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念》柒玥青禾

12、那个“滚”字 元旦前

　　元旦前一周，贵阳降温到三度。
　　宋时晚把所有能穿的都穿上了。薄毛衣外面套加绒卫衣，卫衣外面罩那件深灰外套，围巾绕了两圈，下巴还是冻得缩进领口里。林皎说她像一只行走的棉被。
　　“棉被也比冻死强。”宋时晚把伞塞进包里，拉链拉了两次才拉上，小黄鸭伞柄被挤得歪在一边。
　　元旦晚会定在十二月三十一号晚上，法学院跟文学院合办，地点在学生活动中心。宋时晚本来不想去，被林皎软磨硬泡拽上了。江迟也在被邀请之列——周野报的名单，说是“辩论队双煞必须同台”。
　　“什么双煞。”宋时晚当时在群里回了一句，“你咋个不报你自己。”
　　周野：“我报了啊。我报的是主持人。你俩是表演嘉宾。”
　　宋时晚：“表演哪样。我们又不是歌手大赛。”
　　周野：“随便整一个嘛。你俩辩论队嘞，来个现场质询表演赛。题目我都帮你们想好了——‘大学生该不该谈恋爱’。有噱头，有看点，还能顺便炒个CP。”
　　宋时晚盯着这条消息，打了三个字：“你莫跑。”
　　周野秒回：“跑不脱。我主持人，我跑哪样。”
　　三十一号晚上，活动中心挂满了彩带和气球，台上摆了棵假的圣诞树，还没撤。后台乱成一锅粥，有人找话筒，有人找配乐，有人对着镜子补妆。宋时晚站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周野塞给她的流程表，上面“质询表演赛”旁边打了个星号，备注：即兴，没台本，随便聊。
　　“随便聊。”她念了一遍这两个字，抬头看见江迟从门口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帽子边上有一圈毛领，看起来比平时厚了一圈。围巾是灰色的，绕了两圈，把下巴都埋进去了。整个人像从被窝里刚刨出来的。
　　“你妈给你穿的？”宋时晚问。
　　“我自己穿的。冷。”
　　“你穿得像个球。”
　　“你也没好到哪去。”他看了她一眼，“围巾都绕到鼻子上面了。”
　　宋时晚把围巾往下扒了扒，露出嘴：“行了吧。”
　　“行。”
　　周野在台上试话筒，吹了两下，喂喂两声：“各位同学，晚会马上开始，请表演嘉宾到侧幕条候场。双煞组合，双煞组合注意一下。”
　　宋时晚听见“双煞组合”四个字，脸都绿了。江迟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
　　“笑哪样。”
　　“没笑。”
　　“你嘴角又在动。”
　　“周野起名字确实有一套。”
　　“你站哪边的。”
　　“站你这边。但这名字确实好笑。”
　　宋时晚想怼回去，主持人已经报幕了。周野在台上用一种极其浮夸的腔调念：“下面有请法学院辩论队——宋时晚、江迟——带来现场质询表演！大家掌声欢迎！”
　　底下稀稀拉拉鼓掌，夹杂着几声起哄。宋时晚深吸一口气，走上台。江迟跟在她后面半步远，步子不急不慢。
　　台上摆了两把椅子，面对面。两人坐下来，中间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底下观众坐了七八十号人，前排是各院系的老师，中间乌压压一片，林皎举着手机在第三排正中间，脸上写满了“我准备好了”。
　　周野把话筒递过来：“你俩谁先来。”
　　宋时晚接了话筒：“我先。”
　　她转向江迟，清了清嗓子。即兴质询，没有准备时间。她脑子里过了一遍，选了个损的。
　　“江迟同学，请问你觉得大学生该不该谈恋爱。”
　　底下笑成一片。江迟面不改色，接了话筒：“该不该我不晓得，但你这个问题问得没有技术含量。”
　　“那你给我一个有技术含量的回答。”
　　“谈恋爱可以，但得看跟哪个谈。”
　　“那你觉得跟哪个谈比较合适。”
　　江迟看了她一眼。底下安静了两秒，然后起哄声炸了。
　　宋时晚把话筒往旁边挪了挪，耳朵有点热，但脸上没动：“你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我正面回答了。看人。”
　　“好，那我换一个。你找对象的标准是什么。”
　　底下“哦——”声一片，林皎在第三排举着手机的手都在抖。宋时晚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过了，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她等着江迟打太极，或者怼回来。
　　江迟把话筒举到嘴边，想了两秒。
　　“我标准一直没变过。”他说。
　　“讲具体点。”
　　“具体点就是——吵架吵不赢我的不要。”
　　底下笑疯了。宋时晚也没绷住，嘴角翘了一下，马上压回去：“你那个标准有问题。吵架吵不赢你的，那得是多不会吵架的人。”
　　“所以我标准一直没变过。”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但看着她。
　　宋时晚跟他对视了半秒，把话筒放下来，转向观众：“质询结束，正反双方达成一致——找对象不能找辩论队的。”
　　底下鼓掌加笑，周野在台上接茬：“感谢双煞组合的精彩表演——不对，是精彩表演赛！”
　　两人下台。宋时晚走到后台，把话筒交给工作人员，手有点抖。江迟跟过来，站在她旁边，把围巾重新绕了绕。
　　“你刚才那个标准。”宋时晚没看他。
　　“咋个了。”
　　“你讲真嘞假嘞。”
　　“你猜。”
　　“我不猜。”
　　“那你当我讲嘞玩。”
　　“江迟。”
　　“嗯。”
　　“你那个标准——”她顿了顿，“我好像吵得赢你。”
　　江迟把围巾绕到一半，停住了。他偏过头看她，后台灯光昏黄，他眼尾的弧线被照得柔和。
　　“你吵得赢我。”他说，“你一直都吵得赢我。”
　　宋时晚张了张嘴。后面有人喊“下一个节目准备”，她到嘴边的话被催了回去，江迟已经被周野拉去帮忙搬道具了。
　　晚会散场之后，一群人从活动中心出来，浩浩荡荡往宵夜摊走。周野带路，说学校后门新开了家烙锅，他踩过点了，可以。宋时晚本来不想去，被林皎拽着胳膊拖走了。
　　烙锅摊在巷子里，塑料棚子支起来，里面摆了四五张圆桌，铁锅搁在炭炉上，油滋滋响。老板端上来一大盘洋芋片和五花肉，让她们自己烙。一群人围着桌子挤着坐，吵吵嚷嚷的。
　　宋时晚坐在林皎旁边。对面是周野和江迟。铁锅里的油溅起来，她往后躲了一下，胳膊撞到林皎的杯子。
　　“你慢点。”林皎扶住杯子。
　　“油溅得凶。”
　　“你把洋芋离远点，它炸了。”
　　宋时晚把洋芋拨到锅边，翻了一面。周野在对面举着可乐罐子跟人碰杯，碰完转过头来，冲宋时晚挤了挤眼。
　　“时晚，刚才台上那个问题，你问得可以啊。江迟那个回答，你觉得咋样。”
　　“没咋样。”
　　“你脸红了。”
　　“油溅的。”
　　“油溅的还能只溅脸不溅脖子？”
　　宋时晚拿筷子夹了一块洋芋塞进周野碗里：“吃你的。”
　　周野嘿嘿笑了两声，埋头吃洋芋。江迟在对面给铁锅翻面，没接话，但宋时晚注意到他耳朵有点红。烙锅的炭火烤得他脸也红，分不清是火烤的还是别的。
　　吃到一半，隔壁桌有人喊江迟，说是辩论队的学长，过来敬一杯。江迟站起来应酬了两句，走开了一会儿。宋时晚低头翻着锅里的洋芋，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陈漾发的。
　　“时晚，新年快乐！明天我们组模拟法庭打完了，谢谢你上次的指导，效果很好。改天再请你吃饭。”
　　下面跟了一条：“对了，上次你说嘞那个合同条款的分析方法，我写进我们组报告里了，老师给了A。感谢！”
　　宋时晚打了几个字：“恭喜。不用谢。吃饭再说。”
　　正要发出去，周野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屏幕：“陈漾啊？他找你干嘛。”
　　“模拟法庭的事。”
　　“哦。就这事？”周野喝了口可乐，语气轻飘飘的，“我还以为他要追你。”
　　宋时晚把手机锁屏，抬头看他：“你莫乱讲。”
　　“我乱讲哪样了。他单独约你吃饭，又请教又感谢的，还‘改天再请你’，这不是追是哪样。”周野把可乐罐子往桌上一搁，“不过他人还行，比江迟直接多了。你要是跟他谈，估计不用天天猜他在想啥子。”
　　宋时晚拿筷子敲了一下周野的碟子边：“你少讲两句。”
　　“我说真的嘛。陈漾那种人多好，说话直来直去的，不跟你绕弯子。江迟那个嘴巴，你跟他打四年辩论都打不出他一句真心话——”
　　周野话没说完，后脑勺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江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他背后，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讲我哪样。”
　　“没讲哪样。”周野缩了缩脖子，“讲你辩论打得好。”
　　“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你听错了。”
　　江迟坐下来，把热茶往宋时晚面前推了推：“喝点热的。你手冻得红。”
　　宋时晚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铁锅里的油还在滋滋响。她偷偷看了一眼江迟，他正低头翻锅里的五花肉，没什么表情。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看，还是陈漾。
　　“对了，还有一件事。上次跟你吃饭那天，我回去想了很久。你这个人挺好嘞，说话有意思，讲东西也清楚。下回吃饭能单独约你吗，不聊案子那种。”
　　宋时晚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面。
　　打了三个字：“可以啊。”删了。
　　又打：“我考虑一下。”看了两秒。删了。
　　再打：“你让我想想。”盯了几秒。删了。
　　她打了第四遍：“陈漾，谢谢你嘞好意。但我可能不太合适单独约饭。我这人说话冲，吃饭时候容易怼人，你跟我吃一顿饭得被我怼八回。你还是找个说话正常嘞人一起吃饭。”
　　写了三行。她看着这三行字，觉得每一行都在绕。每句话都在给自己找台阶，找理由，找借口。明明可以直接说“我有喜欢的人了”或者“我不想单独约”，但她偏要绕成“我说话冲”“你找个正常人”。
　　她盯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全删了。
　　重新打了一个字。
　　“滚。”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那个字，屏幕的光映在脸上。陈漾那边没秒回。隔了大概半分钟，回了一条。
　　“哈哈，你说话确实有意思。那改天再说。”
　　宋时晚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上。
　　铁锅里的洋芋烙糊了一面，她拿筷子夹起来，看着糊掉的那面发了两秒呆。然后搁进嘴里嚼了，糊的苦味混着辣椒面，不太好吃，但她没吐。
　　“糊了。”江迟在对面说。
　　“晓得。”
　　“糊了还吃。”
　　“我喜欢吃糊的。”
　　“你刚才看手机看了半天。”他翻了一面锅里的豆腐，“哪个发的消息。”
　　“陈漾。问模拟法庭的事。”
　　“哦。”
　　宋时晚低头又夹了一片糊洋芋。嚼了两下，忽然把筷子放下来。
　　“江迟。”
　　“嗯。”
　　“我刚才回了陈漾一条消息。打了好多遍，删了好多遍。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个字。”
　　江迟翻豆腐的手停了。
　　“哪个字。”
　　“滚。”
　　他看着她。烙锅的烟升起来，熏得他眯了一下眼。
　　“为啥发那个字。”
　　“因为——”宋时晚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因为我好像只会这么说话。想好好讲嘞时候，讲不出来。不想讲嘞时候，那个字自己就跑出去了。”
　　江迟没接话。他把那块豆腐翻好了，搁到她碟子里。
　　“你那个‘滚’字发给我就行。”他说，“发给别个，人家看不懂。”
　　宋时晚低头看着碟子里的豆腐。金黄色的，两面都煎得刚好。
　　“你咋个看得懂。”
　　“看了四年了。”他把筷子收回去，“你那个字翻译过来就是——‘不约’。再翻译一层——‘我不想跟你单独吃饭’。再往下翻一层——”
　　“行了。莫翻了。”
　　“行。”他夹了块五花肉塞进嘴里，嚼了嚼，“不翻了。”
　　林皎在旁边跟周野划拳，完全没注意这边。棚子外面有人放了个窜天猴，哨声蹿上去，啪地炸开。贵阳禁放烟花的地方，但跨年夜总有人偷偷放。
　　宋时晚把豆腐吃了，把手机又掏出来。看了陈漾最后那条消息一眼，没再回。她点开江迟的对话框，打了一个字发过去。
　　江迟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屏幕上是一个字：“滚。”
　　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
　　“收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