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之日》I弱瞳

5、卡尔 谁也不知道

　　海浪潮汐清新蔚蓝一如钢琴曲的节奏起伏。

　　谁也不知道车流因何而停滞。

　　长长的高速公路上，所有人皆因此等待。有些人不时查看地图实况，有些人往前张望，有些人在网络上寻找离事故现场更近的乘客，但更多人只是呆坐在车中，抑或持续把指纹按在手机屏幕上。

　　他把他的人体投入医疗行业，其他人也就陪他等待。

　　毫无意义的一日。

　　一辆四人车停滞在车流之中。后座放着一幅画像，画中所绘是一组外形各异的咖啡杯。画的右下角是一个小小的画师签名。坐在画旁的女子一直在点击手机，她在打字，回应她的家人。

　　这台手机显然价值不菲。然而她不看它的功能，她不看它的型号，她也不看它的品牌风格。在社交场合中不时有人提起，而且愿意代购，因此她为合群买入。她能用它做什么，她不是很关心。她能否把这台手机扔进泳池中，她更加是不关心。

　　她所要的，是她能借助这台设备，融入她所在的社交场合，讨得餐桌或身侧他人的喜爱，不至于显得落伍，抑或不够合群。这看起来是他人在谈论的——所以她就买了。

　　她打开聊天所用的手机应用程式。

　　她的账号名叫卡尔，而且头像是一个男性动画角色。她早已习惯母亲一日一日的说教：为什么是女儿，而不是儿子。这一指责甚至融入她的线上头像之中——她们从来没有因性别是女，而在现实中得意过哪怕一天。她是沉默的，也是娴静的。她节约所有资源，只为生存。她在金融体系中活了数十年，但从未听说过何为彭博终端。

　　既然她身边的人不关心这行文字，她当然也不想研究此为何物。文化？知识？哲学？思想？那是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想知晓。她经常与身边的人聊天，以在感情及事业遇到危机时，向其中那看似温柔且不擅拒绝之人哭诉，以取得他们的帮助。

　　‘快到了’。

　　她发出一条信息，又发出一张表情贴图。她看一看手机中的应用，而且想道，这台手机已足够昂贵了，难道其中的几张图片和文字，还要她花钱买吗？她只是想追上时事新闻，借潮流与身边之人聊天。

　　她不会买。对她而言，节约时间和金钱成本，是世上最重要的事情。

　　以孝治国，无后为大。

　　她听说过，有母亲因为孩子的习作，要求画师用白纸与油彩画一幅画，而后自行搭飞机，把画作送到她所在的城市去——在两天内送到，且他们只愿意付画作的钱。因她是一名母亲，此行自然是至高无上的正确。

　　当有人坐在社交场合中时，他们不理会那人的专业，也不理会那人的爱好，他们知道的是，有一个人坐在那里，且提供联系方式，只要他们稍作吩咐，那人应当完成他们要求的全部。她是集体的一部分，集体永远会无条件帮助她，不是吗？

　　她看一看那幅画。她开一家民宿，这幅画可挂在接待处旁。若非如此，她还不愿买，且承担携带来回的交通费。她想今日她买了一幅画，她借此认识一名画师。时日一久，她稍作讨好，她猜她即使叫那名画师来民宿中为枕头刺绣，为墙壁上漆，为美食摄影，为电脑更换壁纸，这类从事文艺行业的人向来单纯，画师估计也是愿意的。

　　不过假如画画之人只说英文，客人往往又是另一看法了。

　　她用手机购买的是一幅画——看似如此。

　　她渴求的是免费的全世界，与一个交出联系方式，且随时等候她传唤的活人——此为事实。

　　他们人多。

　　是以他们将得到的，无疑是全球的追捧与迎合。不论学历、不论社交、不论出身。

　　仍在堵车。

　　她坐在车中不停滑动屏幕。她所渴求的，不是政治正确，不是优美的文笔与画风，抑或架空她的出身的文字。那不是她上网时的乐趣。他们在网络上至为奢求的，是用名利把一个个人捧上去，追捧与赞赏他们，随后，则用辱骂与指责，令这一尊尊他们亲自缔造的神像倒下来。

　　因此一个人越是善良与正确，反而越不可能出名。人类是精明的。他们只会把那些可圈可点、看似奇异，实则多有可辱处的作品与人往上捧，最后，在他们摔下来时，拍手叫好，高声责骂。——墙倒众人推。

　　那是他们的人生。那是他们的全部。

　　她没有抬起头来看左侧同等停在原地的车辆。那是一幅穆夏画作的复制品，是现代人求之不可得的精工细作、独特风格、超越时代的审美。有人在做与她相同之事，且在她所注视之处，但堵车与工作令她心烦意乱，叫她对此漠不关心。

　　这时她发现信号断绝了。她左右张望，本来车子是高速移动的，因此她不至于留在某一道路上。但此时整条公路停滞，她停在一片只有森林与高山的路段，她的网络则随之断开。她发的信息发不出去，不过她也没有什么想说的话语。

　　天已快亮了。她已不能观看他人的跳楼直播，也无法在网络上搜索因网络暴力而死去之人的讣告，在网上转发予亲友，随之表露哀戚，以彰显自身的纯洁与善良。此时此刻的她，与轮船上的船员无异。她想不起来这一点，她独独只是张望车窗外景片刻，试图点击手机中的免费游戏，却发现无法离线游玩——若他们一直只要求免费，那是一件好事，这会令他们养不出第二个上海的张爱玲来。

　　而既然养不出，那他们所在的行业经济状况，自会维持原状，无法发展，永久停滞。

　　免费是世上最好的围墙。——不论游戏、文字、画作。

　　生物们的游戏还在继续。它丰艳一如自由女神像下刺入血管的空气针筒，更莫测似一国之前路，织成一幅用苏绣技法所制的美轮美奂画舫。而她不会输。毕竟这世上，顾及亲缘与固守家族之人，往往较不顾一切与离经叛道之人为多。

　　她闭上眼睛，暂且不注视她花费重金购买的手机屏幕了。她不会走到救护车所在之地，因她知晓前方之人会帮她开路——她只需等候就是了。

　　她入睡了。她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