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之日》I弱瞳

9、比尔 不，他没有

　　他独自一人往医院外而去时，已近黄昏了。

　　带斜挎包的青年看上去有些烦恼，可他与多数男性一般，不论内心有何情绪，多数时候也是面无表情。多数男性不爱笑，他们沉默且实事求是。可他下楼梯的步态很慢，他不是跳脱之人，不至一步跨过两三级楼梯。他的玩心不重，不会在抵达最后一级时，双脚同时往下跳。他走路走得很慢，偏长的双腿不急不缓，他的皮肤很白皙，可见不爱出门，他垂视着楼梯，神态若有所思。他的鞋上有鞋带，可他却没有因在楼梯上踩到鞋带而摔倒。

　　当他走到室外时，他拿出一台黑白游戏机，边走路边按手柄。他的手比较宽大，指关节分明修长，手腕上也没有伤痕，不会因拿游戏机的时间太长，而双手止不住发抖。

　　他穿着一件皱黄近米白的衬衫，脖子上没有任何项链，外露皮肤处也没有纹身。可他看上去又与一般人相异，他明明在走路，却试图边走路边玩游戏。他手上没有食物，也没有热饮或冷饮，也许他知道附近新开设的、尤其适合堂食的新餐厅，不过无人问他。

　　不，他没有在玩游戏。

　　他在心烦意乱地按游戏相册，在一张又一张游戏截图中切换瞳。他不想玩游戏，他只想打发时间。可这是在路上，他不清楚他是玩游戏，还是专心走路为好。最终他一边拿着游戏机，一边走向地铁站。路上商店繁多，一家服装店橱窗中陈列破洞牛仔裤。

　　有人自另一方向走来。

　　那是一名外表颇有气势的中年男人。人人皆可看出他身任要职，即使他不穿正装。他的眉眼非常窄，眼睛很小，嘴唇极薄，黑发与偏红的额头，看向人时神态盛气凌人，冷静甚至冷漠，丝毫不温和可亲。他似在机构中职位很高，看身旁人时总是淡淡地扫过去，而且不视他人五官与姿态。

　　他想起家中之事就心烦意乱。不远处是停车场，可他在路灯下走得非常慢。已有一些灯淡淡亮起，是一星白与一片光。家中薄有资产，令他大学毕业，随后一路顺遂，不是他人使用他，而是他在使用人。他的妻子虽称不上妍美端仪，但也贤惠持家。他天天在办公室中发号施令，每一届毕业生入职时候，不论是管培、助理、营业代表、前台、销售，也都对他低眉顺眼，对他的指令，没有丝毫的不敬，且往往循规蹈矩，言行极为有礼。

　　人至中年，他自号不凡，那些被他指挥的，谁不是一流大学毕业，人人富有学养教养，他每天在社会中打交道的，都是最有礼貌，最为讲究规则的一群人。他们都在为他的想法出谋划策，让他的决策顺利推展开去。

　　可他的妻子却与他生有一个弱智的女儿。

　　他的女儿脾气暴躁，说话颠三倒四，经一再教养，才不至见人就打，把名贵的家具扫在地上。他从未告诉公司后辈此事，不过他也没有遮掩过去。他见过的有才华的、听他指导的年轻人那么多，他们客气恭敬，这么多人之中，没有一个是他的后代，没有一个带有他的血缘与血脉。

　　他早已习惯此事。他平日见到女孩时候，即使那是旁人的女儿，也会无缘无故送礼物给她——经其父母之手，至于当时想法，只字不提。他猜她们谁也看不出这一点，更从未深想过。

　　人被折磨时，往往最是正直。人类扬名时，谁也不听预言。人在进食时，从来无视心理。

　　世上有数不清的商品。唯有玩家，才能一刻洞穿全局；玩世不恭者，从不代表毫无深度。

　　而其他人，他们售卖，他们制作，他们搬运。最终人人参与其中，无人落下，玩家在人群中穿行而过，谁也认不得他们。

　　男人看一眼路旁橱窗中的牛仔裤，他心想这时尚设计看似怪模怪样，竟制一条膝盖上有破洞的牛仔裤。他很疲惫，已有多年未至机场，在女儿出生后，更是几不开展私人旅游。在他看着衣物时，手持游戏机的青年正在离他不远处，路旁再无他人。

　　男人一时移开视线，他不觉间被路砖绊倒，直往地上跌去。他的膝盖处衣服扯出破洞，与商店展示款如出一辙。他跌倒时，离玩家只有五步距离。

　　假如他想出售商品予顾客，那么，此时此刻——他已对他的潜在顾客五体投地了。

　　若在古代，此为对王侯所行大礼，非是平民能受。而男人跌倒时，也不知身前是另一个人。他正爬起身来。

　　玩家内心惊骇已极，不敢言语。

　　他看他一眼，不禁退后一步，一言不发。这令青年收起游戏机。思考片刻后，他看到路旁的红绿灯转绿，他立刻往其而去。他拐往地铁站，等待天桥旁的电梯，此时他打开设为静音多日的手机，发现手机中是一段似乎是发送错误的信息。

　　一个英文姓名，与一段英文地址。
　　这人他不认识，文字也不知从何而来。

　　这是他加入的游戏群组。不知为何，无人回应，也无人理会。玩家发现，地址似乎离此不远。他不需要转乘地铁，而是可直接走过去。

　　事情奇怪极了。

　　他要不要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