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之日》I弱瞳

10、洁盈 那是她放在

　　那是她放在小提琴旁边的手机。

　　交响乐团内部有一个奇怪的规矩。乐团成员大多要携带乐器，而他们的随身物品，则需存放在后台。而指挥最近不知为何提出一条新规定，不能把手机与电子设备放得离小提琴太近。指挥甚至提出，手机无须静音或者打开飞行模式，但要放在同一张桌子上。数十台不同品牌的手机放在同一张黑桌上，桌旁空无一人，但无人偷窃。——似乎非常文明。

　　她是其中一员。她把手机从桌上取回，因演奏已结束。

　　她是一名留学生，与某些同类相似的，是他们的父母经营企业抑或店铺，甚至在规模超过六百人的公司内部担当高管。她则到他国读书，从小练习小提琴，中学时她穿的是蓝色旗袍式校服，现在她担当乐团成员——与部分同学一起。

　　演奏结束了。他们还未散去，而且一部分人正留在原地闲聊，抑或调试乐器。她的父母本可让她衣食无忧，他们认真理财与工作，丰厚的资产和房产，加之读书时经营的同学间的人脉，令她不论在什么城市，都几乎有房子可短住或访问。

　　她笑了笑。她的脸很小，眼瞳清澈分明，肩膀很窄，纤巧的四肢却能长时间抬起乐器，仿佛她已习惯于此。以前她在学校里，认识许多家境与她相似的同龄人，现在她在乐团里，待遇几乎完全一致。她左右看一看，看到女同学手中新买的皮包，与她谈笑数句，推荐同类款式。很快她们一同笑起来，几个异性成员走近，他们开始聊天，聊路旁看到的新餐厅，乐团中的轶事。

　　他们说话时，他们在笑。

　　生物在发出声音。

　　不久前，死物在摩擦声音。

　　在场没有一个人使用腰带，她也不似若法国的玛丽安娜。以前她听说别人试图自学法语，那是一个喜欢看书的女孩子，她觉得她有些过分内向，但她与她聊天时，那人也不是全不说话，只是在社交上显得有些笨拙，让人尤其叹息她的缺陷。他们把她的不足，当作她不在场时的谈资。那个喜欢看书的女孩子应该全不知情，也不清楚，毕竟她就像一个自闭症——他们如此想道。

　　手机中的浏览器被她不慎点开。这是一个不常用的应用，她甚少使用搜索引擎，当她要乘搭交通出行时，她会询问身旁之人。她使用手机，只是为了观看视频，或者观看社交场上其他人发布网络的照片。

　　而她看到的，是数不清的新闻。她只观看片刻，立即动作停滞。她不知发生了什么，竟把这些中文字挤到她的眼睛里来。

　　‘一名十多岁的少女穿着JK裙直播跳楼自杀’

　　‘一对情侣虐杀多只动物，现已被捕’

　　‘父亲在旧楼内试图掐死女儿，谋杀罪成’

　　‘电竞选手杀害恋人，逃逸他国’

　　‘一名大学生独自在宿舍内产子’

　　‘航运业研发站立式座位，价格低廉’

　　她的瞳放大片刻。她看了看左右的人。她身旁都是家境优渥的业界精英，他们富有学问，学遍琴画，几乎没有几个人在公司中工作，开设一家餐厅抑或店铺。她看到上述描述生物言语与行为的中文字，这不是福布斯排行榜与商业周刊杂志上的文字，她没有说话，思考这似乎不适合当作社交场合中的谈资，也不是适宜对同龄人提起的对白。

　　她以为——自来有别，不可混为一谈。

　　她轻快地想了想，她该哀悼吗？有人死去，她应当在他人眼前适当地表现出哀伤，以维护她的社交形象。当她说对一句话，迎合最潮流的话题，就能继续留在这些有家境与学历的同类跟前，与他们一同跳舞、打网球、唱歌。

　　不，她不哀悼。有人死亡后，新闻则能充当她购买设备后附送的免费信息，他们以死亡或罪恶，夺得本与他们无关的她的注意力一瞬间。——在屏幕之上的四方框内。

　　而她无疑是美好的。她的皮肤白皙，久不经日晒，她的双手纤细而小巧，关节从未因劳作而发大。她很瘦，仿似下一刻就会与身旁这些人，在谈笑间走向轻食与沙拉店，用一根叉把带有咸味的草放进口中。

　　不。她不说谎。她看了看身旁所有人，他们对这一幕一无所觉，仍在聊天。与新闻中的死者相比，他们活着，聊天，以及呼吸。也许有一天她也会与一个类似之人擦肩而过，她会在和同龄人的谈笑间忽略她。

　　良好的家境与教育令小提琴手有些许不安。她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能不说话吗，找你的风险太高了，我能不能当作没看到过这几行字。我很害怕，你太直接了，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慌乱。

　　恐惧。

　　战栗。

　　迟疑。

　　用视网膜凝究在半空中的血腥香水。——引发杀伤行凶者的垂怜与快乐。

　　她的手机屏幕画面不是恋人的照片，而是一张绘画缪斯女神的画像，画作风格类似一名被称作穆夏的画家。但她一辈子也不会知道缪斯女神之文名，不会在输入缪斯的本语Musea时减去a——且不会认为对待信仰与神灵，言当避讳，书当缺笔。他们看到了，他们活得像是从未看到过。

　　她看着它，她只是因为认为这张画很是风雅，即选为手机屏保。

　　这是一次小小的意外，她拉小提琴时累了，所以看到这一连串的新闻。可她是自由的，这与她无关。她把指纹按在屏幕上，以回到主页面。

　　有人死了，年龄不一，在同一城市中。

　　能用来聊天吗？能令人类融合至社交场合中吗？

　　不能。

　　那么，让她离开，一去不返。让她隐瞒，而后欺骗。

　　人类善良吗？

　　不，人类不需要善良。

　　她很快通过通讯应用收到另一段信息。那是她的一名同学的好友发过来的文字——他的妻子是社交平台上的博主，有一百万粉丝，曾作为作家出版书籍。他们因在长途旅行中一起玩音乐节奏游戏，而开过一个共同聊天群组，但久已无人理会。那时他们在法国，法餐的每一道菜，都几乎要等候半小时。

　　这是一个住址。这座城市中的偏远地区，她从来没有去过，从英文姓名与建筑名称中，她看不出是什么人的回邮地址。据她所知，这个人似乎最近因意外进过医院，这段文字是误发，还是怎么一回事？

　　与她无关。她用这台手机购买的，是歌剧、摩天轮门票。

　　她浏览后关上手机，与其他人一起往楼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