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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6章 “是我讨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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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说到底就是黑吃黑。
施恩背靠营里的囚徒,仗着一身功夫控制了名叫“快活林”的市集,这市集也不是什么好地方,赌博的、嫖/娼的样样齐全,施恩明面上开了个正经酒肉店,还挺乐善好施地免费送各家酒肉,但实际就是画势力范围,有酒肉的就是交了保护费的,没酒肉的那就滚出去。
哪怕是流动的妓女也必须拜见施恩,交了保护费才能做生意。
那么多地方每天都在收钱,月底至少两三百两银子,利润惊人。
施家父子俩本来在快活林挺快活,却不想天降张团练,照营里的官职来看,张团练的官职是比施家父子高的,但是县官不如现管,他一个外头来的空降官儿,哪里比得过施家正儿八经管一营囚犯的权力大。
论理,老实做官得了,抢人本地黑活儿干啥,嘿,人张团练“心胸宽广”,偏要硬吃,他直接带了个江湖人蒋忠替他出手抢了施恩的店,施恩吃了大亏,两个月起不了床,气个半死,但是他们家官儿明面上是比张团练小的,实权大是大,可真要闹到营里,两家只会两败俱伤。
可这一坨肥肉,施家怎肯随随便便让给一个外来官儿?
所以他们想到了流放到此的武松,想同样以江湖人的方式解决。
武松听罢,心道,这地方可真是奸淫掳掠,处处是贼,□□□□,聚众赌博,吵架斗殴,互相倾轧啊。
施恩见武松半天不说话,倒有些紧张,唤他:“兄长?”
武松“嗯”了一声,回过神,笑道:“这蒋门神有何可怕的,又不是哪吒那般三头六臂,干什么怕他?”
施恩心道,你又不是人,我能跟你比吗?
他闷声道:“那我就是打不过。”
武松拍拍他的肩,道:“买点酒吧,我这回跟你一起去,像打虎一样结果他,若是拳头用得重了打死了,我来偿命,嗯?”
说着,武松揣着手就要干活了,施恩震惊,心道,你也太着急了,忙拉住他,让他等等,至少打听一下再走,打草惊蛇了怎么办?
武松烦躁道:“怕什么,等什么,直接去。”
眼看着拦不住他,幸好施父驾到,武松还是很尊老爱幼的,听他胡言乱语,随口应和,拿着酒听他讲,施家虽然控制一地,但远比张团练正义。
很简单的事,这里是远戍牢城,太平安生那是不可能的,多的是囚犯,也多的是江湖豪杰,若是不给他们个去处,就要乱出去了,蒋门神一个人占了地,大家就都没了去处,他们没了去处,就该去孟州其他地方,所有人都要倒霉了。
武松的烦躁这才稍微平和下来。
施父拉着施恩,要他拜武松为义兄,表示他们施家不是在把武松当看门狗挟恩图报利用他,是真心有意结交,说着武松还未完全推拒,施恩“咚”地一下就整个人缩起来给他行纳头大礼,这孩子实诚极了,拜的比张青还多,整整四个,还一个比一个响。
武松的烦躁彻底消去,他是个旁人给他什么,他给什么的人。
交易换交易,真心换真心。
武松慌忙上前,受此大礼,只得还礼,并真心为此欢喜,酩酊大醉。
结果这一醉又拖了事,拖到第三次才走。
大家生怕武松喝那个烂酒,没完没了的,都不给他喝了,武松瘾都犯了,一晚上根本睡不着,一闭眼不是潘金莲欢欢喜喜地扬手拦他,问他吃什么,问完跟人做生意,然后在街边拿着铜钱贪财地在耳边敲敲打打,就是她一身丧服素衣脖子下却残留着旁人的吻痕,化作情欲的妖魔古怪地笑着看他。
闭着眼,活受罪。
他勉强撑到半夜,明明没有喝酒,却醉得要把五脏六腑吐出去,他起身,烦躁地屋中走来走去,恨不得一头撞在墙上。
转到天明,直接出门洗漱,而后简单穿戴,脸上贴上小膏药遮住囚徒的身份,而后跟着施恩,走前他惨白着脸,勉强笑着,让施恩出城以后,遇到酒家就请他三碗酒。
施恩没想到他烂酒烂成这样,跟他讲这一路上至少十二三家酒店,每店喝一大碗,就要喝三十五、三十六碗以上。
武松嘴唇抖着,酒瘾犯得彻底,却故作狂妄,笑着问:“你是怕我醉了没办事吗?不好意思,我越醉越有本事,一分酒一分本事,十分酒十分本事,你当我怎么打虎的?就是酒醉胆大一鼓作气打的!”
施恩奇道:“难不成哥哥怕蒋门神吗?”
武松笑了一下:“不是,我要烂醉才行。”
施恩拿他没办法,他们这一路就真的一直在喝酒,可惜武松这段时间烂酒太过了,本来酒量就好,这再陡然水平提升,喝了一路,早喝过三十六碗了,仍只醉了五分,不过他那股子摁捺不住的瘾稍微缓解了些。
他开始干活,装作十分醉,东倒西歪闯进林子里,倚在林子前,假醉佯颠,斜眼打量坐在绿槐树下乘凉的蒋忠,又前行三五十步,走到丁字路的大酒店前,从门前两把斜着“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的销金旗里看到操刀的家生,蒸着的馒头,烧柴的厨灶,再往里看,是三只半埋在地里的大酒缸,正中间放着一个柜子,坐着一个年轻的妇人。
神情伶俐,眉眼柔和,人面桃花,乌发雪肤。
她注意到烂酒的武松,连忙起身,甜笑着招呼:“客官,是要打酒吗?”
武松头痛欲裂,只恨一路没再多喝几十碗酒。
他踉跄着上前,直奔里去,在柜身前的座位上坐着,双手摁在桌子上,不转眼看她,那妇人奇怪,转眼看了别处的五六名酒保。
武松拍着桌子,问:“卖酒的主人家在哪?”
酒保过来问他打多少酒,他说打两角先尝尝。
妇人于是去舀了两角酒,再荡好了轻轻推到他面前,温声道:“客官尝酒。”
武松拿起闻了一下,皱眉道:“不好,不好,换其他的尝尝。”
酒保闻着他一身过盛的酒味儿,蒙住口鼻,对妇人闷声道:“娘子,胡乱给他点儿凑合算了。”
那妇人倒是厚道,虽然武松烂醉这般,也没有随便搪塞,转头换了上等酒过来,结果武松说:“这酒也不好,快给我再换一碗。”
酒保心里骂他,醉成这样了,唱得出个屁来。
他又堆着笑对妇人道:“娘子,胡乱给他换些好的,我看着要闹事。”
妇人心道,这还不好,又见武松怪吓人的,转头又去舀上色最好的给他。
武松这才满意,他点了点酒,问酒保他主人家姓什么,人家说姓蒋,他说不对,凭什么不姓李。
这妇人是蒋门神的妾,听他这么说,当然生气:“这厮喝醉了,来这里找打的。”
武松暗笑。
酒保安抚妇人道:“外乡蛮子罢了,不听他放屁。”
武松问:“你说什么?”
酒保回:“客人我们说自家话,你别管,喝酒便是。”
武松重重放下酒碗,终于看向那模糊的妇人,指着她说:“我不喝了,你叫柜上那妇人下来陪我喝酒。”
酒保喝止:“不要胡说八道,这是主人家的娘子!”
武松调戏的就是别人的老婆,他指着那妇人道:“那又怎得,让她下来陪我喝酒。”
那妇人和记忆里的人一起大怒,却骂的不一样:“我要杀了这该死的贼!”
说着,就推开柜身子,要跑出来,武松起身顺势往柜身里挤,顺势一把接住妇人,搂住她的腰胯,凑了过来,埋怨道:“成天胡说八道,怎么好反过来骂我呢?”
那妇人震惊地瞪大眼睛,武松却又看清了,他面无表情地一把捏碎她的发冠,提拉她的头发,将她随手丢到酒缸里,噗通一声,潘金莲压抑的哭声从厨房传到耳边。
武松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他最怕她哭,一听到哭,就忍不住哄,可他们撕破了脸,他以什么立场来哄?
肠胃搅动,那些灌下去的酒又在躁动,他浑身发麻,远离火的那边已经完全冰凉,半冷半热,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他特别想吐。
不知道是太过悲伤,还是太过恶心,还是两者兼有。
撕破了脸,他该滚了。
他双腿像是灌了铅,怎么也踏不出这一步。
两个人,一个在房间里,一个在厨房里,等到武大郎归来敲门,潘金莲忙擦了眼泪,慌忙开门,武大裹着风雪,放下担儿,歇了会儿,见潘金莲脸色奇怪,奇道:“你怎么了?”
潘金莲不应,她转头入了厨房,武大郎以为出了大事,追问:“你跟谁闹了?”
潘金莲道:“都是你不争气,让外人来欺负我。”
武大郎惊道:“现在谁还敢欺负你?”
我的天嘞,武大郎想,这县里县外,兹要是欺负过你的,全被二郎收拾好吧!
潘金莲难堪至极,根本不愿意承担武松的责难,可他说的下作勾当又是真的,她接受不了,她自小到大从未做过这样的事,她不知道她原来喜欢武松和深宅里那些人的下作勾当没有区别。
她没想到自己成了败坏人伦,不知羞耻的荡/妇。
她接受不了,根本接受不了。
她所有的尊严、坚持、底线顷刻间瓦解,失去任何意义。
她精神恍惚,张了张唇,愤怒又笃定,抓着他的手说:“那你以为是谁?”
她瞪大眼睛,信誓旦旦:“当然就是武二,我见他大雪归来,连忙安排酒请他吃,他见前后没有人,便以言语来调戏我。”
武大郎连忙道:“我弟弟不是这样的人,他向来正直,绝不轻薄女子,你不准大声胡言乱语,叫邻里邻居的笑话。”
说着,他把疯疯癫癫,精神恍惚的潘金莲撇到一边,去找武松,说要跟他一起吃点东西,武松默不作声,他已经听到了潘金莲的污蔑,却不做辩解,生生撕开黏在地上的腿,脱了丝鞋,换上油靴,穿上外头,戴上毡笠儿,系上缠袋,径直出门,走进风雪里去。
武大郎出门忙问:“二哥,你要去哪?”
武松闷不吭声,只顾着离开。
武大郎也是完全没有主心骨,武松走了,他只得去找被他撇下的潘金莲,慌忙道:“大嫂,他走了,我叫他他也不应,只顾着往县衙走,不知道怎么了?”
“怎么了?哈哈,你不信我,他做了这下作勾当,知道羞耻了,没脸见你了,我猜他待会儿就要叫人来搬行李。”
她拽着武大郎,厉声道:“你不要让他留宿,你准备再让他住在这里,让他滚出去,让他滚出去!”
武大郎为难道:“二郎这才住了一个多月,要是搬出去了,要叫人家笑话。”
“笑话?”潘金莲一个激灵,死死抱住自己,又瞪着眼睛,疯狂地把罪责全都推到武松头上,撇清自己,指着外头,笑道,“混沌魑魅!他来调戏我,该笑话的是他,不是我。”
“你若非要留他,那就随你,我却不做这事。”
她像贞洁烈妇一样,吼道:“你还我一纸休书,你随便留他。”
说着,她又清醒了一瞬,“咚”的一下朝武大郎跪下,恳切地道:“大哥,我求求你,给我一封休书吧。”
武大郎忙起身,潘金莲抱住他的腿,十分可怜:“你给休书吧,我不想不知羞耻,我想清清白白,光明正大地做人。”
“我是主家送你的,但我不是你的,你知道的,你知道的,”潘金莲哭道,“我求求你,求求你给我一封休书吧。”
武大郎沉默,潘金莲哀求道:“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嫁妆也全部给你,给我一封休书吧。”
她望着这个远比她矮小的男人:“你给我一条生路吧。”
别说武大郎了,这世上又有哪个男人配得上这样漂亮能干的好姑娘?
武家家贫,媳妇都娶不起,潘金莲像天降的仙女掉到他们家,哪怕做不了真的夫妻,武大郎哪里肯放过呢?
他不敢看潘金莲被这段婚姻折磨的眼睛,扭过头,窝窝囊囊地道:“你、你别说这样的话,哪里会那么严重呢?我们、我们不是过了这些年吗?现在不是一切都好起来了吗?”
潘金莲扼住了喉咙,头一次在这个窝囊男人身上看到了私心,会困她至死,折磨她落入不知羞耻囚笼里的私心。
她慢慢松开手,潦倒地跪坐在地,蒙住脸,觉得自己很荒唐,很搞笑,很无耻,很□□,于是大笑起来。
武大郎被她笑得害怕,浑身发冷,转头又想找武松,而武松正巧带着士兵挑着扁担来了,武大郎立即出去,大喊道:“二哥,做什么要搬这些出去?”
武松还是不做辩解:“哥哥不要问了,说起来只会让你蒙羞,让我自己走就是了。”
武大郎闻言,便真以为是武松的过错,他无措地站在原地,恰在这时,潘金莲的声音幽幽从厨房飘来,她轻笑着骂道:“那也好。”
“都说亲戚之间不好翻脸讨债,外人只晓得我家有个亲兄弟做了都头,如何如何了不起,如何如何养活了哥嫂。”
她已被逼至绝境,便颠倒黑白,乱说一通:“却不知他反过来咬人,正道是,花木瓜,空好看。”
武松沉着脸,听她笑着说:“你搬走了,我倒要谢天谢地,总算这冤家离了眼前。”
武大郎听潘金莲这样不顾体面的骂,看向武松,见他沉静,心中闷闷不乐,放他不下。
潘金莲担心事情败露,彻底没脸见人,在邻里邻居的风言风语里,嘱咐武大郎不准再找武松,而后又觉得他们两兄弟才是穿一条裤子的,这一串供,她就全完了,所以每日里就时不时像个鬼似的,跟着武大郎,监视着他。
武大郎被她盯得再不敢去见武松,每每路过县衙,也只是路过,偶有一次武松和武大郎正好撞见,两兄弟会面,武大郎忍不住起身,潘金莲却不知道在何时出现,在后面幽幽喊:“你答应我什么了?”
武大郎又闷闷坐下。
武松去看潘金莲,潘金莲却盯着武大郎。
潘金莲想多了,武松不会说的,任由邻里邻居风言风语怎么传,罪责都是他武松的,她清清白白,他败坏人伦,就这般颠倒黑白,武松不做任何解释。
潘金莲紧张的心神在度过整个冬天,迎到冬末时终于慢慢缓解。
从极度的恐惧里脱身,她才忽然意识到武松从始至终一个字也没有说。
缓过了神,她好像有能重新看待面对此事,她想武松为什么要维护她呢?是因为她是嫂嫂吗?是怕她被唾沫星子淹死吗?
可是他呢?
潘金莲忽然酸了鼻子,蒙住脸,蜷成在温暖的厨房里,特别愧疚。
恰逢知县在县里捞金,捞完要武松大老远送到京城去,武松接了差事,就要离开阳谷县,想了想取了银子买了酒肉瓜果重新踏入紫石街,到武大郎家中。
潘金莲自跟他闹过以后,除了头一个月精神紧张地盯着武大郎,再没出过门,这会儿也在家中,可武松避嫌彻底,没有敲门,潘金莲也很避嫌,听到动静,挑起帘子,从二楼上悄悄看,也不给开门。
武松感受到眼神,忍不住抬头,却见本该打开的帘又轻轻掩上,低头,那帘子又悄悄打开,武松老是抬头要看,潘金莲经历过几次惊险就不敢打得太开,只是轻轻开一些缝,透着那点缝儿,小动物似的小心翼翼地瞧。
武松抬头就关,抬头就关,武松算了,心想,那就随你。
武大郎早上出去,饼卖到下午才回来,武松坐在门前那等了一个多时辰,潘金莲也悄悄在那观察了一个多时辰。
武松保全了潘金莲的体面,也稳住了她的精神。
潘金莲想到这三个多月的沉默与维护,不明白他此时此刻坐在这里干什么,是要见他哥哥吗?还是借着看大哥要见我呢?
她轻咬下唇,观察着武松的衣着打扮,远逊于当初,明明挺倒霉的,她心里却高兴着想,哼,就是离不得我。
她也不管武松来干嘛的了,想着反正人都来了,待会儿慢慢问,哼,反正他又拗不过我。
于是转头换上当初雪天告白失败的彩衣,重新涂上胭脂,再整云鬓,左看右看,发现自己哭了一冬,仍然漂亮得惊人,很满意地点点头,轻哼一声。
忙活时,武大郎走到了门前,“哎呀”一声,问他怎么不敲门,潘金莲在家里呢,武松沉默,武大郎“呃”了一声,怪尴尬的,自己敲门,喊潘金莲开门,潘金莲跑下来开了,正好对上武松,她故作冷淡地站在一边,亮开路来。
武大郎见状,“害”了一声,连声招呼武松和他的士兵进门。
武松提了一大堆东西,让士兵去厨下准备。
武大郎就不是个会迎来送往的,潘金莲只能自己上,她故作端庄地轻抚头发,叉手袅袅婷婷地拜道:“叔叔,不知道怎么我俩就有了误会,你一直不上门,倒闹得我没了主意,不知如何是好。”
武松心想,是吗?你不是倒打一耙挺欢脱得吗?
潘金莲话多,还没说完呢:“我每天都让你哥哥去县里找叔叔赔礼说话,他每次回来都说没找到地方。”
武松心道,那是没找到地方吗?那不是你一直鬼似的把人盯着,只能鬼打墙,找不到。
潘金莲上前接过他手上部分东西,笑道:“今日可喜的是叔叔自己来家里了,不过都是一家人,平白无故地花这钱干什么?”
武松等了会儿,等到潘金莲确实没话,才道:“武二有话特意来和哥哥嫂嫂说。”
潘金莲捧着脸,端看武松英俊帅气,就是狼狈点儿,又开始冒粉红色泡泡,也不管武松说什么,人又有多正经,脑子就在想,跟你哥哥有什么好说的,哼,就是借口找我罢了。
武松真是没见过这种花痴,忍了忍,转头却注意到潘金莲今天打扮得过盛的艳丽,注意到她穿上了那天的衣服,皱起了眉,心想,我在这,你倒是安全,我要是走了,你这样打扮转头被人轻薄了,就等着哭去吧。
想着,他眉头皱得更深,想,为什么又穿上这衣服?
潘金莲却在想,武松顾及伦理,那要是他们私底下一起和武大郎商量,武大郎没有主心骨,被武松一劝是不是就愿意给出休书,他们隔个几年,最好武松想办法调出阳谷县,再在一起,是不是就没有问题了呢?
这是不是就不算不知羞耻,败坏人伦了?
两个人脑子的东西差了十万八千里,却都愣到了一起去。
武大郎见状,笑道:“愣着干什么?不是要上去坐吗?”
潘金莲回过神,道:“既是如此,叔叔快和我们楼上坐去。”
三人上楼,武松这回特别讲究,把武大郎和潘金莲安排首座对席而坐,自己端了个凳子横着坐在一边,待到士兵把酒肉端上楼,放到桌子上,就劝他们吃喝。
潘金莲不吃不喝,只顾着看他,她见武松低头只喝酒不理她,反倒堂而皇之地双手撑着脑袋,扭过来看他,丝毫不掩饰自己是花痴一枚,武松头痛不已,心道,这都隔两三个月了怎么还这样。
闹出了那样的事,他哪好看她,把头低得更深。
酒过五巡,潘金莲还在津津有味地盯,武松受不了了,终于开口,从士兵那里筛了杯酒,拿在手里,对着武大郎说:“大哥在上,今日武二受知县差事,要前往东京做事,明日就要启程,多是两个月,少则四五十日。”
潘金莲听到他要走,立即挺直了腰,很不高兴,也不花痴了。
武松没理她继续道:“你从来为人懦弱,我不在家,恐怕要被外人欺负,以后每日迟出早归,减半售卖,不要和人喝酒,回到家里,就落下帘子,早早关上门,会盛不少口舌是非。”
“若这般还有人欺负你,你不要和他争执,待我回来,自会处理。”
武大郎接了酒,听话道:“你说的是,我都依你。”
说着,武松又筛了第二杯,他的目光终于落实到低落的潘金莲身上,看着她漂亮得惊人,道:“嫂嫂是个精细的人,这无需我多说,我哥哥为人质朴,全靠嫂嫂做主看着他。”
潘金莲才不想看着武大郎,更不要以妻子的身份看着他,她一定要休书,一定要嫁武松。
武松见她皱眉,也跟着皱眉,声音严厉了些,高高在上地教训起潘金莲来:“常言道,表壮不如里壮。”
“一个家外表怎样不重要,如何贫穷、如何富贵又能怎样呢?关键内里规矩要正,要行得正,坐得直。”
潘金莲眉头不皱了,整个人又开始紧张起来。
武松却把她最后的希望掀翻,当着所有人的面,盯着她那身不该穿上来的衣服,把她又骂了一遭:“嫂嫂若真能把心思放在家中,把家守的安定,我哥哥还有什么烦恼呢?”
潘金莲慌忙起身,却又被彩衣绊到,双脚发软,浑身发抖,撑着桌子,勉勉强强,维持着体面,武松却还在说:“岂不闻古人言,篱牢犬不入?”
你休要怪罪别人,什么我的过错,什么哥哥找不到路,什么清阳县的浮浪子弟对你如何如何,你若是行得正做得直,堂堂正正有个妻子的样子,真正把那道“篱笆”立好立正立紧,外头的男人进不来。
你不要倒打一耙,管好你自己,休要再不知羞耻。
潘金莲整个人忽然坍塌,武大郎见状大惊,要起身,却又害怕地坐下,潘金莲撑着桌子,那才好的心伤被彻底撕扯开来,再好转不过来了。
一点红从耳朵边起,而后迅速蔓延至整个面皮,紫胀的中了毒般,羞愤、屈辱至极。
她想,武松绕了一大圈,原来,只是为了来警告她,羞辱她,撕碎她所有不知羞耻的幻想。
武大郎:“大嫂……”
潘金莲猛地撑着桌子,对着武大郎破口大骂:“你这腌臜的混账东西,你在外人面前到底说了什么话,让他跑来欺负老娘!”
“我虽然不是带头巾的男子,却是个响当当的婆娘,拳头上站得住人,胳膊上跑得马,行得正坐得直,堂堂正正,光明正大!不是那等拿不出手,上不了台面的窝囊废!我自嫁给武大,家里连个蚂蚁也进不来,有什么篱笆不牢,让狗钻进来的!”
我从头到尾,除了你武松,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哪怕是死,也没有出卖过自己,你凭什么这样指责我?!!!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如此大费周折地羞辱我。
你把我的尊严、坚持、底线当做笑话,把我的真心、信赖、寄托当耻辱。
你把我当阴沟里的老鼠,而你是高悬的、正直的明月?
你是什么东西,你凭什么如此羞辱我?!
她凶悍地转过头来,恨不得将武松生吞活剥:“你胡言乱语,做人,要对自己说的每个字负责,说话要有根据,不能捏造,要句句落到实处。”
武松莫名笑道:“若得真如嫂嫂这般说,最好。”
他语气古怪:“只要心口相应,可不要心头不似口头。”
潘金莲想起雪天的难堪,眼瞳缩成针尖,武松却还在逼她,他端着酒,恭敬地推到她面前,说:“既然如此,武二都记得嫂嫂说的话了,就请饮过此杯。”
你若是真的心口相应,从未干过一件不知羞耻的事,真真正正地行得正、坐得直,你能否心口如一地喝下这杯酒呢?
潘金莲剧烈呼吸着,踉跄地起身,巨大的道德谴责把她彻底压垮了,她无法面对,只能逃避,她看着那杯酒,看着武松似笑非笑,想起那场雪,想起她说“你若有心,喝了我这残余的半盏酒罢。”
冠冕堂皇,衣冠禽兽,你只是在装。
潘金莲攥住自己的衣襟,却意识到这件衣料是武松送的,一下子浑身都被道德紧紧束缚住。
荡/妇。
他本就高大的身形变得更为高大,最终化作这个时代看不见的贞节怪物,审判她,
你只是个荡/妇。
武松催促道:“请嫂嫂饮过此杯。”
潘金莲喘着粗气,面对着审判,逃无可逃,活无可活,她几乎窒息,她颤着手将要接下这道德的束缚与责难,接下时代和武松对她彻彻底底的否定,又却在将要接下时,不甘、暴怒地一把扇开这杯贞洁的酒。
众人惊讶地看她,冲了下去,一直跑到楼梯上,才停下,她喘着气,紫胀着脸,对着武松吼道:“你既然聪明伶俐,怎么不知道长嫂如母的道理?你凭什么教训我?你是什么东西?!我当初嫁给武大时,可从未听过有过什么叔叔。”
她冷斥道:“你从哪冒出来的?跟我亲不亲都两说,就要来装模作样地在我家当一家之主?!”
她终于忍不住落泪,孩子一样无助地大哭道:“是我倒霉,是我倒霉,是我倒霉!撞上这么多破事!”
武松喉咙一紧,想再说些什么时,她已快步下楼去了。
武大郎无措地唤:“二哥。”
总不能去追她,武松低下头,沉默良久,没什么心思地跟武大郎再饮了几杯,期间细细嘱咐家里一应事物,听得武大郎发慌,临走时,竟然哭道:“兄弟去了,早早回来,和你相见。”
武松见状,又看向他背后的屋子,心里发慌,道:“哥哥便不做买卖也罢,就在家里等着,缺钱我给你送来。”
武松这一通骂,骂的潘金莲彻底没有立足之地,而看到武大郎在家中真按照武松的安排,只做半日买卖,只卖一半炊饼,心中烦躁至极,感觉那种武松的审判依然紧紧束缚着她,让她不得喘息,她囚困其中在极其困窘的时候,焦躁地破口大骂。
武家她待不下去,也不想待了。
我必须离开这里,我要活下去,她想,哪怕不干不净,我也要活下去。
可是她能怎么活,武大郎不肯给休书,妻子逃夫乃是重罪,她若是潜逃转头就会被发卖,过着比之如今还要猪狗不如的生活。
我想活下去,我没有办法了,谁来救救我。
她绝望地抱着自己,谁来救救我。
冬已将残,天色回阳转暖,潘金莲拿着叉子去收帘子,正好有一男子从帘下走过,无巧不成书,潘金莲手中的叉子没抓牢,滑了下去不偏不倚,不端不正,刚好打在那个人的头巾上。
他站定,怒气冲冲地转头要骂,却见潘金莲面如桃花,玉颜妖娆,柔美哀婉,顿时浑身酥麻,怒气儿钻爪洼国而去也。
潘金莲行礼忙道歉,他却笑盈盈地理了理头巾,回了一礼,在那臭不要脸地潇洒道:“是我讨打,打得好,打得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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