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之日》I弱瞳

4、子倩 当那名少女

　　当那名少女模特在车中坐下时候，她已不看表亲发来的短信了。她的处境远远没有她述说那样好，她并不在去往拍摄现场的道路上，而在笼络一个她本来并不想笼络的人。

　　白昼的日光炙热犹如四月时的旋转木马。

　　一辆车停在停车场中。她收起手机，匆忙坐进车里去。开车的确实是她从前所认识的人，却不是她能够攀附之人。刚才她在看自己在手机屏幕中的倒影，确定她的素颜仍旧足以示众。她不画妆，她通常编发，因长发上的装饰，较之眼影与胭红更为自然。

　　少女看向开车之人。

　　一名投行合伙人。

　　他已不穿正装，口罩遮住他的疲惫之态。他的年纪比她大一些，而且职业完全不同。他刚从一家投行离职，于这家机构中挣扎多年的他，此时已只想通过观看她的容颜解愁了。他对她的叽叽喳喳熟视无睹，好似她的声音从未经空气振动传达他耳中。

　　能不能与这个人共度一生呢？她想。

　　她在想的事情是他人不能理解的。在模特看来，她不上不下，她虽似乎争得进入一个行业的机会，这是一个暴利行业，随时能转拍杂志、出演电影、加入电视剧阵容，然而她是否上镜，能否出演，全看人缘。她是不安的，可是这不安之态，反衬她犹似一只即将摔碎的嵌金线茶杯。假如这数年间，她居然一无所获，抑或有去无回，甚至因此死去——她应当如何。今日他们看她时，眨眼多少次，也就全然裁决了她的生死。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她不知道。

　　询问是毫无意义的。她开始不停说话。她看他的车，随后谈起自己数年前读书时的经历。她在大学附近的停车场中，看到一名穿摇滚服、开跑车的陌生人，带着他的恋人开车入内，而后他误泊他人的专用车位，那是半夜时分。停车场管理员是一名退休的大学教授，他时不时来兼职。两人在她眼前争论片刻，她一直在想以后能否用这件事情来讨好导演，以博得他的平静。

　　可她也知晓，在他们眼中——

　　她当时的言语，甚至不比带上烈焰蓝金的一笑更有价值。

　　投行前任合伙人平静地聆听着，就似他此时此刻，回忆不起自己买入的第一支股票代号为何。他在全神贯注开车，而直到红灯路口，他才有时间看一看她。之前她所说出口的话语，一论被他的思绪过滤，然而从他的神态与表情，仍旧丝毫看不出这一点。

　　他的工作。他的工作。他的工作。

　　对金融业的他而言，强积金所声称的每人都必须从二十岁工作到六十岁，甚至也许是在同一家公司中任职，无疑是世上最大的谎言。多少人在这个过程中投资失利，多少行业在这段时间中因政策倒塌，多少人在其间因过劳而死去，而他们中许多人赚得的金钱，甚至全因擅长社交甚或家人的意外而消耗殆尽。

　　他也许知道一个既赚钱又能把钱剩下来的方案，然而他绝对不会告知与他无关之人。

　　既然他是靠自己的双手缴清学生贷款，他又何必关注他人的死亡？

　　他看向那名少女。一个人付出多少，也必须得到多少。一个人注视什么，也等于得到什么。他很是乐意为她空无一物的头脑付费，因为他渴求的只是今日所注视的容颜与躯体。他心想，假如她此时此刻，在车窗外看到一家奶茶店，而且要求他付账，为了聆听她的娇笑声，他确实愿意花出数十元抑或更甚。

　　他确实愿意为一幅王羲之或颜真卿的真迹，在他人的注视下付出高价，而他若是看不到她的相貌，他也许情愿在十年后一醉不复醒。他时不时看一眼自己的双手，又不时注视车镜与前景，一如关怀他的多样化投资。

　　他看她一眼，再想不久前看到的高级保养品广告，思考应否注资医疗股。

　　医疗是一个值得投资的行业，他不过在想他应否付出他的全部。他们的性命，是他的存款。她活着，他们也活着——当然如此。

　　她在无意识地带动他的注意力。

　　此时红灯来了。他适时踩下刹车，以他此时的身体素质，他仍然能记住开车时的流程与其他。前十年她所看过的一切，当然也与他看过的一切等同。

　　少女停止发言。

　　作为模特的她，又怎会不懂看人眼色、社交礼仪，她遵守社交场合中的潜规则，每一次与每一日。她口中述说的话语，不应是她心中所想。她会在不久后半死，只因美貌不驻。

　　她看向他，全神贯注思考如何进入他的回忆之中。她不想令他在这车内杀死她，更不想令他感到不愉快。于是她褪下安全带，靠向驾驶座那一侧。她看到他在看手与窗，心想他是否在意自己在车窗中的倒影是否端正。

　　她是美丽的、纯真的、可爱的。

　　于是她不假思索。想起刚才用手机与人交谈的内容，她无论如何也不要沦落到一辆七人车中，为生育而毁坏她的美貌。她伸手触碰他的动脉，用娇娆可爱的声音迷惑他的神智。

　　少女说道：“车窗上好像有一层包装膜。”

　　她在说谎。然而，当他注视她之时，他感到疑惑，而后在这灯转为红的时刻，他把手伸到车窗外的车镜上去。它们的外壳漆黑，在洁白的光落之上。

　　在少女安静不语的时刻，一辆救护车在车窗外奔驰而过。车窗外是数不清的车，以及一条高速公路。

　　救护车直接撞上前任高盛合伙人的双手。

　　也一时夺去了模特双瞳所视之处。而救护车中躺着的病患，令此事顺理成章。鸣叫声吵嚷，不因他的衣裳，不因他的言语，而因他的投资，以及他的职业。车身上若有似无的血液深红痕迹，就似大学图书馆中所保存的古代藏书章图案，同样美好、无价而诱人。

　　她什么也没有说。

　　是的。人类不是一项投资，而她不过是在他身旁赔笑的、尚未死去的摆设中的一员。少女转头往副驾驶另一侧的风景看去，丝毫不理会救护车已然停下，以处理紧急事故与她身旁的他。

　　这一切自然是高贵的。他无数次宣扬他的着装与学历具备价值，值得他人注视，而此时此刻他已拥有与一群教人长睡不醒的麻醉医生，交谈且索取其投资的机会。

　　至为显见的是——

　　他已把他的一切投入医疗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