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哭》对乙酰胺基酚片不管用

4、六点四十 楚不知醒得

　　楚不知醒得比闹钟还早。

　　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亮，他先伸手去摸手机，屏幕上的日期没有变成十年后。那条“好”也还在，时间停在昨晚。他看了很久，把快要响的闹钟关掉，坐起身。

　　房间里到处是旧东西，书桌上那个裂了一道口的笔筒，衣柜上贴歪的贴纸，床头落着一点灰的台灯。他昨天太乱，来不及一件一件看，现在才慢慢发现，这些后来被丢掉、被搬走的东西，原来都曾经这样安稳地待在一起。

　　他拉开衣柜，才想到今天依然得穿校服。

　　没有挑衣服的必要，他还是把领子翻了翻，摸摸头发，在镜子前站了一小会儿。十七岁的脸没有黑眼圈，也不像后来熬夜以后那样没精神，他看着看着，突然伸手捏了一下自己的脸。

　　真的很疼。

　　妈妈在外面喊他干什么，起了就来吃饭。他应了一声，赶紧出去。桌上有包子和一碗粥，他吃得比平时快，许琳看一眼钟，问这么着急是不是学校有事。

　　“和同学约了。”

　　“夏诗语？”

　　楚不知摇头，心里先有点不好意思：“应决。”

　　妈妈想了一会儿，问是不是那个班长。他点头，拿着书包站起来，已经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没吃完的半个包子包好。许琳让他路上小心，别低头看手机，他笑着答应，关门的时候动作很轻。

　　街上有早点摊，锅里冒着白汽。骑车的人从巷口经过，车铃响了一声。他走得快了一点，又提醒自己不用跑，约的是六点四十，现在才刚过六点。

　　走到南门时，保安正在搬那张被雨打湿过的凳子，看见他，问是不是家里钟快了。

　　楚不知低头看时间，六点二十一。

　　“我等人。”他说。

　　保安点点头，让他别站马路边。他挪到围墙旁，盯着路口看了一会儿，又觉得一直这样很傻，索性到旁边买豆浆。

　　老板问要甜的还是不甜的。他说一杯甜的，一杯不要糖。说完又想起应决可能已经吃过早餐，不一定会喝，可是锅里热气腾腾，他又舍不得少买那一杯。

　　两只纸杯拿在手里，很暖。他一会儿换一只手，一会儿把甜的和不甜的位置重新记住，怕递出去弄错。等到第一个学生背着书包进门，他才发现自己已经看了七八遍时间。

　　手机上没有新消息。

　　他想问到了吗，又觉得还没到约定时间，发过去像在催。输入框里的字删掉，他按灭屏幕，再抬头，应决已经从路口走过来。

　　很远的时候他就认出来了。

　　应决肩上背着包，校服外套没有拉好，手里还拿着一本折过书角的册子。他过马路前停下看车，等灯变了才走，和楚不知想象里一样，也和他不敢再想的那些照片很不一样。

　　楚不知往前站了一点，想挥手，又怕动作太大。应决先看见他，把册子收进包里，走近。

　　“这么早。”

　　“我也刚到。”

　　应决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豆浆，又看向旁边已经收走一轮空笼屉的早点摊，没有拆穿。

　　楚不知把自己记作不加糖的那杯递出去：“给你买的。你吃过了吗？”

　　“吃过。”

　　他心里一沉，下一刻，应决却接了过去。

　　“谢谢。”

　　楚不知笑起来，说没事，顺手。他握紧自己的那杯，把吸管插进去，结果没有对准，戳到杯盖边上，差点把豆浆挤出来。

　　应决伸手扶了一下杯身。他手很稳，指尖碰到楚不知的手背，很短的一下，又收回去。

　　“慢一点。”

　　楚不知低头喝了一口，才发现自己那杯竟然不甜。他怔住，立刻去看应决，对方正要喝，他连忙叫了一声。

　　应决停下：“怎么？”

　　“可能……拿反了。”

　　他把手里杯子转了一圈，找到老板用笔做的标记，果然对不上。明明刚才还记了那么久，到了真正要递的时候，还是乱了。他有点懊恼，问能不能换。

　　应决看着他，很轻地笑了一下，把还没拆的那杯递回来。

　　“现在对了。”

　　他们并排往里走，脚步落在被水冲过的地砖上。宿舍楼那边有人拎着脸盆下楼，广播还没响，风穿过操场边的树，一点点把早晨吹亮。

　　楚不知突然找不到话说了。

　　昨天他还觉得，只要能和应决一起走，什么都可以讲。现在真站到旁边，脑袋里却全是一些不太合适的话。你睡得好不好，会不会做梦，家里有没有人让你难过，这些都不像一个刚开始熟起来的同学该问的。

　　应决先问了：“昨天后来还难受吗？”

　　“没有。”他说得很快，又改口，“好一些了。”

　　应决点头，没有逼他解释那个梦。楚不知松了口气，问起他手里的册子，是不是也在背单词。

　　“物理的错题。”

　　他顿时失去共同话题，隔了一会儿，还是诚实地说：“我昨天那道还没完全懂。”

　　“哪一步？”

　　“你重新画图以后，我以为懂了，晚上自己算，又不对。”

　　应决没有表现出意外，问他是不是把方向又弄反了。他想了想，竟然很可能，自己也笑了，说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第一次也这样。”

　　楚不知低头，连自己都觉得很像一直在原地摔跤。应决却说等会儿把本子拿来，他嗯了一声，心情又很轻地往上浮。

　　走到教学楼前，有人叫应决，问物理作业最后一题怎么选。应决停下说了两句，楚不知站在旁边等，吸管在嘴里咬出一点扁。

　　他以前也常这样等，只是不站得这么近。等到应决和别人讲完，轮到自己，又总觉得问题太简单，干脆说算了。后来不会的题越攒越多，和那个人也始终不熟。

　　“走吧。”应决回头。

　　楚不知赶紧跟上，书包侧袋的一叠试卷在这时被风吹散。纸页掉在台阶边，有一张已经往水坑滑过去，他来不及把豆浆放好，应决先蹲下来，伸手压住。

　　两个人捡了好一会儿。他看到应决指尖沾了灰，从包里摸出纸巾，递过去，找得太急，连昨晚装包子的袋子也带出来。

　　应决看见，问没吃饱？

　　“吃得太快，剩一点。”

　　他答完就有点后悔，显得自己像为了赶来把早饭都省了。应决却只把最后一张纸理齐，帮他放回袋子，又告诉他下次用个夹子。

　　到了教室门口，楚不知下意识看时间。

　　六点五十二。

　　原来一路这么短。他刚刚才不再想自己该说什么，就已经到了。他把空杯放到垃圾桶旁，想再问明天，却有一点张不开口。

　　应决推开门，回头看他。

　　“明天不用这么早。”

　　楚不知一愣。

　　“手凉。”应决说，“等了很久吧。”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不知道该承认还是继续说刚到。应决没有等答案，走进去把书包放好，替他让开半条过道。

　　楚不知回座位坐下，翻开那张被风吹皱的试卷，很认真地夹进本子里。前面应决已经开始拿书，他想了半天，撕下一张纸，写了几个字。

　　明天我还是来。

　　纸递过去以后，他脸就热起来，好像一句话写出了很多没有说的意思。过了会儿，纸条又传回来，下面多了一行字。

　　知道了，慢慢吃饭。

　　楚不知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拿起剩下的半个包子，趁老师没进来，低头偷偷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