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之日》I弱瞳

3、霭仪 她不知道她

　　她不知道她的合作方正在机场中与她对话。

　　作为他眼中的‘中年女子’，她的身旁确实全是空无一人。她躺在床上漫无目的地与人对话，卧室中没有梳妆镜，惟有一个订造衣柜，她的丈夫是一名公务员，她则开设一家效果图渲染工作室。

　　她的亲属参与到航母与军舰的打造过程中。因此她能够过着优渥而不被他人注视的生活。

　　网络上她的账号名叫黛西，但她从未读过《了不起的盖茨比》。‘黛西’不过偶而从最廉价不堪的报刊之上，偶然看到过这个名字——她认为非常高雅且悦耳而已。这是一个无所谓的选择。

　　无所谓。无所谓。无所谓。

　　她露出一个稍显得意却又非常亲和的笑容来。她并不似她所见过的销售一般，因婚后仍出门推销而保持得体且符合审美的身材，因为长年不定时工作，加之已然为丈夫生育，她更为丰满——留在她身上的关注，却不会因此缺失半分。

　　‘你的眼前有一块手帕’。她看到这行文字。她的笑容出现片刻的凝滞，然而仍旧维持着友好而礼貌的神态。她知晓这一代人似乎就是如此，他们非常热衷于屏幕，而她并不患有弱视、散光与老花，因此她仍旧能够加入其中。

　　屏幕冰冷而无温。

　　不，她眼前没有手帕。她抬头看床下地毯，那里确实有一块织物，却并非用以擦拭眼泪的手帕，更非偶而会在社交场合中充当瓜子仓库、粉饼与实验品的仓鼠。

　　然而，这句话很快被撤回了。

　　她皱一皱眉，并不言语。这是他的失误，不过他们长期合作，因此她会礼貌地无视他的发言。不过，他为何这么说呢？他遇到什么意外了吗？

　　女子的瞳在室内掠过，此室一尘不染且整整有条，她因皮肤过敏而不养宠物，而她的孩子也已学会自行收拾玩具。无论如何，她怎会用地毯来擦眼泪呢？

　　荒谬如同水平线画出的行板。

　　落地窗偏覆盖窗帘。与她所想背道而驰的，是落地窗外，没有一个无边泳池。

　　那是仅仅存在于酒店楼顶之物。在他人眼中，价格与机场相约。然而，它与数间经专门设计的电竞公寓相似。她更加不愿往窗外看去，而是收到日前与她一同喝下午茶之人发来信息。她无视他，开始关心她。在她的人生里，遇到且真正交谈过的数十人之中，这大约即为最有价值之人了。

　　那是一名少女。

　　她们经亲戚相识，她总是试图隐瞒家庭经历，而且她正充当足部模特。因长年留在室内，不见日光，她符合此一职业的衡量标准，她又好奇进入娱乐圈的感觉，于是接到一些类似的广告。她发送一张刚拍摄好却还未转制的照片给她，两人聊起天来。

　　那名职员再次被无视了。在时间的缺陷之中。

　　他们谁也看不见谁。

　　就如同人们在清晨时分，未睁眼就随手在不眨眼之时按熄的闹钟。他们可能早上闭上眼睛，不经思考地随意点击屏幕数下，以完成全过程操作，且过程之中全不注视屏幕上的图片与文字。

　　那张相片不是不动人的。在花费摄影师人力，与耗费一台假使从酒店外的高空中落下，足以直接砸死人的摄影机前提之下，它自然动人与精致绝伦。她一边一无所知地欣赏它，一边心里计算着她下个月就能收到的、银行定期存款分红。

　　论文？她不关心。

　　账单？她不关心。

　　代码？她不关心。

　　最为令人垂涎的——

　　赠与他人的眼瞳与月牙。

　　（是的，我什么也不会做。）

　　即使世界上有人是泡沫经济外搁浅的人鱼公主。她无视政策、无视经济、无视科技、无视一切。反正根据她的丈夫与亲属的身份，她从来无须顾虑这一切。

　　随着时间流逝，她已遗忘上一人。她聚精会神地听少女叽叽喳喳的发言，她说她正在前往拍摄场地的路上，驾驶员告诉她，从高速公路的搭建方向来看，坐在右侧即不必在路程中被太阳晒到皮肤。她偶而发送一两个表情符号，不甚在意而漠然地表示她在听。

　　她的丈夫为何仅仅买一辆最廉价的七人车。她在想这件事情，而后随着午时渐至，她开始感到饥饿，遂往客厅中的冰箱走去。她的瞳仍停留在手机之上，可她却在往前走去。为一块千层班戟蛋糕。

　　少女模特仍在对她发送信息。她不知为何很是兴奋，热情地对她讲述，就似一名学生，试图抢走教师手中的粉笔笔套与麦克风。活泼、开朗、吵闹、天真——是少女坐拥的特权。

　　女子心想，假如她的双腿，能换到她的下肢之下就好了。

　　而下一刻，她没有注意客厅中的沙发转角，她被那方型的角落撞一撞，摔到地上去。她的手机摔落，却无有一丝裂痕。女子的注意力转变极快，而且并未停在文字之上。

　　疼痛——她不介意疼痛。在她看来，假如这世上有人割腕，也不过为用伤口博取他人的关注度与怜惜罢了。即使是她的亲属学生做出类似事情，她也会对那人漠不关心，在心中冷洌以对。那是她的选择，而她身旁之人对此一无所知。

　　她跌倒了。她迅速捡起手机，身体的痛苦令她开始注视文字。她坐在原地，她的坐姿与少女时毫无区别，她的心态却与之完全不同。

　　‘你确实可以去做做看’。她发送文字道。

　　与地砖相等价值的金砖犹如一朵沉入水底的半透明牡丹。它不是遭人错认的月季，更非人人不喜的彼岸花。此时并无把它们刮走的台风，而室内的中央空调则渐渐转冷。

　　语气就似教授对学生随意所言。航母、疫苗、能源。

　　那是她匹配却又参与的人生与其他。

　　她沉思片刻，不知为何想起便利店中收银的中年店员。他们无有资产，却仍有数不清的现金，每日从其手中流逝。就仿似世人认为，为教他们不至于在银行中抢劫，他们应该坐拥每日触碰与旁观那些钞票的权利。

　　当他们注视躯体时候，生物以为他人活着，当他们注视字符时候，生物以为他人已死。

　　可她很快不如是想了。

　　这不是她的生活，不过是她的剪影。

　　她开始思考应否从酒店的线上商城中购买一支葡萄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