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4章 蜂狂蝶乱, ...

  •   潘金莲混在后宅混的人情练达,武松混在江湖里也是如此。

      他搬来和哥哥同住少不得要麻烦邻里邻居的,再者,他一个未婚的青年和年轻漂亮的嫂嫂同住,哪怕有哥哥在中间,也是免不了闲话的,必须在住进去之前,开诚布公地和各位邻里街坊那里露个面,道好因果,顺带给窝囊老实挨欺负的哥哥撑腰,叫他们以后再不能让哥哥吃亏。

      他特意取了银子交予哥哥,让他买些买饼馓茶果,请邻里邻居的吃茶,众邻舍也不好白吃,就斗了分子凑了钱还与武松人情,潘金莲想着这一来一往都是武松的事儿,他们也要单独作为一个小家表明对邻里接纳武松的态度,于是在家中大摆宴席,丰盛地好好准备了一顿,让各位邻里邻居来吃席。

      大家依然斗了分子来吃席。

      也是这一次,潘金莲彻底走下了楼,站在武松身边,正大光明地亮在众人眼前。

      她一改凄苦和冷淡,笑意盈盈,爽朗大方,挨个敬酒感谢他们对武松的热情,对他们一家的接纳。

      她长得太漂亮,举止出挑,出口成章,根本不会是市井里的平凡女子,这样的女子沦落到市井里所有的好都会成为她的催命符,幸好她站在顶天立地的盖世英雄身边,就再不用小心把自己关起来以求自保了。

      众人忍不住看她,又在武松略带威胁的目光里,不敢透露一丝半毫的恶意,原本他们肚子里装了一箩筐关于潘金莲在清河县的风流韵事,这下子全都烂在了肚子里,当没听说过。

      大家还很识相地高举酒杯,祝他们一家顺顺利利,万事胜意。

      潘金莲和武松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武家就此,终于立了门楣。

      潘金莲下了楼,再次跟着武大郎出门做生意,她是个聪明伶俐的女子,只要正经做生意,没人故意找茬欺负,她就能做得很好。

      她白日里跟着武大郎卖饼,晚上就接针线活帮人做衣裳,还要像以前那样特别仔细的侍候武松,忙得不可开交,但也真是充满了活力,精力旺盛至极,偶尔在街上遇到巡查的士兵,知道那是武松的手下,立即热情地打招呼,并且给他们塞饼吃,一番推拉,待他们红着脸接下礼物,潘金莲双手合十,侧放在脸边,笑着拜托他们照顾武松。

      大家面面相觑,怪不好意思地说:“哪是我们照顾都头啊,分明是都头照顾我们。”

      潘金莲哈哈一笑,道:“怎么这么说?官场上都是互相照顾,叔叔遇上事儿了呢护着你们这些手下,平日里执行公务又需要你们真心干活帮着他,是不是?”

      众人轻轻应诺,潘金莲又开始画大饼:“阳谷县的治安太平,安居乐业,就要靠你们啦。”

      众人疑惑,潘金莲开始掰手指头:“首先吧,得没有奸淫掳掠,太平无贼,其次呢,□□□□、聚众赌博最好不要有,然后呢,也最好不要有吵架斗殴的,就算是夫妻吵架碰上你们也不敢说一二三四五,商户们也老实做生意不搞七搞八,互相倾轧……”

      众人震惊,武松老远瞧见,走过来听到潘金莲畅想了这些,无奈道:“好了,县衙不是许愿池。”

      潘金莲听到他的声音,回过神,极高兴地喊:“叔叔!欸,你怎么在这呢?来找我的吗?嗯?吃午饭了吗?哈哈哈好像过了午时了,晚上有没有想吃的?你不大爱吃鱼,要不要吃鸡?嗯最近是涨价了点儿,但没关系,你要吃什么,我就买什么。”

      话那是真多啊。

      武松抱着手道:“执行公务呢。”

      潘金莲忙道:“我懂我懂,武都头,阳谷县最近太平得很,多亏了你们啊,来来来,送你个饼吃,当是奴家的一点心意了。”

      众士兵看她变脸如此之快,一会儿功夫就要闹着给县衙送匾额,问她:“你送啥啊?”

      潘金莲抢过武松拿到手里的大饼,踮起脚,双目微瞪,点着饼,唱戏似的,一字一顿,抑扬顿挫:“为民解忧!”

      武松蒙住脸,在众人的大笑里,无力道:“你快闭嘴吧。”

      武松丢了大脸,抢回饼,在众人的大笑声,转头走了,潘金莲“欸”了一声,不依不饶:“到底吃什么啊?我不听随便的哈!”

      武松根本不理她,恨不得当跟她不认识,潘金莲于是吩咐武大郎守摊,跟了上去,夺了武松的前路,武松见状,板着脸道:“妨碍公务要挨板子的。”

      潘金莲说:“那你打吧,你吃啥?”

      武松被这么多属下围着,哪好跟在家似的随意,根本不好意思说,还是周围的士兵笑道:“都头想不出来,我们想想可好嫂嫂?”

      潘金莲道:“那当然好,你们想好了,我也请你们来家里吃,不过名额有限,最多五人。”

      “欸——!”他们道,“怎么才五个人?”

      潘金莲莫名其妙道:“因为一只手只有五根手指。”

      “可是手足有二十根指头。”

      潘金莲故作气恼:“你存心把我家吃垮吧!”

      众人哈哈大笑。

      笑过以后,潘金莲接受了士兵们的点单,点了几个上次没吃上饭的来家里做客,利落地跟武松作别,她走后,士兵们转头看她立马热闹地做起生意来,妙语连珠,吉祥话一串儿一串儿的,给路人们逗笑,又是一顿价格博弈,最后又卖出去好几个大饼,赚到了钱,潘金莲拿着钱币相撞,市侩地去听钱币相撞的声音,心情愉悦,被人笑骂贪财,回呛道:“我不贪财喝西北风去啊!一大家子要养呢哼。”

      武松站定,皱眉问:“还看什么?”

      士兵们转过头,笑道:“都头的嫂嫂真是个有趣的热闹人儿。”

      武松心想,这纯话多,精力旺盛。

      士兵们又羡慕地跟上他,说:“都头的俸禄也没比我们多多少吧?可你瞧瞧你这穿的吃的,哪一样不远超我们了?都头,你现在跟我们第一次见你可大变了样子。”

      武松奇道:“变了什么样子?”

      士兵们答非所问,笑道:“变了人样。”

      武松笑骂道:“我以前不是人?”

      士兵们调侃道:“也是,但现在啊,看起来像贵人,有种入相出将的贵气。”

      武松当他们奉承,不以为意,他们却很认真地羡慕道:“都头的嫂嫂真是好啊,自己衣着朴素,却给都头堆最好的东西在身上。”

      武松愣了愣,又回了头,注意到潘金莲一身色彩单调洗得发白的荆钗布裙,他忽然发现第一次见面时潘金莲也是这件衣服。

      她的手长了茧子,他回头边走边想,也再穿不了鲜亮富贵的绫罗绸缎了。

      那股初次相遇的难受再次在心口翻涌,这次甚至翻到了喉咙上,堵得他言语困难。

      过了几日,路过布庄时,他鬼使神差地买了一批彩色的缎子,这缎子触感光滑柔软、光泽很强、很轻、纹路也很多,哪怕是在深夜里,映照着月色,依旧流动着凌凌波光,总得来说是一匹除了贵没毛病的缎子。

      武松想,这怕就是嫂嫂以前当使女时常做却没有资格穿的衣料了。

      他觉得潘金莲拿到这个一定会高兴的,抱着它兴冲冲地往家里奔,可快要走到家门口时,兴奋的红慢慢褪去变成了一种青灰的白,他狼狈地停在家门口,想,他做什么要送年轻漂亮的嫂嫂这个呢?太逾距了。

      他转头要把这东西藏起来,听到他动静的潘金莲却立马欢喜地掀开帘,喊:“叔叔!你回来啦!”

      武松躲闪不及,只得窘迫地待在原地,他听着潘金莲欢天喜地地下楼,眼神飘忽着,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但不过一会儿,潘金莲刷得一下掀开了帘子,喊:“愣着干什么,快进来啊,马上冬天了,外头多冷!也不怕冻着。”

      武松心想,躲不过了,低着头,含糊地“嗯”了一声,抱着缎子慢慢进来。

      潘金莲一瞧见这缎子,大惊:“这是什么?”

      武松心想,这能是什么?

      潘金莲试探着问:“你在外头有相好的了?”

      武松心想,有倒好了,有地方搪塞。

      潘金莲见他久不回应,小心翼翼地指着自己:“你该不会是送给我的吧?”

      武松这才慢慢抬头。

      潘金莲喜笑颜开,嘴上说:“叔叔,这如何使得?”

      武松想,确实使不得,他道:“我拿去退了。”

      潘金莲可不准他退,她一把抢过衣料,宝贝得很,好像哪怕命丢了也不会丢武松送给她的这匹缎子,嘴上却虚伪地道:“既然叔叔送与奴家,不敢推辞,只得接了。”

      武松抱手看她,潘金莲原形毕露,凶狠道:“就不退!”

      武松争不过她随她去了,然后听她难听地唱了一个月的歌。

      太难听了,武松躺在床上,无奈地想,能不能别唱了,还让不让睡了。

      潘金莲当然不会从早唱到晚,她就拿这料子做衣服的时候开心地哼哼,大抵是她唱得太开心又太刺耳了,武松记到了心里,闭上眼也是余音绕梁,噩梦相随。

      潘金莲确实是高兴,她从未接到过真正属于她的礼物,更何况送出礼的正是喜欢的人,那不得开心上天了,她因此笃定武松对她也有意,每天不但更加殷勤了,还用尽了力气地撩拨调戏,武松可能早被她调戏麻了,一点不觉得有异,只是一脸“够了吗?有完没完了?”

      甚至她说垃圾话的时候,学会了不搭茬,说正经话时,才认真回两句。

      潘金莲气恼地在楼上跺脚,心想着,榆木脑袋一个!可恶可恶!

      待到十一月初冬时,朔风紧起,彤云密布,天降大雪,那大雪绵绵,直下到一更天,银铺世界,玉碾乾坤。

      潘金莲头一夜里做好了衣裳,又喜又乱,第二天虽照常伺候武松起床洗漱,却没再跟着武大郎出门做买卖,她躺在床上难得当起了咸鱼,辗转反侧,紧张得浑身微微发抖,心慌得四肢都微微发麻,她想衣裳做好了,待到武松回家我要第一个穿给他看。

      可武松好像专程跟她作对,她紧张焦急地等到日中也没有等到来人,等着等着,她单单想穿衣服给他看的心思就变了。

      她招呼武大郎吃了饭,又将他赶了出去,而后急匆匆地敲响了隔壁王婆的门,央她帮忙买些酒肉到家。

      王婆奇道:“你自己怎么不去买?”

      潘金莲通红着脸,心想,我要是出去了错过武松回家怎么办?他那么忙,我时间有限得很,再说了武大郎那倒霉玩意儿很可能会回家的,这两头撞上了,武松要跟我生气了。

      但是她嘴上说:“我病了。”

      王婆听她语气虚浮,满脸通红,衣着单薄,真有病殃殃的感觉,倒是热心肠,道:“好罢好罢,我替你去买。”

      潘金莲大喜,多给王婆塞了些跑路费,王婆乐得多拿,拿着钱就去买酒肉去了,独留潘金莲一个人在家里收拾打扮。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是要比当年要操劳些,不漂亮些,便慌忙往自己脸上涂抹胭脂水粉,这里不好,那里不好,可是涂着涂着她想着武松不大喜欢她上妆,每每看到都要皱眉,又颓败地全都卸了。

      潘金莲都是被人调戏,调戏武松那套还是从流氓那里学来的,真要认真地追求人,她是真的不会,她只会竭尽所能地对他好,可他们这样的身份,再好都是理所当然,她想起武松被她调戏多了,甚至脸皮都厚了,再说什么都不信了,十分挫败,心道,再这样下去,就要这样一辈子了。

      她不想不明不白地这样一辈子,她想,我要光明正大做他的妻子。

      门敲响了,潘金莲连忙冲出去,却是王婆拿着酒肉现面,王婆见到陡然失望,心中一奇,接着调侃道:“好丫头,等谁呢?”

      潘金莲连忙说:“没有,我病了,谁也没有等。”

      她慌的已经语无伦次了,王婆看着她那张漂亮脸蛋,十分眼馋,若不是武松及时出现,单一个武大郎,王婆早想办法把她卖了,王婆一边心中哀叹,一边面上装好人,笑着问:“是等武都头吗?”

      潘金莲心中一紧,瞳孔猛缩,王婆说:“我不会说出去的,这样的事,武都头若知道是我说的,要割了我的舌头。”

      王婆是他们的邻里,也是她和武大郎初来阳谷县时第一个向他们释放善意的人,因此他们也拜了王婆为干娘,在武松来前,他们在阳谷县极为仰仗王婆,潘金莲天然对她信任,听她这么一说,放松心神,落了泪。

      王婆道:“哭什么?是天塌了还是地陷了?”

      潘金莲:“没有。”

      王婆笑道:“那不是没有吗?”

      她提着酒肉给她,说:“男人嘛,也就是那样,无非色欲二字,你想想你迄今为止,难道不是这样吗?这有什么难的?”

      潘金莲说:“不对,他不是这样的人。”

      王婆说:“也对,武都头是个特别正直,特别体面,特别能顶天立地的好汉,这样的人受了他哥哥那样的恩情,接受不了你的情。”

      潘金莲心中有了怒意,她问:“难道我就要因此认命吗?他该是我所有的因由和善果。”

      王婆歪头看她,叹道:“你做什么把你的所有压在一个人身上呢?待你长到我这个年纪,就该明白,这世上没有人值得你神魂授予。”

      “他值得,”潘金莲坚定道,“我的姻缘就该送到他手里。”

      王婆见她不听,就算了,让她好自为之。

      潘金莲被王婆劝得浑身发冷,去武松房间里升了火,看着悦动的火焰,心道,我今日就要把他撩拨倒下不可,我就不信,我就不信!

      思及此,她不施粉黛地简简单单地撩上头发,穿好了新做的衣裳,倚在门前,望着漫天大雪。

      彤云密布,祥瑞飘帘,琼花舞檐,楼台如玉,银色相连,飞琼漫天……

      悲喜难猜。

      武松在潘金莲的胡思乱想间终于他这乱琼碎玉归家,潘金莲连忙整理形容,推开帘子,笑容有些僵硬,像往常一样殷勤迎接:“叔叔寒冷。”

      武松习惯了她的等候,心中甚至想,奇也怪哉,这会儿该在外头,竟然也在家中,难道知道我回不来,专程在家等着吗?

      思及此,他心中一暖,笑着道:“感谢嫂嫂忧念。”

      进门时,将挡雪的毡笠儿除将下来,潘金莲像往常一样双手去接,武松端着那毡笠儿,看上头这么多雪,想着,别给冻坏了,一边说“太冰了不牢嫂嫂生受”,一边自个儿把雪轻佛到外头,挂在壁上,然后被潘金莲引着往屋走,十分寻常,又十分自然地解了腰里缠袋,脱了身上鹦哥绿纻丝衲袄,搭在温暖的房里。

      潘金莲边道:“奴等了一早,叔叔怎地不回家吃早饭?”

      武松一僵,心想,对啊,他辰时没回家吃饭,怪不得嫂嫂今天不出门,不等到他,不会干自己的事儿的。

      武松想起紫石街口固执等待的潘金莲,心中哀叹道,完了。

      他生怕潘金莲跟他大发脾气,故作镇定,却难得话多地解释道:“嘿,就那么巧,在县中遇到几个旧相识,他们请我吃了个早饭,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又都是多年相识了,总不好说嫂嫂等我回家,等不到要生气来回绝吧?”

      他见潘金莲脸色不好看,连忙表忠心:“对,他们也忒没眼色了,明知道嫂嫂在家等我,还要连连留我,却才还有个要拉着我喝酒的,我都不耐烦了,理都没理,转头就回家了,一路上都没在任何地方多停留的。”

      潘金莲还是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道:“这样啊,叔叔烤火吧。”

      武松有台阶立马下,连声道好,脱了带雪的油靴,接过潘金莲手中干燥又干净的袜子换上,穿上暖鞋,端了个凳子靠近火炉坐着。

      潘金莲鬼一样飘出去,先把前门上了栓,转头又去把后门关上,武松听到动静陡然警惕起来,他起身朝外走,却见潘金莲端着酒肉、瓜果、蔬菜入他房中将其摆在桌子上。

      武松心道,今天怎么在我屋里吃午饭?不对,不像,饭都没有,全是些陪酒的东西。

      他愈发警惕,问:“哥哥去哪了呢?怎么还没回来?”

      潘金莲淡淡道:“你哥哥每天这个时候不都在外头吗?我和叔叔自饮几杯吧。”

      武松皱眉,心想,哪有背着哥哥吃独食的道理,道:“一起等哥哥回家再吃吧。”

      潘金莲道:“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说着,她暖了一注子酒要送到武松杯里去。

      武松想着封闭的前后门,想问却问不出口,似乎答案早已呼之欲出,他也不愿面对,慌忙地做以晚辈的模样,道:“嫂嫂请坐,还是等我温酒正当。”

      潘金莲都是整个人都是麻的,因此看起来特别淡定,抬手道:“叔叔,你自便。”

      说着,她也捡了个凳子坐在火前。

      武松一边温酒一边看她,看着看着,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个屋子一开始就只有两个凳子。

      他忽的浑身紧张起来,偏生潘金莲十分寻常,问都问不出口了,潘金莲直勾勾地看着他,问:“酒温好了吗?”

      武松心道,永远温不好算了。

      潘金莲看他沉默着回避,也不管他,拿起自己温好的一注酒倒了一盏酒,推倒武松面前,命令道:“喝完。”

      武松看着她,潘金莲不耐道:“叔叔,满饮此杯。”

      武松只得接过,一饮而尽。

      潘金莲待他喝完又给筛了杯酒:“天色寒冷,叔叔饮个成双成对吧。”

      武松:“……”

      潘金莲:“喝。”

      武松说着让她自便,又是一饮而尽。

      说着,他心想,光灌他酒是怎么回事?这到底要干嘛?

      他便筛了杯酒给她,潘金莲倒是痛快,一饮而尽,接着拿着手里的酒壶又斟了一杯放到他面前。

      武松犹豫着不肯接,潘金莲坐在一边,衣衫刻意散乱,微微露出胸口,云鬓刻意半軃,端起在家时的慵懒随和之态,脸上慢慢推起一个笑,问:“我听人说,叔叔在县前东街上养了个唱的,有这事吗?”

      武松莫名有种不被信任的气恼,他接过潘金莲的酒,一口饮了,道:“嫂嫂休听外人胡言乱语,武二从来不是这等人。”

      潘金莲眼神飘忽,好像是在看火,好像是在看酒,好像又是在看他:“我不信,只怕叔叔嘴里说的和心里想的不大一样。”

      武松心想,你不信你问什么,拿着空酒杯,赌气道:“嫂嫂以后不信,不必问我,问哥哥便是了。”

      潘金莲淡道:“我问他干什么?他晓得什么?要是连这种事都知道,也不卖炊饼了,叔叔,且再请一杯。”

      武松真是有种要被她灌醉的感觉,但他可不会醉,他心想,你到底要干嘛?

      潘金莲逼他连着喝了大几杯酒,自己也没有像初次见面时那么狡诈,也陪着喝了三大杯。

      潘金莲酒量不比武松,今日刻意喝这么多,也是为了壮胆,她感觉自己浑身还是在抖,靠着火,也没有暖过来,她开始胡言乱语,莫名其妙:“叔叔,你是不是嫌我唱的难听啊?”

      武松一惊,哪敢开腔。

      潘金莲见他不回,说:“我没学过这个,我以为这个不实用。”

      武松心道,你可别学了。

      潘金莲说:“你要是喜欢,我学好了。”

      武松心口一跳,抬头看她。

      潘金莲问:“你有没有发现我今天不一样?”

      武松看着她身上过于出众的衣料,抿住了唇。

      潘金莲故意凑上前追问:“你觉得好看吗?”

      武松不想让她难堪,也不想就此被迫离家,只是沉默。

      他希望潘金莲就此罢休。

      潘金莲不知羞耻,不甘认命,当然不会罢休,她见武松已经是明显回避和拒绝了,痛苦地蒙住脸,就在武松以为她放弃时,她松开手,踉跄起身去温酒。

      武松抱手对着火,却浑身发凉。

      你别回来了,他闭着眼想,你别回来了。

      可潘金莲还是回来了。

      武松该立即起身离去,可是现在离去就是给潘金莲难堪,他不想让她难堪,他想让她自己放下。

      潘金莲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却想,他不走就有机会,我就可以赌,事已至此,我必须赌。

      她提着酒壶,袅袅婷婷地来到他身后,轻轻捏他肩胛,轻声道:“叔叔只穿这些衣裳,不冷吗?”

      武松对她不肯罢休已彻底失望,他睁开眼,起身要走。

      潘金莲却蹲在火前,拿起火箸慢慢簇火,她隐晦地道:“叔叔你不会簇火,我与你拨火。”

      她抬头,看着将要离去的武松说:“只要一似火盆常热便好。”

      武松万分焦躁,却还不肯作声,好像是……犹豫了。

      潘金莲看他略有犹豫之意,放下火箸,颤抖着筛了盏酒,自己喝了一半,在热烈的火和酒的唆使下,含着万般的情意,将喝过的那杯酒递到武松面前,盯着他,说:“你若有心,喝了我这残余的半盏酒罢。”

      潘金莲已把武松逼到了绝路上,逼着他做出选择,他呼吸忽然急促起来,他看着潘金莲恳切的眼,想起初见时她眼中橙红色的暖光,想起她母亲一般身影,想起帘后的惊鸿一瞥。

      蜂狂蝶乱,心跳如鼓。

      他忽然觉得作呕,对自己,对潘金莲,他怒气冲上天灵盖,劈手夺走酒盏,就在潘金莲满怀希望时,当着他的面将她所有的情倾倒在烈火中,他看着汹涌的火,看着潘金莲的眼,怒不可遏:“嫂嫂,你不要如此不知羞耻!”

      潘金莲不听,她慌忙要去拿火里的酒盏,武松更怒,为她自以为是的执拗,为她笃定自己会为她倾倒的幻想,竟破了自己誓言,猛地将潘金莲推倒远离了火。

      潘金莲趴到在地,痛得眼泪不断。

      武松厉声道:“我武松是顶天立地,噙齿带发的男子汉,不是那等败坏人伦,伤风败俗的衣冠禽兽。”

      “嫂嫂,你不要不知羞耻,做这下作勾当。”

      “这是最后一次,倘若再有些风吹草动,我武二眼里认的是嫂嫂,拳头却不认嫂嫂!”

      “不知羞耻”这话,是潘金莲往常拿来骂别人的,她没想到有一天这话轮到自己身上,羞得她皮开肉绽,肝胆俱裂。

      她捏紧了拳头,想,若我是不知羞耻,欺辱我的主家怎么算?明知占了便宜却不肯给我生路的武大郎怎么算?调戏捉弄我的登徒浪子怎么算?明知叔嫂之距仍然屡次接纳,享受我伺候的你,又怎么算?

      我、我,她痛苦地盖住泪水不止的脸,心想,我一路颠沛流离,曲折屈辱,竟然没有任何因由,没有任何善果。

      羞辱、羞辱、羞辱,还是羞辱!

      她通红着脸,忍着已经落下去的泪水,浑身冰凉,慢慢收敛杯盘蘸碟,嘴上却故作老练地玩笑道:“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不值得你如此当真,真是不识好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4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