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念》柒玥青禾

15、他说话不绕弯 江迟回

　　江迟回来的那天是正月十六，贵阳下着冻雨。
　　宋时晚没去接。她跟自己说高铁站太远了，来回一趟两个小时，不值当。但江迟发消息说“到贵阳了”的时候，她正窝在宿舍里翻他上学期借她的笔记，翻到第三页就看不下去了。
　　“你到哪点了。”她打了五个字发过去。
　　“高铁站。刚出站。打不到车。”
　　“你坐地铁嘛。”
　　“东西多。三个包。”
　　宋时晚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然后她站起来，把外套往身上一套，围巾绕了两圈，帽子扣上，拉开门出去了。
　　林皎在背后喊：“你去哪。”
　　“高铁站。”
　　“你不是说不去接吗？”
　　“他现在打不到车。”
　　林皎笑得面膜都皱了：“你嘴硬得可以啊。”
　　宋时晚没理她，把门关上了。
　　地铁摇摇晃晃四十分钟，到高铁站的时候她冻得脚趾头都没知觉了。出站口人挤人，她踮着脚在人群里找，找了半天没看见人，正要掏手机，肩膀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
　　她转头。
　　江迟站在她身后，背着那个双肩包，一手提一个袋子，脖子上挂着耳机，头发比走之前长了点，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脸好像瘦了一圈。
　　“你咋个从那边冒出来嘞。”宋时晚说。
　　“我走的另外那个出口。你往这边看，没看见我。”
　　“你看见我了？”
　　“看见了。你踮起脚找人的样子很好笑。”
　　“你咋个不喊我。”
　　“我看你找得挺认真的，不想打断你。”
　　宋时晚想怼他，但看他手里那两个袋子沉甸甸的，把话咽回去了。伸手去接一个，江迟没让。
　　“重。我自己提。”
　　“我提一个嘛。”
　　“你那个帆布包都塞满了。你提得动？”
　　宋时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包，小黄鸭伞柄从侧边支棱出来，确实塞得鼓鼓囊囊的。她没再争，走在他旁边，往地铁站方向走。
　　走了一段，她偏头看他。
　　“你瘦了。”
　　“北京那边吃得不好。”
　　“我寄嘞辣椒面你没吃？”
　　“吃了。做菜的时候放。但北京那边嘞菜本身就不如贵阳嘞。”
　　“那你回来多吃点。”她顿了一下，“我请你吃肠旺面。加双份脆哨。”
　　江迟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上次说嘞，不怼我。”他说。
　　“我现在没怼你啊。”
　　“你刚才那个‘你瘦了’，语气跟你平时怼我嘞时候一模一样。”
　　“那是你听岔了。我那是关心你。”
　　“你关心我嘞时候听起来像在骂我。”
　　“那你莫听嘛。”
　　江迟笑了一声，把袋子换了个手拎着。
　　“行。我莫听。你继续说。”
　　两人坐地铁回学校。宋时晚找了个靠边的位子，江迟坐在她旁边，袋子放在脚边。车厢里人不多，暖烘烘的，坐了两站她就困了，头靠着车窗玻璃，颠了一下又弹回来。
　　迷迷糊糊之间，她感觉肩膀上多了点重量。睁眼一看，江迟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头歪着，呼出来的气扫在她外套领子上，热热的。
　　她没动。
　　坐了三站，肩膀有点麻。她偏头看了他一眼，这人睡得挺沉，嘴微微张着，眉头松开了，平时那股不紧不慢的劲儿全没了，看着比平时小了两三岁。
　　她伸手把他脑袋往旁边拨了拨，想让他靠得舒服点。拨完了自己肩膀更麻了，但她没再动。
　　到站的时候她轻轻推了他一下：“起来了。到了。”
　　江迟睁开眼，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坐直了，揉了揉后颈：“我睡了多久。”
　　“五站。”
　　“你咋个不喊我。”
　　“你睡得跟猪一样，喊不醒。”
　　“你肩膀麻不麻。”
　　“麻。”
　　“我帮你揉一下。”
　　“不用。走了。你东西拿好。”
　　出了地铁站，贵阳的冻雨小了点，但风更冷了。宋时晚走在前面，缩着脖子，手插在兜里。江迟跟在后面，提着两个袋子。
　　“宋时晚。”
　　“哪样。”
　　“你刚才在地铁上没推开我。”
　　“你睡着了。我推开你你摔了咋个办。”
　　“你可以喊我嘛。”
　　“喊了。没喊醒。”
　　“你喊了几声。”
　　“三声。”
　　“才三声。你多喊几声我就醒了。”
　　“你这个人咋个这么麻烦。”
　　“那你下次莫让我靠嘛。”
　　宋时晚停住脚步，转过身看他。
　　“你再说一遍。”
　　江迟把袋子往地上搁了搁，搓了搓勒出印子的手指。
　　“我说，下次我要是又睡着了靠你肩膀上，你直接把我推过去就行。不用管我摔不摔。”
　　“你非要这样讲话是不是。”
　　“我咋个讲话了。”
　　“你明明知道我嘞意思。”
　　江迟看着她。冻雨落在两人中间，细细密密的。
　　“你嘞意思是我可以靠。”
　　“我没讲。”
　　“你那个表情讲了。”
　　“我啥子表情。”
　　“你那个不想让我靠、但又不舍得推开嘞表情。”
　　宋时晚张嘴想怼回去。但话到嘴边，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被他说中了。她确实不想让他靠。肩膀麻了五站路。但她也确实没推开他。
　　“你莫乱讲。”她转回去继续走。
　　“我没乱讲。”他在后面跟上来，“我讲嘞是实话。”
　　两人走到学校门口，江迟把东西先提回宿舍。宋时晚在楼下等他，靠在梧桐树底下刷手机。刷了两分钟，江迟下来了，换了件干净外套，脸上的胡子刮了。
　　“走嘛。肠旺面。”
　　面馆里，老板娘看见江迟，哟了一声：“小江回来啦？北京好玩不？”
　　“不好玩。没得肠旺面吃。”
　　老板娘笑得开心，给他们一人下了一碗。脆哨加了两份，血旺加了两份，江迟那碗辣子放得通红。
　　两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先开口。面端上来，江迟低头吃了一口，嚼了两下，没说话，又吃了一口。第三口吃完，他把筷子放下来，闭了一下眼睛。
　　“咋个了。”宋时晚问。
　　“没咋个。”他把筷子拿起来继续吃，“就是这个味道。”
　　宋时晚看着他吃。他吃得比平时快，但吃得认真，一口面一口汤，连葱花都捞干净了。她把自己碗里的脆哨夹了几块过去，江迟抬头看她。
　　“你吃你嘞。”
　　“我吃不完。你帮我吃。”
　　“你每次吃不完都夹给我。”
　　“那你吃不吃。”
　　“吃。”
　　吃完面出来，天已经黑了。贵阳的冻雨停了，但风还冷。两人沿着巷子往学校走，走到喷水池附近，江迟忽然停了。
　　“等一下。我鞋带松了。”
　　他蹲下去系鞋带。宋时晚站在旁边等，手插在兜里，缩着脖子。巷子口有几个喝多了的人，勾肩搭背地走过来，嗓门很大，说话颠三倒四的。其中一个歪着步子凑过来，冲宋时晚的方向喷了口酒气，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声“妹妹”。
　　宋时晚往后退了一步。手在兜里攥了一下。
　　江迟系鞋带的手停了。他站起来，动作不快，把宋时晚往自己身后拨了一下，挡在她和那个人中间。他偏过头，对那人说了一句话。
　　“哥子，你走错方向了。前面路口右拐有出租车。”
　　语气很平，像在给人指路。那个醉汉愣了一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嘴里嘟囔了两句，被同伴拉走了。
　　江迟没回头看宋时晚。他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手插回兜里。
　　“走嘛。”
　　宋时晚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
　　“你刚才系鞋带系了半天。”
　　“鞋带不好系。”
　　“你平时系鞋带三秒就好了。今天系了半分钟。”
　　“今天冷。手僵。”
　　“你手僵还能站起来把人挡开。”
　　江迟没接话。他走了两步，偏头看了她一眼。路灯把他的脸照得一半黄一半暗，胡茬刮干净了，下巴上还有一点刮胡子留下的红印。
　　“宋时晚。”
　　“嗯。”
　　“你刚才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人凑过来嘞嘛。”
　　“你平时吵架从来不往后退。”
　　“那是吵架。那个不一样。”
　　“哪点不一样。”
　　宋时晚想了想，没想出来。
　　“你不讲理嘞时候往前冲，讲理嘞时候也往前冲。但刚才你没讲理，也没往前冲。”江迟把耳机线从兜里掏出来绕了两圈，“你往后退了。”
　　“你观察这么仔细干嘛。”
　　“习惯了。”
　　宋时晚看着他绕耳机线的动作。他绕线的时候手指转得慢，一圈一圈的，不像平时那么利索。
　　“江迟。”
　　“嗯。”
　　“你刚才对那个醉汉说话嘞时候，句子变短了。”
　　他手上绕线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平时跟我讲话绕来绕去的。刚才跟那个人讲话，一句多余的都没有。”宋时晚走在他旁边，肩膀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你遇到正经事嘞时候，话就变短了。不绕弯了。”
　　“省事嘛。”
　　“是省事。还是你只有碰上正经事嘞时候才说得出真话？”
　　江迟把耳机线收进口袋里。他偏过头看她，冻雨过后的夜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两缕。
　　“两个都有。”他说。
　　宋时晚跟他对视了两秒。她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问题。散伙饭那天晚上，他到底说了什么。周野说他在喊名字，翻来覆去地喊。她一直没追问。他说不记得了。
　　但刚才他系鞋带那个动作，和站起来挡在她前面那个反应，让她觉得——这个人要是真不记得了，为什么每次遇到事情第一个反应都是先挡在她前面。
　　她张嘴想问他。话到嘴边的时候，巷子口又晃过来一个人，这回是个推着三轮车卖烤红薯的大爷，扯着嗓子喊“烤红薯——热嘞烤红薯——”。
　　她嘴闭上了。
　　江迟在旁边问：“你刚才想讲哪样。”
　　“没哪样。”
　　“你那个表情像要问问题。”
　　“我忘了要问哪样了。”
　　“你记性比我还差。”
　　“你才差。”
　　两人继续往前走。宋时晚掏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出头。她给外婆打了个电话，问今天腰疼好点没。外婆在电话那头说好多了，让她别惦记。她嗯了两声，说周末回去看她。
　　挂了电话，江迟在旁边问：“外婆咋样。”
　　“好多了。她自己说嘞，不晓得真嘞假嘞。”
　　“我那个方法你用没用。”
　　“用了。挂号单摆桌上，她看了一眼，第二天自己去了。”
　　“看嘛。我讲嘞没错。”
　　“你得意哪样。”
　　“没得意。就是讲嘞方法管用。”
　　宋时晚把手机揣兜里，走了一段，忽然说：“江迟，你这次回来，好像跟走之前有点不一样。”
　　“哪点不一样。”
　　“讲不上来。就是感觉你话比之前多了。”
　　“北京那边一个月没得人跟我吵架。憋得慌。”
　　“所以你回来找架吵。”
　　“嗯。”
　　“你这个人真的有毛病。”
　　“你也有。”
　　“我哪点有。”
　　“你一个月没怼人，刚才吃面嘞时候憋了半天才怼我一句。”
　　“我那是让你先吃口热嘞。”
　　“你讲啥子都有道理。”
　　“那当然。”
　　两人拌着嘴走到岔路口。江迟停了一下：“明天图书馆？”
　　“明天图书馆。”
　　“你帮我占个座。”
　　“你七点半之前到。”
　　“七点四十。”
　　“七点半。”
　　“成交。”
　　宋时晚往桃园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江迟。”
　　“哪样。”
　　“你刚才系鞋带嘞时候，我给你讲句话。”
　　“你讲。”
　　“下次遇到这种事，你不用系鞋带。你直接站前面就行了。”
　　江迟站在原地，看着她。
　　“好。”他说。
　　宋时晚转身走了。走了十几步，听见后面江迟喊了一声。
　　“宋时晚。”
　　“哪样。”
　　“你嘞伞。绳子又松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包侧边。小黄鸭伞柄上那根绳子果然松了，绳头垂着。
　　“回去系。”
　　“你上回也讲回去系。系了没得。”
　　“系了又松了嘛。”
　　“明天带过来我帮你系。”
　　“你会系绳子？”
　　“我系得比你好。”
　　“那你系嘛。”
　　她把伞往包里塞了塞，继续往前走。嘴角翘了一下，没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