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哭》对乙酰胺基酚片不管用

2、你好好活着 楚不知被人

　　楚不知被人推了一下，才发现自己还坐在座位上。

　　“走了。”后排男生拿着校服外套，胳膊肘碰他的肩，“你真没睡醒啊？”

　　他张了张嘴，认出对方的名字，又不太敢叫。十年没有见过的人，正站在自己的桌子旁，额头上甚至还有一颗他记得很清楚的痘。

　　那男生见他不说话，伸手来摸他的额头，被他躲开了。

　　“行，还知道嫌弃人。快点吧。”

　　楚不知跟着站起来，腿撞到椅子，疼得很清楚。他弯腰扶了一下桌角，透明胶的尖端扎在指腹上。他又去碰，还是疼，指尖还沾了一点桌子边的灰。

　　走廊里很热闹。有人边走边背单词，有人端着水杯，向隔壁班借了一支笔；刘志伟站在楼梯旁催，谁慢一点，都要挨他一句。楚不知被挤在中间，鼻尖闻到夏末的尘土味，还有食堂远远飘过来的油烟。

　　他低头看身上的校服，袖口有个洗不掉的墨点。他记得那是高二的时候，夏诗语甩钢笔甩上去的，两个人为此吵了一节自习，最后夏诗语赔给他一根冰棍。

　　怎么会连这个也在。

　　楚不知摸了摸衣兜，没有手机，只有一把钥匙和两枚硬币。远处广播已经响起来，他下意识跟着走，脚步越来越快，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突然停住。

　　应决。

　　这个名字像终于从很远的地方追上了他。他转过身，看着不断往操场走的人，心里猛地一跳，紧接着又疼起来，疼得他几乎不敢呼吸。

　　应决还在这里。

　　他什么都来不及确认了。日期是不是写错了，是不是自己梦见的，醒来以后会不会又回到那间冷掉的办公室，他一概不想管。他只想先找到应决。

　　“楚不知，你往哪跑！”

　　后面有人喊，声音隔着风，他没有回头。路边的树影晃过去，鞋底在塑胶地面上擦出短短的响。他的鼻头开始发酸，眼泪比自己想象中来得还快。

　　高三三班的队列在篮球架旁。女生在前，男生在后，最高的几个站最后一排。他拨开两个正说话的同学，看见那个背影时，脚下却忽然慢了一步。

　　校服，肩膀，高高瘦瘦的身形。应决低头看着手里的点名册，侧脸干净，耳后的头发被风吹起一点。

　　活着的。

　　楚不知甚至先看了一眼他的胸口，确认那里随着呼吸很轻地起伏，才终于什么也顾不得，直直冲过去。

　　应决被他撞得后退半步，手里的册子掉在地上。

　　周围有人惊呼。楚不知没有听清，他把脸埋进那件很薄的校服，手指攥住后背的布料，几乎立刻哭出声来。

　　温暖的体温，还有一点很淡的柠檬味。他以前没有这样靠近过，原来应决的肩并不像照片上那么宽，衣服下面也会有真实的、瘦削的骨头。

　　“楚不知？”

　　那道声音响起来，他眼泪掉得更凶。

　　“你要好好活着。”他边哭边说，字断得很乱，“你别想不开，好不好，有什么不高兴可以说，找我也可以，真的，找我也可以……”

　　应决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楚不知的发顶，像一时不知道该碰哪里。

　　楚不知抬了一点头，想把脸擦干，好让对方知道自己很认真，可袖子刚碰到眼睛，新的眼泪又落下来。他只好重新抓紧应决，声音压低了一点，却更加狼狈。

　　“你不要一个人。求你了。”

　　应决终于扶住他的肩，很轻地叫他的名字。

　　“先喘气。”

　　楚不知努力吸了一口，气却卡在胸口。周围的声音渐渐静下来，广播里的前奏被放得很大，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全班、甚至隔壁两个班面前抱着应决哭。

　　可是他还是不想放。

　　应决没有推开，只把手掌稳稳放在他后背，另一只手隔开了旁边想凑过来的同学。他做得很慢，像自己也没有完全镇定下来。

　　“楚不知！”

　　这次是老刘的声音。

　　刘志伟赶过来，看见地上的点名册，再看看抱在一起的两个人，气还没提上来，先被楚不知满脸的泪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哪不舒服？”

　　楚不知摇头，咬着嘴唇，想站直。应决松开一点，却仍然扶着他的手臂，等他真的站稳才放手。

　　老刘把声音放低：“做噩梦了？”

　　他点头，又摇头，实在解释不了。刘志伟看他这副样子，伸手摸摸额头，没发烧，便决定先把人带到操场边。

　　“应决，你把队伍带好。别围着看，该干什么干什么。”

　　楚不知跟着走了两步，又回头。应决弯腰捡册子，抬眼正好看过来，他这才勉强往前走。

　　经过前排时，刘志伟喊住夏诗语。

　　“你过来，陪陪他。你们两个熟，问问怎么了。”

　　夏诗语原本还在朝后看，听见这句，赶紧跟过来。他看见楚不知，第一反应就是伸手在对方眼前晃了晃。

　　“认识我吗？”

　　楚不知点头。

　　“我谁？”

　　“夏诗语。”

　　“还行。”他松了口气，又忍不住问，“你怎么回事，刚才从那边一路跑过来，我都没叫住你。”

　　刘志伟嘱咐他先让人缓缓，转身去管已经有点乱的队伍。夏诗语蹲到花坛边，翻口袋找纸，翻出一张食堂小票，嫌弃地扔回去，又去翻另一边。

　　“你别看我。”他说，“一看我也慌。”

　　楚不知望着他，眼泪又往下掉。夏诗语十七岁的脸比后来更圆一点，头发也剪得短，校服拉链歪着，口袋里塞了一大把写单词的小纸片。

　　昨天还在手机里叫他下楼的人，现在就站在面前。他没有听见电话最后那一声，也没有看见后来的事故，什么都没发生。

　　“你也在。”楚不知说。

　　夏诗语终于摸到纸巾，拆包装的手停住。

　　“我不在我去哪？”

　　他被问得笑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夏诗语拿纸给他，叫他别这样笑，比哭还吓人。楚不知接过来，先擦脸，又擦手，纸巾很快湿成一团。

　　“是不是昨天做题做疯了？”夏诗语问，“你昨晚还说那张物理卷子，想起来就想死，我还说你少乱讲……”

　　楚不知摇头，声音仍然哑：“以后不乱讲了。”

　　夏诗语看着他，难得没有顺势损一句。他把剩下的半包纸都塞过去，去旁边买水，回来时拧了半天瓶盖，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用错了方向。

　　楚不知拿过来，慢慢喝了一口。水有点凉，顺着喉咙落下去，他才终于能正常呼吸。

　　“你看见什么了？”夏诗语坐到旁边，很小声地问。

　　他看向操场。应决站在队列边，手里的点名册翻到某一页，有同学问话，他低头回答了一句，又抬头往这边看。

　　楚不知捏住瓶身。

　　“一个很不好的梦。”他说。

　　夏诗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有再问具体的内容。他已经知道楚不知喜欢谁，有些事不需要当着所有人讲出来。他站起来，替楚不知挡住几个好奇的目光，说先坐会儿，待会儿自己去和老刘解释。

　　楚不知想说谢谢，夏诗语抢先道，谢就算了，别再往操场上冲，给人家吓成什么样。

　　他低头，终于有点脸热。刚才抓过应决衣服的手指还微微发麻，他攥了攥，又松开，确认那点温度真的已经离开手心。

　　老刘回来，问好一点没有，能不能走。楚不知点头，慢慢站起，鞋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夏诗语在旁边催他先系好，别走着走着再摔。

　　他弯腰，把鞋带系得很紧。

　　抬起头，应决正和队伍一起往教学楼走。阳光落在校服肩膀上，他走了几步，似乎又往后看了一眼。

　　这一次楚不知没有再跑过去。

　　他站在夏诗语身边，隔着半个操场，很认真地看着那个还会回头的人。然后拧好水瓶，跟上了回教室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