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念》柒玥青禾

11、打了三行删了三行 期中成

　　期中成绩出来那天，贵阳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宋时晚在宿舍刷教务系统，页面转了三圈才刷出来。刑法八十七，民法九十一，法理八十四，英语七十六。她扫了一眼，把手机往桌上一搁，还行。林皎凑过来看她的屏幕，发出一声哀嚎：“你民法怎么考这么高，我差点没及格。”
　　“你复习的时候光刷短视频了。”
　　“我刷的是案例分析短视频，也算学习。”
　　“算个鬼。”
　　宋时晚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点开江迟的对话框。
　　“你查了没。”
　　对方隔了五分钟才回：“刚查完。”
　　“咋样。”
　　“过了。”
　　“过了是几分。”
　　“六十分以上，九十分以下。”
　　“你莫给我打太极。”
　　江迟那边又隔了两分钟，才磨磨蹭蹭发过来一张截图。刑法七十一，民法七十九，法理六十八，英语八十三。她盯着那个刑法分数看了三秒。
　　“你刑法七十一？”
　　“嗯。”
　　“你考前三天跟我说背了三分之一。”
　　“我后来熬夜补了。”
　　“补到七十一？”
　　“选择题蒙得准。”他补了一句，“大题我编满了，法条没背全，但逻辑自洽，老师估计给了同情分。”
　　宋时晚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林皎问：“他考咋样。”宋时晚说：“低空飞过。”林皎啧了一声：“那他运气可以嘛。”
　　宋时晚没接话。她心里清楚，江迟那个“选择题蒙得准”纯属扯淡。他考前那几天在图书馆从早坐到晚，英语听力做完还翻她的笔记，她物权编的司法解释补丁就是他提醒她补的。这人表面上看着吊儿郎当，底下功夫下得比谁都足。
　　下午雨小了点，她去西楼交王德发要的案例分析补充材料。走到办公室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江迟，你这个论证思路是你自己想嘞？”王德发的声音。
　　“嗯。”
　　“你上次报告里说的制度性保障，这次补充材料展开写了。我看了一下，方向对，但有两个地方的论据不够扎实。”王德发顿了一下，“你寒假有没有时间。我手上有个课题，关于基层司法实践中舆论影响的实证研究，需要个助理。没工资，但可以带你发文章。”
　　宋时晚站在门口，没敲门。
　　“寒假我有时间。”江迟说，“但我水平不够嘞话——”
　　“水平不够我喊你干嘛。你拿自己嘞标准衡量自己，永远觉得不够。我看的是你那个论证方向，有东西。”王德发翻纸的声音，“行了，具体事下学期来了再说。你回去把你那个补充材料再改改，明天交给我。”
　　“好。”
　　脚步声往门口来了。宋时晚往旁边退了一步，假装刚到。门推开，江迟出来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你听到了？”他问。
　　“听到了一点。”宋时晚把手里的材料往他面前晃了晃，“我来交补充材料。”
　　“你先进去吧。我走了。”
　　“江迟。”
　　“哪样。”
　　“王德发要带你发文章，你咋个那个反应。”
　　“哪个反应。”
　　“就‘好’一声就走了。换个人嘞话，可能高兴得跳起来。”
　　江迟把包往肩上提了提：“高兴啊。但高兴也不能在西楼走廊里跳。又不是小学生。”
　　“你讲嘞是。”
　　“那你还问。”
　　“我就想看看你啥反应。”
　　“让你失望了。”
　　“没失望。挺好的。”她把材料往办公室方向指了指，“我先进去了。”
　　交完材料出来，宋时晚掏出手机。陈漾在微信上给她发了条消息，是早上发的，她刚才忙着查成绩没顾上看。
　　陈漾：“时晚，下周我们组要打模拟法庭了，你上次打的那个案子我参考了一下，有几个点想请教你。方便的话明天中午一起吃个饭？我请你，就当咨询费。”
　　下面紧跟着一条：“食堂就行，不用整复杂了。”
　　宋时晚打了三个字：“可以啊。”看了两秒，把“啊”删了，改成“可以。明天中午，二食堂。”又看了一遍，把“二食堂”删了，改成“明天中午，你定地方。”
　　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自己改来改去有点好笑。正要把手机收起来，江迟的消息弹出来了。
　　江迟：“明天中午对练，周学长说加一次。”
　　宋时晚看着这条消息，愣了愣。
　　“明天中午不行。我有事。”
　　“哪样事。”
　　“陈漾找我请教模拟法庭的事，约了午饭。”
　　江迟那边停了一会儿。
　　“哪个陈漾。”
　　“二班的，上次走廊里碰到那个。”
　　“哦。”隔了十秒，又来一条，“那对练改晚上？”
　　“可以。”
　　“你跟他吃。”
　　“咋个了。”
　　“没咋个。就问问。”
　　宋时晚盯着这行字，琢磨了一下。她打字：“你上次在走廊里那个反应，我回去想了一下。”
　　“想出来哪样了。”
　　“你那个不叫护食。叫吃醋。”
　　对方停了很久。她看着屏幕顶端“对方正在输入”跳了三四回。
　　最后弹过来一句：“你莫乱讲。”用的是她之前的词。
　　宋时晚笑了一声，把手机揣进口袋，没再回。
　　第二天中午，陈漾约在花溪巷一家酸汤鱼火锅。小馆子，六张桌，墙上挂着蜡染布。陈漾提前到了，占了个靠窗的位置，见她进来站起来招了招手。
　　他穿了件浅灰色毛衣，头发梳过，干干净净的，跟江迟那种“随便抓两把就出门”的路子完全两个风格。坐下之后没急着问案子，先给她倒了杯茶：“他家酸汤正宗，我来了好几次了。你能吃辣吧。”
　　“能。”
　　“那就中辣。不够再加。”他点完菜，把打印的案卷推过来，“你先看看这个案子。我们组分到的是反方，物业公司那边。我琢磨了一星期，还是觉得角度有问题。”
　　宋时晚翻了翻案卷，案情跟她们之前打的那个差不多，但物业合同条款不一样，有特别约定。她很快找到了切入口。
　　“你们这个合同，第五条写得模糊。”她指着一段说，“‘公共区域清洁标准按行业惯例执行’，行业惯例是什么，没写清楚。你们作为物业方，要论证自己履行了基本义务，这个模糊条款反而是突破口。”
　　陈漾凑过来看，肩膀靠得有点近。她往后让了让，他马上注意到了，退了回去。
　　“不好意思。我习惯凑近了看东西。”他笑了一下，很坦荡，“你说得对，这个条款确实模糊。但我们组之前讨论的时候有人说模糊条款对物业方不利——”
　　“看你怎么用。模糊条款意味着解释空间，解释空间可以往有利于你们的方向靠。”
　　陈漾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鱼上来了，他帮她捞了一勺，放碗里，动作自然得很。宋时晚道了声谢，低头吃鱼。
　　吃了一会儿，陈漾忽然问了一句：“你跟江迟认识很久了吧。”
　　“高中同学。”
　　“难怪。你俩配合很默契。”他夹了块豆腐，语气很平常，“我听说他转来法学是后转的？”
　　“嗯。大一下转的。”
　　“挺有勇气。”陈漾把豆腐吃了，“我要是大一下才转专业，估计跟不上。他这个人看起来不太显山露水，但底子应该挺硬。”
　　宋时晚想了想，说：“他确实下功夫。”
　　“我上次在走廊里问他你是谁，他那个表情——”陈漾笑着摇了摇头，“感觉我问错话了似的。”
　　“他那个表情你不用管。他平时就那个样子。”
　　“看得出来你俩关系好。”陈漾没再追问，把话题拉回案子上，“那你觉得我们组这个论证框架，除了合同条款那块，还有哪里可以补。”
　　宋时晚跟他讲了一刻钟。陈漾听得很认真，偶尔问的问题角度挺刁，但人很坦荡，不会绕弯子，不懂就直接说“这个我不太明白你再讲一遍”。跟她认识的那些法学同学不太一样，大部分人不懂会装懂，怕露怯。陈漾不装。她忽然觉得，跟这种人说话不累。不用猜话里有没有刺，不用琢磨要不要怼回去。直来直去的，挺好。
　　吃完出来，陈漾坚持结了账，说好了他请的。出了巷子口，宋时晚正要说“那我先走了”，抬眼看见江迟站在巷口对面。
　　靠着一根路灯杆子，手里提着瓶矿泉水，正看着这边。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宋时晚走过去。
　　“你咋个在这。”
　　“去西楼路上顺路。”
　　“西楼在那边。你站在反方向。”
　　江迟低头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
　　“陈漾那个人，说话正常吧。”
　　“挺正常的。”
　　“那就好。”
　　“你大中午跑来站起，就为了看他说话正不正常？”
　　“我路过。”
　　“你路个鬼。你宿舍在北区，西楼在东边，这条巷子在中间，你顺哪门子路。”
　　江迟不说话了。他把瓶盖拧上，又拧开。
　　“你吃完了没。”
　　“吃完了。”
　　“那走嘛。下午有课。”
　　两人往学校方向走。宋时晚走了一段，忽然开口：“你刚才站了多久。”
　　“不久。”
　　“不久是多久。”
　　“从你们进去开始。”
　　宋时晚停住脚步。
　　“那是一个小时前。”
　　“所以呢。”
　　“你站了一个小时？”
　　“我喝水。”他晃了晃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空了，“喝完了。”
　　宋时晚盯着他。江迟目视前方，步子没停。她跟上去，走在他旁边，肩膀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
　　“江迟。”
　　“嗯。”
　　“你下回要是想等我吃饭，直接跟我说。”
　　“我没等你吃饭。”
　　“那你站一个小时干嘛。”
　　“喝水。”
　　“你喝了一个小时的水，一瓶矿泉水？”
　　“我喝水慢。”
　　宋时晚没再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没压住。
　　晚上她躺在床上，想起中午的事，想起陈漾那种坦坦荡荡问问题的方式，又想起江迟站在巷口喝水喝了一个小时。
　　她打开手机，打了一行字给江迟：“其实你直接说你也想来吃饭就行了。”
　　打了三行。删了三行。
　　重新打：“今天陈漾说话确实比你正常。”
　　又删了。
　　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明天晚上对练，你别又迟到。”
　　江迟秒回：“我什么时候迟到过。”
　　“高一升旗仪式。”
　　“过不去了是不是。”
　　“过不去。”
　　她把手机放下来。盯着天花板，觉得自己好像只会这么说话。跟江迟是这样，跟谁都是这样。陈漾那种直接说“我不太明白你再说一遍”的坦荡，她做不来。她只会用怼人开路，怼完了才敢说真话。
　　翻了个身。又拿起手机，点开江迟的对话框，看了半天。打了三个字：“其实我——”
　　删掉。
　　又打：“你今天站那么久——”
　　删掉。
　　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晚安。”
　　对方秒回：“晚安。”
　　隔了五秒。
　　“宋时晚。”
　　“嗯。”
　　“你刚才打了什么。我看到了‘对方正在输入’。”
　　她盯着这行字，愣了几秒。
　　“你管我打什么。”
　　“好奇。”
　　“好奇害死猫。”
　　“我不是猫。”
　　“你差不多。”
　　“那你到底打了什么。”
　　宋时晚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飞快地打了两个字，发出去就锁屏了。
　　江迟手机响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