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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5章 “我已无归 ...

  •   孙二娘不是什么随便能调戏的女人,只此一举,她脸上红了又白,最后又化作了阴沉的青灰,厚腻的粉盖着她那张凶狠的脸,她笑着:“客官,休要取笑,太阳太大了,再喝几碗酒就去后面树下乘凉,呵呵,若要想歇息,在我家店歇息无妨。”

      武松不言,尖脑壳和圆脑壳同时喊他,他才很慢很慢地眨了一下眼,想,这老板不怀好意了,闲来无聊,耍她一下好了。

      武松要她上酒,又要上浑浊的酒,孙二娘大喜,暗自思付天助我也,看我不给你下最多的蒙汗药。

      武松起了玩人的心思,两位公人他也懒得管了,不谨慎反倒给他做了遮掩,待他们在上酒后急急喝酒时,他端起酒,跟看美人似的,看了许久。

      他看得孙二娘急了,问他怎么不喝,武松看着酒,想起紫石街桌子上永远摆满的瓜果鱼肉,平淡道:“大娘子,我从来不吃寡酒,你得给我配些肉来吃。”

      孙二娘暗骂,穷讲究的鸟人!

      武松看她表情,笑了一下,待她堆着笑,转身入里间切肉时,坐在窗边,看着外间阳光大盛,心想,穷乡僻壤的母夜叉见过什么精致讲究,随即嫌弃地直接将酒泼到僻静的地方,然后看着两公人晕晕乎乎,笑道:“好酒啊,这酒冲得很、烈得很呐。”

      孙二娘听他喝了酒,当即大喜,把切肉的刀重重放到一边,暗道:“给我倒了吧你,混账东西!”

      听到两个公人天旋地转,往后扑地,武松歪头打量半秒,模仿他们也往后扑地仰倒在登边。

      孙二娘立马跑出去看,随即大笑道:“随你怎么奸诈,哼哼,还不是喝了老娘的洗脚水。”

      她把店里的蠢汉喊出来,将两个公人抬进去,而后自己上前去提武松的包裹,一把摸上上头的金银,一边算一边笑道:“有这三人,就又有三天包子馅儿,还有这些金银,嘿嘿嘿嘿。”

      正笑着,蠢汉们无措道:“老板娘,这厮忒重了,抬不动啊。”

      孙二娘回头去看倒在地上的武松,这体格子小山一样,暗自啐了一口,把在场所有人,包括方才调戏她的武松都骂了一通,而后脱了外衣,赤着胳膊就将武松轻轻提起来,武松就势抱住她,把两只手往后一拘,往后一拢,而后又将腿磕到她的腿上,一边死死压着她,一边把她整个人往后狠狠拽,只听得骨节咔咔声,孙二娘发出极其惨烈的喊叫声。

      “救命啊!”她惨叫道,“还不来救我!!!”

      蠢汉们赶忙上前,武松眼睛一眯,转头大喝道:“谁敢!”

      蠢汉们被他那杀伐气镇住,愣在了原地,孙二娘见状,只得求饶,直到她夫张青匆匆赶到,对着武松一番客气,文绉绉地喊他武都头,又蜷缩起全部身体纳头而拜,武松看得一愣,那股子狂妄的江湖气散去,规规矩矩地还像在阳谷县一般。

      他不玩儿了也不耍了,衣冠穿上又是个正直好青年了,慌忙放下孙二娘,几人一番客客气气,就称兄弟起来了,人情练达堪称恐怖。

      孙二娘凶狠得很,在张青面前却十分乖觉,张青骂她不识好歹,冲撞武松,她蹲在一边画圈圈:“我听你的,我没想对他这样,可他包裹……钱好多。”

      张青又去瞪她,孙二娘头埋得更低,又气呼呼地抬起:“而且他说疯话调戏我,那我能忍吗?!”

      张青立马又看向武松,看得武松很不好意思,便十分诚恳地道:“我是斩头沥血的人,怎么会无故戏弄良人呢?”

      “只不过一早看出嫂嫂盯上了我的包裹,特地说些疯话,惹你下手,你也确实是下手了,若是因此冲撞了嫂嫂,还请不要怪罪我。”

      孙二娘哪里信,她又不是白痴,行走江湖这些年,试探还是调戏,她清楚得很,她指着武松跟张青告状:“你休要听他修饰言语,他当时随意散漫极了,根本就是随口调戏,看着沉闷正经,鬼知道他干过什么坏事了,熟练成这样!”

      她又道:“你别喊我嫂嫂,我听得一身鸡皮疙瘩。”

      武松一哽,脸色微沉,张青清楚武松恐怖的实力,生怕他忽然翻脸,狠狠瞪了孙二娘一眼,道:“闭嘴!”

      孙二娘委屈地闭了嘴。

      张青当做看不到老婆的委屈,大笑起来,跟武松说原来是误会一场,武松道:“既然是误会,就放了两位公人吧。”

      张青奇怪,问他怎么成流放的犯人了。

      武松平淡道:“因为我嫂嫂不仁,勾结西门庆,药杀了我哥哥,那西门庆在县衙里和各位县吏皆有首尾,人证物证俱在,却告不通,我没法子,只好自己审了,将西门庆并嫂判处死刑,割了他们的脑袋放在我哥哥祭台前告慰亡灵,然后主动投案伏法了。”

      张青裹着挣扎的孙二娘强行赞叹不已,孙二娘瞪他一眼,暗想,你小子还是别叫我嫂子了,娘的,更渗人了。

      江湖人友情来得快,常见形式就是拖你下水,张青作为和孙二娘坏到一起去的天生一对,认真劝武松这么厉害,论情又没有过错,干嘛非得自讨苦吃,杀了两个公人去二龙山找鲁智深算了。

      武松拒绝了。

      张青觉得武松脑子有毛病,但面上堆笑,有意和他交好,送酒送钱送肉,他是真怕武松,也是以一个江湖人的身份真心劝武松不要去自讨苦吃,武松感谢他的真心实意,但是他觉得自己认罪伏法挺好的,当初就算没有陈文昭周旋,真叛下死刑,哪怕千刀万剐,他也是认的,可惜,王婆重判,他却被轻飘飘放过,看着王婆千刀万剐,他一点快意也没有,只是木然。

      正因为他自己都到了无所谓的地步,本身的仁义厚道,让他不会刻意难为任何外人,有钱就撒了,当初愿意做人证的人,他连人家的老父亲也给了一大笔钱赡养,路上流放对待公人也堪称宽仁,不管张青怎么说,都要放过他们,并且把张青给他的钱全给了他们。

      公人们受了将近二十两的重金,震惊地以为武松要跑路,这是给他们撤下公职回家保命的钱,正不知所措时,武松又慢悠悠地给自己戴上行枷,让他们贴上封条,要继续上路,张青看得难过,行走江湖多年,他真没有见过正直宽仁成这样的人,忍不住哽咽道:“你这又是何必呢?”

      “如此世道,你难道要为所谓的公道、正义,画地为牢吗?”

      武松知他真心,也真心和他结拜结交,道:“张兄,我不为公道,也不为正义,没那么高尚。”

      张青红着眼眶,问:“那你为什么?”

      武松不能说,他低垂眉眼,又慢慢抬起,淡道:“我已无归处,死了便好了。”

      张青和孙二娘震惊地对视一眼,看着武松落拓低落地远行。

      武松最终抵达了孟州的牢城营,公人要去下文书,领他到了牢房前,他们怀里坠着沉甸甸的银两,想着这一路,也是喉头哽咽,想劝他离开,却又无离场,只得唤一声:“武都头。”

      武松摆摆手,淡然道:“去吧,公务要紧。”

      他们两眼一红,擦了擦眼泪,难过地走了。

      武松留在牢中,其他犯人上前见他一身英雄气,上前手把手教他贿赂差拨银两少挨些杀威棒,武松这个会得很,但他这会儿非常神经,道:“多谢各位指教,我身边确实是有些银两,若那差拨来了,态度好些问我讨,我随手给他,若是硬问我要,那就一文没有。”

      众囚徒惊道:“别说这话啊!县官不如现管,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低头吧。”

      正说着,差拨来了,武松“哦”了一声,心道,杀威棒来了?

      差拨站在面前问他是何人,武松心想,明知故问。

      差拨和他对视,良久见他半点反应没有,气恼道:“你也是官场上混过的人,我还以为你晓得基本人情,怎么这般不识时务?我告诉你,现在没有老虎给你打来发威。”

      武松抱手道:“你倒是好意思要,态度不行哈,我不满意,好了你半文钱也没有,老爷我现在还有一双拳头送你,金银我留着自己买酒喝了,你能拿我怎么招?难不成送我回阳谷县?”

      差拨大怒离去。

      众囚徒无语,心道,大哥你就非惹他不可吗?

      他们道:“完了,他肯定要找上头的管营相公了,你死定了。”

      武松淡定安抚:“不怕不怕,随便他。”

      众囚犯看他跟看神经病没差了。

      不过一会儿来了气势汹汹的三四人,大喊:“犯人武松!”

      武松站在原地,讥讽道:“你大爷我在这里,又不是不走了,大呼小喝的干什么?”

      大家气倒,心道,你谁大爷呢?你娘的。

      他们推着武松来到点视厅,管营相公正坐堂前,五六个军士站在两边,武松打量片刻,这下满意了。

      管营喝道:“看什么?怕了吧!哼哼,按照太祖皇帝旧制,但凡初到配军的,都必须要打一百杀威棒,把他架起来!”

      武松笑道:“干嘛惊动这么老些人?要打就打,我不需要架起来,若是我躲闪一下,之前打的都不算,你们重新打就是了,要是叫一声,我也不算男子汉大丈夫。”

      神经。

      两边军汉从未见过这种神经,不由感慨:“他疯了吧。”

      他们大声密谋:“把这疯子弄死,看他叫不叫。”

      武松大声应:“好啊,要打就打毒些,不要弄些人情棒,跟你们没交情,打得我不快活。”

      大家都笑了,拿起军棍正要下手,管营旁边的人忽然制止,管营低头听他说话,转头问:“犯人武松,你是不是路上害病了?”

      武松说:“没害过病,酒也吃得,肉也吃得,饭也吃得,路也走得。”

      管营不管他,自顾自地说:“嗯,他一路生病了,好罢好罢,暂且饶过他,且欠下这顿杀威棒。”

      武松在官场混过,虽说都是些衣冠禽兽,冠冕堂皇的玩意儿,但至少正常些,会遮掩些,这算是什么???

      军汉们见状,低声对武松说:“你快说你就是病了,这是相公将就你,别管只推了便是。”

      武松道:“没害过病,一点没病过,赶紧打吧,怎么回事,我不爱欠人的,酒钱都是当时给,欠着倒一直记挂,牵肠挂肚,辗转反侧,几时得了?”

      大家沉默一会儿,随即大笑,都说他疯了,管营笑道:“好了好了,看来是病得不轻,所以说起胡话来,不要听他的,赶紧给他关回单身房里。”

      众囚徒见他啥事也没有的回来了,“哎哟喂”一声,道:“老实交代,你上头是不是有人?!”

      武松“哦”了一声,想了一下,说:“没有啊,我就是上头人。”

      众囚徒暗骂有病,接着恐吓道:“……那你完了,欠下的这顿杀威棒,不会欠着,迟早会来结果了你。”

      武松:“好好好,赶紧来。”

      才等了半柱香,武松催促道:“怎么还没来结果我?”

      众囚徒吓小孩儿似的,声音幽幽道:“到了晚间,他给你硬塞两碗干米饭,和些臭鱼塞到你肚子里,趁着你饱,带你去土牢里,绳子一捆,用一床干藁荐把你卷起来,塞住你的七窍,上下颠倒地竖在壁边,不消半个更次,你就死了。这叫盆吊。”

      武松稀奇地“哦”了一声,凑到栏杆边,问:“还有呢还有呢?”

      众人见他不怕,又道:“再有一样,也是把你捆起来,但是却用盛满黄沙的布袋压在你身上,不消半个更次,也是要死的,这叫土布袋压杀。”

      武松摸了摸下巴,眼睛一亮,笑道:“还有什么法度害我?”

      众人见他一点不怕,没劲儿吓他了,悻悻散了。

      再过了会儿,武松听到动静起来,却看一个军人端着盒子过来,塞给他,武松看到里头好酒好肉好面,香气扑鼻,心道,原来是毒杀我啊,好吧,也行。

      但是吃了东西,一点儿反应也没有,武松气得冷笑:“到底要怎么对付我?还动不动手了?”

      天色大晚,外头又有动静,武松看到一人盯着盒子过来,里头又都是好吃的,武松已经不信是毒杀了,很无语,想,好吧,丰盛成这样万一是断头饭呢?要死就做个饱死鬼,吃完再说。

      那人恭敬地等武松吃完,收拾碗碟走后又带着两个大汉提着浴桶要给他洗澡。

      武松:“……”

      他们郑重:“请武都头洗浴。”

      万一呢,武松想,万一是要等我洗干净了再死呢?

      武松那确实是好久没洗澡了,浑身的血腥味儿和烂酒味儿,臭人一个,倒还怪不舍这一身的血,想,带了好久呢。

      转念又想,太狼狈也不行,人还要是活得讲究些。

      这血,反正已经干到再无法攀附到身体上,原先的衣服也换成了囚服,跟他无关了。

      她的温度、血液、脏腑,全都与他无关了。

      武松时隔数月,终于洗净了那场杀戮。

      他们侍候武松洗完澡,又将房间布置好夏夜里纳凉的藤簟和凉枕,武松怔怔,他已经明白他死不成了,但他和去岁那雪里的执迷一般,不肯去直面真相,他躺在床上,沉默很久,想,随便吧,死就死了,活就活了。

      他闭上眼,又是一场噩梦。

      天明起来,昨夜的人提着桶洗脸水和一杯漱口水,叫武松洗漱,又带了梳子给武松梳头,绾上发髻,裹上巾帻,一同当年。

      武松微微发颤,那人奇道:“武都头?”

      武松闭上眼,声音沙哑:“你出去吧。”

      “可这饭……”

      “你走吧,我知道吃,我知道。”

      武松吃过饭,又被人请离了牢狱,请到了新安置的房里。

      武松晓得自己死不成,还在跟自己开玩笑,心道,还以为会去土牢里呢,结果来了这,也行,比单身房齐整。

      武松紧接着受了三天的好酒好菜,背着手出去散步时,看到囚徒做工,问他们这大热天的做工干什么?

      众囚徒却说做工就是天上人间,多的是锁在大牢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锁着铁链还要继续过的。

      武松怔然,低头半晌,若无其事地四处转悠。

      回去以后,那个人又来伺候他了,武松无奈了,他说:“别送了,你是哪家的伴当?”

      那人奇道:“我说过了,武都头。”

      武松沉默一瞬,尴尬道:“不好意思,没注意。”

      那人也不计较,挠了挠脑袋,道:“我是管营相公家的人。”

      原来确实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他还真上头有人,走了管营相公家公子施恩的关系。

      武松很烦躁,他不是傻子,他知道,除了潘金莲,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帮他,倾尽所有更是笑话,他在根本不想活的时候欠人情,欠了就要还,他要还,可一想到自己死都死不成还要莫名其妙还人情就很暴躁。

      施恩还挺扭捏,一番寒暄后,表示让他再休息个半年再说。

      武松让他少放屁,有事就说,他要赶紧办了。

      施恩表示他疯疯的,精神状态很不好,看起来打击受得有点大,还是休息下比较好。

      武松心道,这跟你的事儿有什么相干?

      他让施恩等着,转头就当着众人把天王堂那个四五百斤重的石墩很轻松地抱了起来,众人看他那么轻松还以为不重呢,结果他丢到地上,那石墩直接将地打下一尺多。

      众人骇人,再抬头看武松,想起他精神状况不好,忍不住后退,生怕被他一拳打死了。

      武松还没有显摆完,他又单手把这四五百斤的东西提起来,往空中一抛,抛到离地一丈高,又双手一接,轻轻松松放回原处,全程脸不红,心不跳,气不喘。

      众人:……亲娘嘞,这还是人吗?

      武松却跟施恩说,奸佞诬陷的活计他不干,这不是人。

      施恩偷瞄他一眼,心道,你现在就挺不像人的,你举个鼎当西楚霸王算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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