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念》柒玥青禾

13、 递水不带好话 期末周

　　期末周最后一天，宋时晚在图书馆跟民法死磕。
　　最后一科，物权编。她笔记翻得卷了边，司法解释补丁用荧光笔标了七八处，还是觉得没底。江迟坐在对面，面前摊着法理学，翻两页就掏出手机看一眼，翻两页又掏出来。
　　“你手痒？”宋时晚头都没抬。
　　“查个东西。”
　　“你查东西查了八回了。”
　　“法理学的名词解释，有几个拿不准。”
　　“你拿不准就翻书，看手机翻得出来？”
　　江迟没接话，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过了五分钟又摸起来。这回宋时晚把笔放下来了，伸手：“给我。”
　　“哪样。”
　　“手机。我替你保管，考完还你。”
　　“你管我管得宽。”
　　“你考前三天不好好复习，刑法七十一，法理再挂了你下学期准备重修两门？”
　　江迟看着她伸出来的手，不情不愿地把手机递过去。宋时晚接过来塞进自己帆布包里，拉链拉上。
　　“考完还我。”
　　“看你表现。”
　　“宋时晚。”
　　“叫姑奶奶也没用。”
　　江迟叹了口气，翻开书，这回老老实实看了二十分钟。宋时晚偷瞄了他一眼，没再摸手机，拿笔在书上画了两道线，嘴里念念有词。
　　下午考法理。卷子发下来，宋时晚扫了一遍题，心里有底。名词解释、简答、论述，都在她笔记范围里。翻到最后一页案例分析题的时候，余光瞟了一眼江迟的方向。他低着头，笔动得飞快。
　　考完出来，宋时晚把手机还给他。江迟开机，翻了翻消息，忽然皱了下眉。
　　“咋个了。”
　　“王德发在群里发了成绩。”
　　“哪科。”
　　“民法。”
　　宋时晚掏出自己手机刷教务系统。页面加载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民法，八十九。比她估的低了两分。她往下翻，看见江迟的名字。
　　民法，八十六。
　　她抬头看他。江迟也刚看到自己的分数，表情很淡。
　　“你民法八十六？”宋时晚声音有点高，旁边路过的同学看了她一眼。
　　“嗯。”
　　“你民法考前跟我说你只背了三分之一。”
　　“那是刑法。民法我背完了。”
　　“你民法背完了？你哪来的时间背民法？”
　　“你背物权编的时候我背完了债权编。”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你天天在图书馆坐我旁边，我以为你晓得。”
　　宋时晚站在走廊里，消化了两秒。她一直以为他在旁边做英语听力、刷手机、偶尔翻两页书。结果这人闷声不响地把民法从头到尾背完了，最后考得比她还高。
　　“你咋个不跟我说。”
　　“你也没问我。”
　　“我问了你刑法背了多少，你没说你民法背完了。”
　　“你问的是刑法。”
　　宋时晚盯着他。江迟一脸坦然。
　　“行。”她把围巾往脖子上一甩，“你赢了。民法比我高两分。我认。”
　　“你民法比我好。这回是题出得偏，我运气好。”
　　“你少来。考得好就是考得好，莫跟我假谦虚。”
　　江迟偏过头笑了一下，没再推。两人往食堂走，路上宋时晚给林皎发消息报分数。林皎秒回一串感叹号：“江迟民法八十六？？？他不是天天在图书馆刷手机吗？？”
　　宋时晚：“我也纳闷。”
　　林皎：“你俩到底谁教谁。他不是还让你帮他看物权编？”
　　宋时晚：“他说那是烟雾弹。”
　　林皎：“……”
　　林皎：“你俩这出戏能演到什么时候。”
　　宋时晚把手机收起来没再回。
　　寒假前最后一周，王德发把江迟叫去办公室谈课题的事。宋时晚本来约了他去花溪逛书店，等了一个小时没见人，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她站在书店门口，贵阳的冷风往裤管里灌，脚趾头冻得发麻。
　　四十分钟之后江迟才回电话。
　　“我在西楼，你过来。”
　　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宋时晚挂了电话往西楼走，一路上琢磨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推开办公室门，王德发不在，江迟一个人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份课题申报书，旁边搁着两张火车票。
　　“你买火车票干嘛。”她走过去看了一眼。贵阳到北京，一月十五号的。
　　“王德发这个课题，要派人去北京做一个月的调研。”江迟把票往她面前推了推，“他问我去不去。”
　　“你去不去。”
　　“我不知道。”
　　宋时晚在他对面坐下来。申报书上课题名称印得清清楚楚——“基层司法实践中舆论影响的实证研究”，研究周期五个月，调研地点北京、上海、广州。需要长期驻外。
　　“去北京一个月，回来还能赶上开学。”江迟把票拿回去看了看，“就是寒假不在贵阳。”
　　“你寒假本来也没啥事。”
　　“有事。”
　　“哪样事。”
　　他没马上接。把票放进包里，拉上拉链，才开口：“走了之后，图书馆没人帮你占座了。”
　　宋时晚愣了一下。
　　“我自己会占。”
　　“你六点半起来占座，一个人占四个，林皎七点半才到，那个位置闲了一个小时你也不让人坐。你占座习惯不好。”
　　“你管我占座习惯好不好。你去你的北京。”
　　江迟看着她。办公室里暖气片嗡嗡响，窗台上的绿萝终于被浇了水，叶子还蔫着。
　　“那你咋个想。”他问。
　　“我咋个想管哪样用。王德发喊你去，你去就是了。”
　　“我问你咋个想。”
　　宋时晚把围巾解下来，绕在手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你去嘛。”她说，“一个月。又不是不回来。”
　　“一个月。”他重复了一遍。
　　“你天天跟我对练辩论，一个月不练，回来你质询路数要退步了。”
　　“我可以远程练。”
　　“那你就远程练嘛。”
　　“好。”他把包往肩上一挎，站起来，“那我跟王德发说我去。”
　　“嗯。”
　　两人出了西楼。贵阳的天灰得厉害，云压得很低，像随时要掉下来。宋时晚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
　　“江迟。”
　　“嗯。”
　　“你去北京嘞话，伞带起。”
　　“北京下雪多。伞不一定用得着。”
　　“万一下雨嘞。”
　　“那我带。”
　　“还有。”她把围巾重新绕回脖子上，“你到了给我发个消息。不要求你天天发，落地报个平安就行。”
　　“好。”
　　“别光说好。你记性差，到了那边一忙就忘了。”
　　“我记性不差。”
　　“你上次答应帮林皎改格式，拖了三天。”
　　“那次是手机没电。”
　　“你手机天天没电。”
　　江迟没再辩。他从兜里掏出颗糖，递过来。薄荷味的。宋时晚接了，拆开放进嘴里。糖纸攥在手心里，没扔。
　　一月十五号，宋时晚去高铁站送他。林皎也跟着来了，周野在站外停车，进不来。
　　“你真不用来。”江迟背着个双肩包，手里提着一袋王德发给的资料。
　　“我顺路。”宋时晚把手插在兜里。高铁站离学校四十分钟车程，顺哪门子路，她自己都说不通。
　　“行。顺路。”江迟没拆穿她。
　　进站口排了长队。江迟往前走了两步，又回来。
　　“你那个小黄鸭伞。”
　　“咋个了。”
　　“伞柄上那个绳子，松了。”他指了指，“你回去重新系一下。不然哪天掉了找不着。”
　　宋时晚低头看了一眼。伞柄上那颗薄荷糖早吃了，绳子还在，确实有点松。
　　“晓得。你莫操心我嘞伞。”
　　“那行。”他往进站口走，走了几步回头，“宋时晚。”
　　“哪样。”
　　“我走了。”
　　“嗯。”
　　“你真不给我发个消息？”
　　“你到了给我发，我就回。”
　　“好。”
　　他进了站，背影被安检机挡住，看不见了。宋时晚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林皎在旁边戳她胳膊：“走了。车还停在外面。”
　　“晓得。”
　　“你眼睛红了。”
　　“风吹嘞。”
　　“今天没风。”
　　“那可能沙眼。”
　　林皎叹了口气，把她往站外拽。
　　回到宿舍，宋时晚把包往桌上一搁。小黄鸭伞从侧边抽出来，伞柄上的绳子确实松了。她找了根新绳子重新系，系到一半手机亮了。
　　江迟：“到高铁上了。找到座位了。”
　　宋时晚：“好。”
　　江迟：“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贵阳在下雨。”
　　宋时晚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还真在下。细毛雨，飘得满窗都是。她把伞撑开，搁在桌上晾着。小黄鸭的脑袋冲着天花板，一脸无辜。
　　林皎从床上探出头来：“他到了？”
　　“高铁上。”
　　“那还行。走之前还知道跟你报备。”
　　“他答应我的。”
　　“他答应的事一般做得到。”林皎补了一句，“除了改格式。”
　　宋时晚笑了一声。把伞收好，靠在桌边。
　　晚上她坐在床上翻手机，翻到跟江迟的聊天记录，从去年九月一直翻到刚才。两个人发的最多的字是“滚”“好”“哪样”“你莫乱讲”。正经话没几句，吵架占了八成。
　　她翻到十一月那条“你那天到底说了哪样”，看了两秒。那时候她没问出来。后来周野说了个半截，江迟承认了，又说不记得了。
　　北京那边，他现在应该还在高铁上。信号断断续续的，她没再发消息过去。
　　林皎翻了个身，半梦半醒地问：“时晚，你俩这算哪样关系嘛。”
　　“同学。”
　　“同学？你送同学去高铁站，站那儿看半天？”
　　“送同学很正常。”
　　“那你脸红哪样。”
　　“暖气。”
　　“宿舍没暖气。”
　　“林皎你再问我把你面膜扔了。”
　　林皎闭嘴了。宋时晚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贵阳的夜雨打在防盗窗上，滴滴答答的。跟他在的时候一样吵。
　　她翻了个身。打了一行字：“你到了北京记得买把伞。”
　　发出去之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买大点的，别买那种伞面窄的，你打伞老往一边斜。”
　　江迟隔了半小时才回：“晓得了。”
　　隔了五秒。
　　“你啰嗦起来比我嬢嬢还啰嗦。”
　　宋时晚：那你别听。
　　江迟：听嘛。
　　江迟：不听你又要念。
　　宋时晚对着屏幕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枕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