
　　“江迟。”
　　“嗯。”
　　“你大一上旁听嘞时候，看见我了吗。”
　　他把嘴里的面咽下去。
　　“看见了。”
　　“我那天在干嘛。”
　　“你在跟旁边嘞人讲题。讲嘞是啥子我不记得了。你当时拿着笔在纸上画了个图，画得可难看。”
　　“我画图不难看。”
　　“你画嘞那个图我后来看了，就是个三角形，你画成了一个歪嘞。”
　　“你坐最后一排看得清？”
　　“我视力好。”
　　宋时晚低下头吃面，不说话了。她脑子里转着这个画面。大一上学期，王德发的课，最后一排。她坐在前排跟人讲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三角形。完全不知道后排坐着谁。
　　“你咋个那个时候不来找我。”她声音低了一点。
　　“找你说哪样。‘宋时晚，我也想来读法学’？你肯定把我怼回去。”
　　“我不会怼你。”
　　“你会。”
　　“我不会。”
　　“你高一嘞时候，周野说想学文科，你怼了他一句‘你背得下历史年表吗’。周野第二天就放弃了。”
　　“那是周野。他确实背不下来。”
　　“那我讲想学法嘞时候，你咋个晓得你不得怼我。”
　　宋时晚没话说了。她把面吃完了，碗推到一边。
　　“行。你赢了。两碗面。”
　　“这才一碗。”
　　“明天再吃一碗。”
　　“那明天再回答。”
　　“你还没讲完？”
　　“讲完了。但你请第二碗嘞时候我再想想有没有漏嘞。”
　　宋时晚把筷子往他面前一搁：“你这个人真的。”
　　“真的哪样。”
　　“真的烦。”
　　“烦你还请我吃两碗面。”
　　“我那是为了作业。”
　　“你作业又没规定要请面吃。”
　　宋时晚站起来，端着碗往回收处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走快点。图书馆占座。你七点半到。”
　　“七点四十。”
　　“七点半。”
　　“成交。”
　　晚上在图书馆，宋时晚写完访谈记录的初稿，给江迟看了一眼。他翻了两页，拿笔改了一处。
　　“这里。你写我‘主动旁听法学院的课程’——把‘主动’两个字圈出来。我没那么主动。我就是随便走走，走进去嘞。”
　　“随便走走能走三回？”
　　“三回不算多。”
　　“你一共就去过三回？”
　　江迟的笔停了一下。
　　“去过六回。”
　　“六回？”
　　“六回。”
　　“你刚才说三回。”
　　“你刚才问嘞是‘大一上学期’。我大一下学期也去了三回。”
　　宋时晚把稿子抢回来，拿笔把“三回”改成了“六回”。改完了，她没抬头。
　　“江迟。”
　　“嗯。”
　　“你大一下学期那三回。我晓得吗。”
　　“不晓得。”
　　“你咋个不让我晓得。”
　　“让你晓得嘞话，你又要请我吃面。我不好意思。”
　　宋时晚把笔往笔袋里一搁。她坐直了，看着对面的人。图书馆的灯光照在他侧脸上，他正低头翻自己的书，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你下回旁听嘞时候。直接坐我旁边。莫坐最后一排。”
　　江迟翻书的手停了。
　　“你确定？”
　　“我确定。你坐过来。我给你看笔记。”
　　“你笔记写得那么鬼画符。我看不懂。”
　　“我给你念。”
　　“好。”他翻了一页书，“那下回我旁听嘞时候坐你旁边。”
　　“嗯。”
　　“你莫嫌我烦。”
　　“我尽量。”
　　“你嘞‘尽量’——”
　　“吃你的面嘞时候再讲。”她低头继续改稿子，“现在莫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