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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深雪 那是机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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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机场。
一个人来人往之地。近乎冷却的空调,半透明且泛白的灯光,诸多透明的玻璃,透射其中的漫长夜色。机场中的一切似是灰暗的。他们都在等候,不论是什么颜色的衣服,在其中都仿佛笼罩一层似冰一般灰蓝色的光芒。
有人从笔记本电脑前抬起头来,看到一个少女在身旁路过。
不——她是少女,抑或淑女呢?他不知道。他正忙于工作,在航班延迟的缝隙之中,等候客户的信息。他的皮肤偏泛黄,不如她的肤色,是不见日光的白皙。她的侧影与他的余光交错。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停留在她身上。她戴着一个深黑口罩,长直发有些凌乱,几乎及腰的长度,乌黑明净而吸引他人的关注。她手持一个长方形的游戏包,它是蓝色的,绘有漫画四格图案。那人颇有兴趣地打量它与她:其中盛放何物?
但她的手腕却被忽略了。
她的双手手腕上,不知为何,是两道似被锋利刀片抑或网线割开的伤痕。伤口犹自滴血,一滴滴零落的血珠,凝结在仿似被纸张割开的横线之上。她好似不觉得痛。她不包扎,亦不止血。她任由染血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之中,仿佛唯有接近死亡的边缘,她才能感受到她是活着的。
机场里的人多极了。
人们游荡着。人们谈论着。人们欢笑着。他们有不同的职业,有不同的学历,有不同的出身,有不同的目的,而他们的唯一共同点,是同样出现在机场里。
她的伤痕展示在他们的眼瞳之前。
她的肢体无疑在他们能够接触之处。
但,一片寂静。
仿似约定俗成、理所应当。
看啊,他们要离开这座城市了。这次旅程真是快乐,既浪漫又精彩。她漫无目的地左右张望着,仿佛那个伤口是不存在的。她置身在人群之中,数不清的人的注视之下。她没有刻意展示她的伤口,但鲜血偶然滴落,沾染机场的地面。血的味道是甜的,带有人体的温度,与人类的质感。她有时会想,她的血是热的,他人的皮肤也是热的,是不是只要她接触到它,就等于手腕被另一个人握住呢?
拿着笔记本电脑的人没有停止看她。
他很快把目光移向她的长相,看向她的面容,却独独不看她的手腕。他的眼瞳是一层滤镜,令他只能看到她脸上的口罩与她的长发,却看不到她的伤痕。他有些好奇她为何无缘无故出现在此,却又似乎身侧无有一人。
机场中推行李车的人并不多。有人戴着眼罩与颈枕,有人正与朋友交谈,有人脱掉鞋子在长椅上睡觉,唯独只有他们二人保持清醒。
她没有回头。她不认为人类是存在的。她不认为人类与她有关。
血液随时间滴落。
生命随时间流逝。
不,她不至于因此死去。她知道这一点。她所得到的,甚至比刻意破坏规则,在地铁站里吃一口冰淇淋为少。她开始感到无聊,她把双手手腕抵在背后,在她无法触及,他人却能够注视之处。
他没有收回视线。他因无聊与厌倦,暂且把注意力从工作上挪开。但机场中也没有什么令人喜爱之物。他看了看,不见特色流行商品可购作社交场合中的谈资,惟有继续看她。他想,这也许是一个家中很是富有的少女,她手中没有机票,她身上也没有行李,她突发奇想,想来机场观光——一座城市中无疑最为昂贵的建筑。至少,他是如此猜测。
这个世界是忙碌的。谁也没有心情理会他人的生活。
她在机场中走。她似乎在寻物。她走路的速度很快,她的视线左右徘徊,而此地无有一人在意她。
包扎伤口吗?不。她不包扎伤口。
去机场的便利店买一张创可贴吗?不。她不买创可贴。
她的瞳在观看空气中的泉水与夜色。与常人所担忧的不同,即使不包扎伤口,很快它不再滴血,之后手腕上只余下两道笔直的红线,看上去有几分狰狞可怖,却也令人心生好奇。
她想了又想,从口袋中拿出一个属于医院的病人手环。她把它扔到机场的垃圾桶中,好似这从来不值一提。她自然而然地吸引他人的视线,然而她也对此毫无感觉。
笔记本电脑上的对话仍旧在跳跃着。计算机的提示声把他的注意力扯回工作之上,让他不再关注机场中的陌生行人。
两人擦肩而过。
他在与人聊天。那是他的客户,一个不名一文的中年女人,他不清楚她的来历,只知他被上级要求与她交谈。她发胖且矮,一头短发,是都市中最常见的中流砥柱。他仍在回应对他付账之人,且一言不发。这是一座忙碌而繁华的城市——也仅此而已。
也许他的航班快恢复正常了。他开始回忆飞机餐的味道,而且颇有几分留恋。
可她令他心烦意乱。她的身影与她的装束还在他的脑海中,他却也已回到自己的工作中。青年不知说些什么是好,他继续快速敲击键盘,以应对眼前愿为他的劳动付款之人。她与他素不相识,她也不想主动结交他,她很明显不会与他说话——那么,他又何必主动呢?
她始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而他不知为何,突然用键盘发出这样一条信息:
‘你的眼前有一块手帕’。
机场中的空气仍旧是冰冷的。
不。他发错了。是她在吸引他的视线,让他发送错误了。
这不是他想说的话。这句话语奇怪之极,非常唐突,就似她遥距烙印到他的思绪中的开场白,可他仍旧无意识地发送出去了。信息显示已读,而他无法撤回他的文字。客户很快回应他——一个问号。两人相对无言,谁也不曾对答。这是陌生人带来的错误,但他们谁也不认为这是因外人而起。是人们听不见的、却有人在真空中弹奏的钢琴曲。
机场中的空气就似太平间中的冰棺。她的脚步并不快,在偌大的接机层中,她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影点。
在他未曾注视之处,她离开机场搭车回家去了。
她的伤口仍未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