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念》柒玥青禾

14、他那边下雨没 寒假第

　　寒假第一个星期，宋时晚在宿舍躺了三天。
　　林皎回家那天，拖着箱子在门口回头看她：“你真不回去？一个人在宿舍过年啊？”
　　“外婆那边房子在装修，我回去也没地方住。等她弄好了我再过去。”宋时晚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你赶紧走，车要开了。”
　　“那你吃饭咋办。食堂关了。”
　　“泡面。”
　　“泡面能连吃七天？”
　　“能。我试过。”
　　林皎叹着气走了。宿舍就剩她一个人，六楼走廊安安静静的，平时抢厕所的声音、打电话的声音、半夜追剧的笑声全没了。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贵阳的冬天湿冷湿冷的，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她确实吃了三天泡面。第四天扛不住了，裹上外套下楼，去巷子里那家肠旺面。老板娘看见她一个人来，问：“小宋，你那个同学呢？天天跟你来的那个。”
　　“去北京了。”
　　“哦。放假了嘛。”老板娘多给她加了一勺脆哨，“一个人也要好好吃嘛。”
　　宋时晚端着碗坐到靠里的位置。对面空着。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肠旺面的照片，发给江迟。
　　“脆哨加了两勺。你没有这个待遇了。”
　　江迟隔了一个小时才回。北京那边信号不好，消息前面转了半天圈。
　　“我在开组会。晚上回你。”
　　宋时晚把手机放下来，低头吃面。脆哨是现炸的，咬下去还带点油渣的酥。她吃了一半，又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组会开完没。”
　　没发。锁屏。又吃了几口，把手机揣回兜里。
　　晚上十点多，江迟打了通电话过来。
　　“今天开了四个小时的会。”他那边声音闷闷的，像是刚回住处，“王德发跟北京这边的老师吵起来了。”
　　“吵哪样。”
　　“研究框架的事。这边老师觉得我们变量设得太多，做不完。王德发觉得砍了变量就出不来东西。”他顿了一下，“我在旁边听着，插不上话。”
　　“你一个助理插什么话。听着就行。”
　　“嗯。”他那边安静了几秒，宋时晚听见热水壶烧开的声音，咕噜咕噜的。
　　“你那边住哪点。”她问。
　　“学校招待所。一栋老楼，暖气倒是挺足。窗户漏风，我拿胶带贴了一遍。”
　　“你带胶带去了？”
　　“楼下小卖部买的。三块钱一卷。”
　　宋时晚想象了一下他趴窗户上贴胶带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笑哪样。”他听见了。
　　“没笑。”
　　“你笑了。”
　　“你听错了。”
　　“你每次说‘没笑’的时候都在笑。”
　　“你管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热水壶的声音停了，然后是倒水的动静。
　　“贵阳下雨没。”他问。
　　“没下。干冷。”
　　“那还好。北京也干。我嘴皮都裂了。”
　　“你多喝水。”
　　“喝了。没得用。空气太干。”
　　宋时晚想了想，从床上坐起来，拉开抽屉翻了翻，找到一支没用过的润唇膏。薄荷味的。她看着那支润唇膏，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通话中的时长，犹豫了几秒。
　　“你那边有卖润唇膏嘞没。”
　　“有。但不想买。麻烦。”
　　“麻烦你也买。嘴皮裂了难受。”
　　“晓得了。”
　　第二天宋时晚去邮局寄了个快递。收件地址填的是北京那所学校的招待所，收件人江迟。包裹里塞了两支润唇膏，一盒薄荷糖，还有一张纸条。她在纸条上写了几个字，写完看了看，觉得太肉麻，撕了。又写了一张，还是觉得不对，又撕了。最后寄出去的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润唇膏每天涂。糖省着吃。”
　　没留名字。寄件人那栏她犹豫了一下，填了“宋”。
　　寄出去之后她给江迟发了条消息：“给你寄了个东西。到了跟你说一声。”
　　江迟秒回：“寄的哪样。”
　　“到了你就晓得了。”
　　隔了三天，快递显示签收。当天晚上江迟发了张照片过来。照片里那两支润唇膏摆在他桌上，旁边搁着那盒薄荷糖。纸条被压在糖盒下面，能看见“每天涂”三个字。他在照片底下配了一行字：“收到了。你嘞字写得可以。”
　　宋时晚：我字一直可以。
　　江迟：你辩论稿上的字就不可以。写太快了，鬼画符。
　　宋时晚：你还好意思讲我。你那个笔记自己能看懂？
　　江迟：我自己嘞当然看得懂。
　　宋时晚：你上回借我笔记抄，第三天还回来的时候上面多了三处涂改。你把我嘞民法笔记改了三处。
　　江迟：那三处你写错了。我帮你改回来。
　　宋时晚：我哪里写错了。
　　江迟：第五百三十四条那个物权变动规则，你写成了登记生效主义，其实是登记对抗主义。你自己翻书看。
　　宋时晚真的翻开民法书查了一下。第五百三十四条，她确实写反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打了两个字：“谢了。”
　　江迟：不谢。你下回寄东西再带两包辣椒面过来。北京这边嘞辣椒不辣。
　　宋时晚：你吃肠旺面吃惯嘴了，北京嘞辣椒当然不辣。
　　江迟：你寄不寄嘛。
　　宋时晚：寄嘛。跑一趟邮局的事。
　　第二天她又去了一趟邮局。这回包裹里塞了三包辣椒面，一袋脆哨，还有一包干酸菜。她想了想，又塞了两包板蓝根进去。
　　寄出去之后她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寄快递跑两趟了。有些人嘴巴刁得很。”
　　底下林皎第一个评论：“给哪个寄嘞？”
　　宋时晚没回。
　　第二个评论是周野：“是不是去北京了嘛。我晓得。”
　　宋时晚把这条删了。
　　除夕前一天，江迟打来电话。宋时晚正蹲在外婆家的厨房里帮忙择菜，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手没停。
　　“明天除夕了。”江迟说。
　　“嗯。”
　　“你那边热闹不。”
　　“外婆这边亲戚来了七八个。厨房挤得站不下脚。我在择菜，你等哈，我把这把菜择完。”
　　“不急。”他那边传来翻东西的声音，“我这边就我自己。”
　　宋时晚择菜的手停了：“你一个人？”
　　“王德发回贵阳过年了。北京这边学校空了大半。招待所一层楼就住着两三个人。”
　　“那你除夕咋个办。”
　　“楼下小卖部买了两袋速冻饺子。微波炉热一下。”
　　宋时晚把菜往盆里一搁，站起来，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江迟。”
　　“嗯。”
　　“你去嘞时候王德发没给你安排住处啊。”
　　“安排了。招待所就是安排嘞。”
　　“我是说吃饭。”
　　“食堂开了。但不好吃。我自己买点对付一下。”
　　宋时晚握着手机在厨房里转了两圈，外婆在灶台那边喊她：“时晚，菜择好没得？拿过来。”
　　“马上来。”她应了一声，又对着手机说，“你等哈，我拍张照给你。”
　　她拍了一张外婆家的厨房。灶台上炖着鸡，铁锅里煮着酸汤，台面上摆满了切好的菜，红红绿绿的。拍完发给江迟。
　　“你看。这才是过年。”
　　江迟过了一会儿才回。发了一张照片。招待所房间的桌子，桌上一口小电锅，锅里浮着几个速冻饺子，旁边搁着一小碟醋。背景是那扇贴了胶带的窗户，外面能看见北京灰扑扑的天。
　　宋时晚看着这张照片，胸口闷了一下。
　　“你初一回不回来。”
　　“回不来。调研到十五才结束。”
　　“那你这半个月天天吃速冻饺子？”
　　“不至于。楼下有家面馆开着。昨天去吃了一碗。味道一般，能饱。”
　　宋时晚没再问了。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进厨房帮外婆做饭。切菜的时候手重了点，外婆在旁边看了一眼：“咋个了，切个菜跟切仇人一样。”
　　“没咋个。手滑。”
　　除夕夜，亲戚围了一大桌。宋时晚坐在外婆旁边，吃了两口菜，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江迟发了张照片。饺子又出现了，这回换了个花样，小电锅里加了两片白菜叶子，几颗速冻丸子。
　　“改良版。加了白菜。”
　　宋时晚回了一句：“你那个改良版看着像剩菜煮一锅。”
　　江迟：你莫打击我。我一个人在外地过年，你就不能讲两句好话？
　　宋时晚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他很少这么直白地说软话。她打了三行字：“那你回来我请你吃肠旺面。加双份脆哨。不怼你。”删了。又打：“你那个饺子看着还行。比我强，我吃了三天泡面。”又删了。
　　最后发出去：“你那个饺子颜色不够。加点老抽。”
　　江迟：我没有老抽。
　　宋时晚：生抽也行。
　　江迟：也没有。
　　宋时晚：那你有什么。
　　江迟：盐。还有一包方便面调料包。
　　宋时晚：……你那个饺子蘸方便面调料包吃嘞？
　　江迟：嗯。味道还可以。
　　宋时晚把手机往桌上一搁，跟外婆说了一声，起身去了阳台。贵阳除夕夜冷得厉害，她裹着外套拨了江迟的电话。
　　“你把那个饺子扔了。”她开口第一句就这么说。
　　“哪样。”
　　“速冻饺子扔了。蘸方便面调料包吃，亏你想得出来。”
　　“挺好吃的。”
　　“好吃个鬼。”她吸了一口气，“你听我说。明天初一，你去找个超市，买点米，买个电饭煲。超市有那种小的，几十块钱。再买点腊肉香肠，北京那边有卖嘞。你焖一锅饭，把腊肉香肠切片铺上去，焖熟了能吃好几顿。”
　　江迟在那头没说话。
　　“你记下来没得。”
　　“记下来了。”他声音有点闷，跟平时不太一样。
　　“咋个了。”
　　“没咋个。你讲得仔细，我在记。”
　　宋时晚站在阳台上，鼻子冻得通红。楼下有人放烟花，哨声蹿上去，在夜空里炸开一朵一朵的。
　　“江迟。”
　　“嗯。”
　　“你那边能看见烟花不。”
　　“看不见。北京禁放。”
　　“那你看电视嘛。”
　　“开着。春晚。”
　　“你看春晚吃速冻饺子蘸方便面调料。”
　　“嗯。”
　　宋时晚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那你把手机开免提。我给你听个响。”
　　她掏出自己手机，打开视频，对着楼下放烟花的方向拍了一段。视频里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烟花在夜空中一蓬一蓬地炸开。她发过去。
　　“听到没得。”
　　“听到了。”他那边安静了几秒，“比春晚好听。”
　　宋时晚笑了一声。阳台上风大，她的笑声被吹散了一半。
　　“行了。你赶紧去弄饭。初一要是再让我看见速冻饺子，我开学回来收拾你。”
　　“晓得了。”
　　“还有——”
　　“哪样。”
　　“你那个窗户胶带要是漏风，重新贴一遍。”
　　“贴过了。”
　　“贴厚点。”
　　“好。”
　　宋时晚挂了电话，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楼下的烟花还在放，空气里一股硝烟味。她掏出手机，给江迟发了条消息：“初一快乐。”
　　江迟秒回：“初一快乐。”
　　隔了五秒。
　　“宋时晚。”
　　“嗯。”
　　“你那个视频我存了。”
　　“存了干嘛。”
　　“不干嘛。就是想存。”
　　宋时晚把手机揣回兜里，推门进屋。外婆问她去哪了，她说去阳台透气。坐下来继续吃菜，碗里被亲戚夹的菜堆成了小山。
　　她低头扒饭的时候，嘴角一直没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