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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陈逸 医院里人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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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里人很多。
曾经的畅销知名作家,如今身在数不清如同稿纸的白色之中。她叫他人输,而后看她的书。井然有序又混乱无章,医院的人力与资源向来紧张,却又在复杂的编排之中勉力维持秩序。
排队的人挤在走廊与等候的沙发上,他们互不交流却互相配合。多人病房较为偏僻,被医护人员重重看守。一病房内较为空旷,八张床中只有四张床上有人,而其中一人年纪老迈,几个中年与年轻人正围住他吵。
那年轻的男孩子正用手机与已婚女友调情,不甚关注他们,抬头看一看病房,只见对床一个女孩子正竭力研究墙壁上的监控与记录用平板电脑,看能否把电脑的充电线拆下来,可为离家出走时匆忙带出门的手机充电,又不敢大动干戈,看着电量所余无几的手机直发愁。
一对夫妻正围在病床旁。
他们一直吵闹,在医院中,老人床侧,一直无有安宁。那对夫妻打扮并不精致,他们不是穿晚礼服逛商场的阶级,更不会在商场中为交响乐队喝彩。两人站姿有些倾斜,且都穿球鞋,已至中年,一人杂染棕发,一人则脸上毛孔粗大,两人皮肤泛黄,可见并无保养。他们到医院中,却不戴口罩,此时正提高声量,提及老人过往所作所为——都是家庭里的事情。
那妻子是一名售货员,丈夫则是一名消防员。他们的工作,他们的职责,从来与他们的工余想法无关。他们都是体力劳动者,每周工作六天。
说上半响,那老人从抽屉中取出一只金器,放在病床附桌上。她明显不大情愿,面无表情,也不作可怜之态,一直习以为常。她看一看他们,是盼望两人尽早离开之意。
妻子眼前一亮,她人已至中年,一见配饰,立刻翻出打开一个丝绒黑盒子,把它放入其中。她对它目露渴求之意,而且两眼发光,好似她再也没有机会取到第二件适用之物。这本来属于他人,此刻却为她所有。她要认认真真地看着它,就似看着店铺中那些货架上陈列的货物一般。
她的手速快极了。两人来探病,也不过是为取得它罢了。
她无疑能够坐拥眼前的一切。他们离开病房,往外走去。妻子手持方盒,两人对话数句,可是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谁也听不清楚。医院中的病人本就不少,谁也不愿高声惊动他们。
走入电梯后,妻子看到身后是一个走在路上捧着书看的小姑娘,她看她手中的书一眼,突然笑了一笑,笑容得意至极,姿态志得意满,而且声音高昂地对身旁的丈夫说道:“抢我钱财是罪大恶极,断我财路是杀我父母!
谁阻止我赚钱,谁就给我去死!”
在冷白色灯光的电梯中,她的声音尤为高昂地回响着。由于电梯门还未打开,所有人都只能听她发言,听她那不甚悦耳又尖锐的声音,这是她此时此刻获得的权能,他们全都无法夺门而逃,不论学历如何,年龄多少,存款几何,全都在听她说话,听她的一面之词,听她的人生态度,听她的意气风发。
那个本来一边走一边专心看书的少女看了看她,不由自主露出害怕的神态来,可她身旁空无一人,她往电梯角落里缩一缩,继续又用似听不见人言的态度,继续看书上文字了。少女就似一个聋子,视他人如无物。她看那女人穿一件黑白夹杂的衣服,一条彩裙,拎一个不知是何品牌的斜挎袋,一双带流苏的平底鞋。她比少女矮,可是神情却像是身高丝毫也不重要。
她继续看书了。
电梯门打开,不知为何,除却那个看书的女孩,他们全都往外走了。妻子捧着金器,心满意足地前行而去。迎面而来是两母子,二十岁上下的青年正走在肩膀骨折的母亲身旁,她的左肩受伤,他却走在右边。他们正说着什么,医院的大堂是宽广的,谁也没有拦谁的路。
他身上是一个窄长的斜挎包,他的身高比那个看书的少女还要高一些,他牵着母亲的手,帮她拿文件袋。那中年女人没有看他们,她兴高采烈,就此撞上骨折患者的左肩,令后者雪雪呼痛。
几人僵持在原地。女人的丈夫没有言语,他正在看手机上的视频,其中是一个个载歌载舞的美人。女人愣住,看他们一眼,青年不作声,他的神态带有冷意,本来颇为端正带有气质的五官,此时却拒人于外。
旁人分明没有断她的财路,可他们若是索偿,恐怕也能叫她丢失手中的金属了。青年看一看她,神情更为冷漠,他没有去追究她,而是牵着母亲的手,加快脚步往医生处走去。
一场争论就此平息。
女人不可置信地看一看身后之人,可是她愣住半天,终究竟然是骂出一句脏话来。犯错之人不是她,犯错之人自然不是她——她是自由的,她可以做她能做的一切。只要她能作出选择,那么她自然就真实存在。那是她的人生,而只要她活着一天,那她死去时,自也不会缺一场盛大而充满敬意的葬礼。
她往另一方向走。她看一看她的丈夫,颇带讨好之意。她不说些什么,她看一看地板上指示,倒是无意识地把贵重物品放进行囊中了。两人开始讨论刚才在路旁看到的免费共享空间工作室,说这些人真是奇怪,假如有钱,为什么不直接把现金送给他们?
谁也不知道两人有否一个好赌的父亲,一个日日勒索钱财的兄弟,一双嗷嗷待哺的子女。然而,他们在说话。
医院里说话的人越来越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