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之日》I弱瞳

1、序章 “只要所有

　　“只要所有恰当的事情，都发生在恰当的人身上。”

　　他们在跳舞。他们在不停地跳舞。他们从未停下。

　　那是世上最华丽的舞池，大理石地砖上花纹犹似天上的变温云，随他们的鞋所在位置变化，云朵间的日星也不停在大理石上移动。淑女与绅士太平地随固定轨迹粉饰太平，他们的结局却不似唐时太平公主。音乐淹没交谈声音，令舞池外之人听不清他们口中所言。假如眼前之物不合他们之意，他们则不注视。

　　学士、教授、诗人、学生在同一舞曲中。

　　那是学阀。

　　人皆学之，人皆礼待。

　　博士、医生、药剂师、尸妆师在同一舞曲中。

　　那是军医。

　　人皆随之，人皆闭目。

　　程序、美术、文案、工程在同一舞曲中。

　　那是乐师。

　　人皆错过，人皆不弃。

　　居民、移民、公民、罪犯在同一舞曲中。

　　那是玩家。

　　人皆囚之，人皆无视。

　　有人死去，抑或骨折——他人立即抢夺他们的入场券。

　　他们偶而交错，偶而分离。舞曲恰到好处，人人的肢体皆互相配合，人人皆在运动，然而他们却谁也不互相伤害。窗外是一片海，夜色中的海深邃似乌鸦之翼，偶或在水中落下的繁星倒影，则如同直从星空中落下的陨石与恒星。

　　就似站在钢琴旁的莉莉一般。

　　莉莉穿着一条再朴素不过的黑色礼裙，看似仓促，墨黑长发并不卷曲，身上一件饰品也无。舞池中有时会有人看她一眼，然而很快他们就把目光重新投向礼服价格足以买下一层公寓的彼此，而且偶或对莉莉露出轻笑，以作谈资。那是他们的乐趣，也是他们把她叫来的理由。

　　他们一律出身高贵，无须为学生贷款而烦恼。他们只需视父辈之命行事，因他们会通过继承，得到全世界。莉莉清楚的是，她是他们的娱乐，她若不能在场边认真演出，他们即会以一种极为优雅的、无须耗费任何成本的方式，令她死去。此为九流，却无百家。

　　无视与漠视。

　　那是贵族的特权，而非必须靠注视谋生的她的选择权。

　　她不想死。她不愿死去。

　　音乐仍在更换。鬼火、梦中的婚礼、绿袖子、圣女颂，他们跳着一只又一只舞蹈，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给。她一时投合了他们的眼缘，他们就愿意让她站在这里。可莉莉要做到的事情，远远比他们以为的困难。

　　他们有礼地对入场的她说：

　　“你可以弹琴。”

　　钢琴的乐谱架上却没有一张乐谱。

　　她没有说话。世间众人从来残酷。他们看似温和且欣赏的目光之中，是数不清的、要求她完成的允诺。他们看似礼貌且疏离的态度之中，蕴含的是他们对新入场者的傲慢与讽刺。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

　　‘既然你渴求这一切，那么，你独自一人挣扎就好。’

　　至为冰冷，也至为真实。

　　她看窗外海水一眼。

　　莉莉知道，那是独自挣扎的结果。他们谁也不是她的同盟——真正的同盟。

　　最出色的技艺，往往在死亡的压力中凝成、经得起时间的考验。后来人一无所知地弹奏一首首载入历史的曲子，而不清楚造就这一切的人，当时是否处于四面楚歌的乱局之中。

　　莉莉把一个自动计数器放在乐谱架上。大小与成年人的食指与中指的面积相约，但谁也不清楚它所计算的数字为何。数字自动跳动，是人们微笑的次数。她很安静，她不言语，这个小小的计数器，甚至不曾引发他们的关注。他们以好奇目光注视它，即使莉莉自问已明目张胆地宣告一切，人类仍然不认为她将为他们带来死亡。

　　华尔兹、恰恰、探戈、爵士。不同的舞曲，不同的年龄。高贵、融洽、激烈、活泼。

　　人类在笑。
　　人类一直在笑。

　　人类在舞。
　　人类一直舞蹈。

　　他们付款对莉莉当场表演免费舞蹈。

　　他们谁也不以为那个计数器具备录影功能。

　　数字一直跳到966000。他们微笑，而不触碰黑白琴键。那是他们的特权，也是他们的选择。莉莉与数不清的人擦肩而过，知晓他们此时此刻所需者，绝不是她。但是，她所信任的是，总有一天，他们会哀伤地在人生中的某一时刻，回忆她的支援，而后试图寻找相似之人。

　　因为，她曾无条件地对他人付出信任。

　　莉莉看它一眼，重又看他们一眼。他们在谈笑，他们在说话，他们独独没有提出，给予莉莉与身上那件裙子同价的金钱，抑或同等价格的学识。人类在社交，也仅此而已。社交不代表合作，社交代表的、是至高无上之人的求偶。就像是一环幕无限停滞的幻影，他们诱惑她相信，只要见到足够多的人，她就能接近至高的、仅仅属于缪斯女神的神位之侧。

　　很快，莉莉认为这一切已足够了——

　　不，她不是要如同他们所期望的那般，在此地因一首钢琴曲而死去，为他们现场贡献一幅美丽而血腥的、要求模特支付性命的油画。她拒绝死亡，即使她不可能被他们中的任何一人带走，而后珍爱一生。他们渴望与她交流，那么这就是唯一的代价。

　　莉莉知道，他们谁也不会如同母亲一般爱她，且深爱她。他们视她为一件陪衬，一件商品，一张支票，独独不是一个人类。所以她不弹奏，她完全不弹奏。她站在那里，即使在场，也好似与人类无有关联。而她从未发现的，是人们那颇有忌惮，却又不敢与之产生关联的目光。

　　谁也无法实现她的愿望。

　　那个计时器从窗户落到海中去。海水中的潮汐淹没它。

　　就似从未存在过。

　　人类停止微笑。随着计时器消失。他们好似一个个被操纵的傀儡，灰姑娘的玻璃鞋会失踪，而他们甚至没有一双玻璃鞋。他们自称贵族，却从未横跨整片战场，在人与人的尸体之上如履平地，甚至敢在用鲜血妆点自身仪容的时刻，邀请她手握武器的敌人跳一支舞。就好似她不害怕，她会因此被爱琴海淹没。

　　她根本不会弹琴。古琴、钢琴、竖琴、横琴——她不认识这些词。

　　莉莉开始她混乱不堪的弹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