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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余华 那个离开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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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离开机场的女孩已回到家中了。
她手上的游戏包不见踪影,更为令人感到离奇的,是她把房屋正门打开,再拉开铁闸,坐在门附近的一个行李箱上。那是一个大型深蓝行李箱,不知其中是否空无一物。
屋内只有她一人。
她从未搬家,更从未长时间离开这套房子。她明明从机场走回来,此时却不躺在床上休息。她坐在行李箱上,像是不愿意把瞳从室外风景上移开。她没有回到主卧,更没有去厨房进食。
她拒绝进食。
白皙手腕上的血痕已以一凌乱而残酷的方式愈合了。很长一段时间中,血液往下滴,她不擦也不掩,由其暴露在空气中。她能从伤口处,感受到和暖的空气,与人体的温度。她感受不到他人的液体,即使是隔着液体的皮肤也不能。人人循规蹈矩,人人讲究礼节,疏远于她,却无恶意。
自保。自保。自保。
冒险吗?
不。他们不冒险。
人类所作者,皆为己有。
她本在行李箱上,此时她用一个奇怪的姿势坐着。她把脸颊贴在膝盖之上,而双手手腕自然垂下,握住脚腕,把部分血分子擦到另一层皮肤上去。她看过很多本书,写过很多的字,画过很多的画,听过很多音乐。只是她很奇怪,她一事无成。她买的那些商品,她从不知出自谁之手——那些人里,谁也不会来救她。
行李箱的扶手立于她身旁。
女孩已在门旁坐了很久。她看着空气,表情一片空白,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她的眼睛很圆,看似毫无攻击性。而更为不幸的是,有人来了。迎合她的期望,而非背离她的想象。
走道处不知为何走来一个人。那人穿着皱黄衬衫,在闷热空气中而来。青年左右张望,不知此为何环境。他与其他来人不同。他没有目的,在这座建筑里,他谁也不认识。
女孩在门旁坐了一天。无人与她聊天。
一直有人来。
送信到另一户的邮差,看也不看门后的她。
上门查水表的工作人员,身穿制服,只用平直的语气与平静的神态,要求她回答问题。
送快递却找错楼层的速递员,路过时确认门牌号。
世界吗?
不,世界是不存在的。
不,世界空无一人。
她甚至看也不看手腕一眼。她用手按压它,渴望感受痛苦,与活着的痕迹。他们要求她上学,他们要求她工作,他们要求她社交,他们要她笑,他们要她一直笑。数不清的要求,数不清的言语。当她学会一件事情,人类立刻要求她学另一件。谁也不要她坐在原地,一直重复同一工序。
人类的要求很多很多。
她不叫凯瑟琳,她也遇不到希斯克里夫。人类笑着,打网球,跳舞,玩游戏,打保龄球,参与演唱会,听流行情歌,买廉价发饰。只有她,她在读‘也无风雨也无晴’。在他人眼中,她是无趣的,离开父母的她成不了贤妻,也作不了红颜。
无晴,抑或无情呢?
她早已把客厅中的电视机换成面包机。她从不听收音机。即使断绝所有信息交流途径,也不见太阳自天空上掉下来。人们继续在她看不到之处,用外表与资产衡量彼此的对话时长。而他们不去讲述的,是白纸为何是白纸,那个翻译把英文词汇解成白时,所想的到底是李白抑或白乐天。
无用之物。无用之物。无用之物。真好,她和它们融为一体,她也是无用的,她会在不久后因对人类无用而死去。之后,他们不会再要求她笑。
然而此时有人来了。
隔绝一个世纪的等候,抑或打破她从来不存的期望。
女孩没有反应。她看一看他,也许这个同龄人走错楼层,而她从来不是任何人的目标。这世上,没有谁会在此地与她用国语交流。
她是自由的,所以她可以在某个角落死去。当她注视医院中的针筒时,她一直思考她的血管内为何没有一滴空气,她的肺内却含有它。她在窗边,她却不是一株绿萝。
人类不爱听她的伤春悲秋。他们在玩。
玩家在门外停下来了。他循着地址到此,却不清楚她是谁,更不清楚她为何受伤。可是,他停下来了,他没有因为此地似乎无利可图,则即刻转身离开。
他看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的女孩子。她坐在那里,长发往下垂,看到有人来了,她立刻坐起身来,神情颇有几分懵懂与失常之意。她坐在一个行李箱上,赤脚,而行李箱上的扶手则已启动。
两人隔着门槛对视。
当他来时,门外的夕阳很好看。天快黑了,与机场中冰冷的空调截然不同。那是她的注视,那是他的背景。他的长袖衬衫被照映得不那么皱了,而在这之前,她不认识他,也从未见过他。
女孩看一看行李箱扶手,再看他,却没有把血痕展示给他看。
今天尽是奇怪之事。她一直在门旁等,等来了一个下班后的同龄人。女孩想一想,她不穿鞋走到门外,问也不问就扯住他的手,把他直往门内拉。他猝不及防,加之习惯顺从女性,竟被她趁其不备扯动了。
而后她从玄关往客厅走。客厅二十平方,很是宽广,却不是她的品味。
女孩把行李箱推到客厅中后,再次拿起那个游戏包,与他往门外走去。此时他才看到她的伤口,一时倒不知说些什么好了。
“我在机场附近花掉了七万多元,”她在门外告诉他,“因为手机占卜结果说我喜欢的人在机场。”
她有一些不安,她试图向他求助。她无助极了,试图依依不舍又不知所措地仰望他。“怎么办,不死掉的话,娘亲会骂我。她会一直骂我。”
明明两人素未谋面,可女孩的语气却似他们不是第一天认识。她一看到他,就试图与他聊天。但是,她不哭泣。
很快电梯到了。玩家不知作何言语,唯有与她一同进电梯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