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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没有说出口的人 应决自杀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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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决自杀身亡了。
楚不知看到这句话时,电脑里还开着一张改到第七版的海报。客户让他把蓝色调浅一点,他调了,又说太浅;他把上一版发回去,对方隔了半小时,回复说还是这个好。
消息跳出来的时候,他刚刚准备把文件重新命名。
高中班级群,一张新闻截图,后面跟了三个问号。转发的人说,不是吧,是不是同名同姓。
楚不知点开照片。
白衬衫,眼睛平静地望着镜头,左边衣领没有翻好,很小的一道折痕。他把照片放大,手指正好停在那一块地方,然后才去看报道的文字。
二十七岁,物理学家,酒店。那些词一行行往下排,他每个都认识,连在一起却看不懂。
昨天他还看过另一篇报道。报道说应决与合作者的一篇理论论文引起学界关注,配图是他站在会议室里,身后的投影看不清楚。楚不知不懂那些推导,文章里提到弦理论,他也只知道一个很浅的意思。他翻到最后,看到评论有人问这么年轻是不是单身,笑了一下,没有回复,默默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只有一天。
他把两则新闻都打开,看了日期,又退出去,重新进去。手机没有坏,照片也没有认错,消息还在不断增加,有人发新的链接,有人开始打听谁有他家里的联系方式。
群里后来有人提起,说听大学同学讲过,应决很早以前就患有抑郁症。消息辗转了几个人,谁也说不清具体是什么时候。楚不知看见那几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他知道这个病,却不知道它曾经和应决有关。过去每一次见面,对方都很安静,也很有分寸,他就以为安静的人,没有什么需要别人问的难过。
楚不知忽然很想问一句,你们真的问过了吗。
可他没有发出去。他不知道该问谁,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问。上一条属于他的群消息,是春节时和大家一起发的祝福,隔得太远,要翻很久才能找到。
夏诗语的电话就在这时打进来。
他看着屏幕,直到电话自己断掉,手机又震起来。一条语音,接着一句“先接电话”,最后变成了“你现在在哪里”。
楚不知打了一个“在”,停下,又删掉。
旁边的同事探过头来,问客户是不是又改了要求。他摇头,把手机扣在桌上,想去拿杯子,碰倒了一支笔。笔滚到桌子下面,他弯腰去捡,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很厉害。
“不舒服?”
他点头,隔了一会儿又摇头。最后说,我出去一下。
办公室走廊很长,他走到消防门边,没有推开。玻璃倒映着他的脸,二十七岁,黑眼圈很重,嘴唇有点白,看起来像刚刚熬过一个很普通的通宵。他盯着看了很久,手机又响了。
“楚不知。”夏诗语说,“听得见吗?”
他嗯了一声。
“你先别一个人待着。我还在外面,半小时能到。你公司楼下那家便利店,去那里坐,好不好?”
他想说自己没事,张嘴才发现喉咙很紧。夏诗语没有催,背景里有汽车经过的声音,好像正在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过了一会儿,他又叫了一遍名字。
“我知道。”楚不知终于说,“我看见了。”
那边安静下来。他低着头,用指甲去抠手机壳的一角,忽然问:“你上次不是还说,他看着挺好的吗?”
问完他就后悔了。夏诗语说的也是自己看到的,难道谁真的应该提前知道。他吸了口气,很快补一句,我没有怪你。
“我知道。”夏诗语的声音低了一点,“你下来,我陪你坐会儿。”
便利店的空调开得很冷。楚不知坐在窗边,面前一杯没有拆开的热牛奶,外面的车停了又走。他收到应决大学校友转来的确认消息,才慢慢把脸埋进掌心。
暗恋多年,暗恋对象先死了。
这句话听起来甚至有点荒唐,好像某种不合时宜的笑话。他没有真正得到过这个人,没有牵过手,没有拥抱过,连失去都找不出一个恰当的位置。
夏诗语来了,先把他面前的牛奶推近,说喝一点。他没有动,对方也没有继续劝,只坐下来,把手机调成静音。
“我昨天还在看他。”楚不知说。
夏诗语点头。
“我想等过年的时候,问问他回不回来。去年群里说聚一下,后来也没有聚成。我还想着,今年总能见吧。”
他把这些话说得很慢,说到最后,却不知道为什么笑了一下。夏诗语看着他,眼睛先红了,骂人的话到了嘴边,最后只剩一句,你不要这样。
楚不知摇头,去撕牛奶盒上的吸管。他撕了很久,塑料袋还是没有开。夏诗语拿过去,替他插好,他接回来,喝了一口,舌头被烫到,迟来的疼让他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哭了。
没有声音,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外套上。他想到应决在教室里回答问题的样子,想到对方站在讲台旁收试卷,低头用指尖把纸页理齐。那时他每天都能看见,觉得远,也觉得很近。再抬头就在那里的人,好像永远都会在那里。
他高中时不太敢和应决讲话。应决是班长,成绩好,做什么都有计划,他则总有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想说,又怕人家嫌烦。偶尔被分到一个小组,回家路上能把那几句对话想上三四遍,想到自己最后一个问题问得很蠢,晚上就拿被子蒙住头。
夏诗语知道以后,说你平常也不这样啊。
他也觉得奇怪。和别人可以笑,可以闹,可以连讲半节课的废话,到了应决面前,连一句借过都能在心里排练。
那是十年前。后来他们离开同一间教室,去不同的地方,聊天越来越少。他见过应决的毕业照,见过采访,也见过聚会上那张真实的、近得不用放大的脸。
那一次他坐在窗边,应决问他工作怎么样。他说还好,又问以后还回不回来。应决说看时间,他就笑着点头,没再接下去。
他一直有很多想说的话。
可是他以为还能等。
接下来的日子没有停。上班,交图,吃饭,回复别人关心的消息。夏诗语来过几次,有时带饭,有时什么也不带,就坐在他家里看书。楚不知渐渐能开玩笑,能说自己忘了买垃圾袋,也能和客户在电话里讨论颜色,只有夜里不行。
夜里他总梦见应决。
有时是十七岁的样子,站在教室门口叫他快点;有时穿着聚会那天的外套,隔着一张桌子,眼神看起来很远。他想走过去,椅子却总是挡在路上。醒来时枕头湿了,窗外的灯还亮着,手机上没有新消息。
有一天他在公交上睡着,差点坐过站。匆忙下车以后,才发现脸上全是泪。路人看过来,他低头去翻纸巾,怎么也找不到,最后用袖子擦了擦,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回走。
十一月初,他因为接连出错,被上司叫去谈话。对方没有骂,只说如果状态不好可以再请假,但项目也不能一直等。他点头,说会改,走出去时看到桌面上同一张海报,突然什么也不想碰。
那天下班很晚。他在便利店买了酒,原本想带回家,走到电梯口,又按了向上的楼层。
天台风很大,他站了一会儿,没觉得轻松。酒也没有想象中好喝,吞下去烧得喉咙发紧。他想,夏诗语肯定不喜欢这里,知道了又要说他不好好吃饭。
手机震起来,果然是夏诗语。
楚不知靠到栏杆边,低头接电话,想说我很快回去。金属却在那一刻发出短促的异响,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听清对方第一句话。
身体失去重心时,他脑袋里只剩下很乱的念头。手机怎么办,妈妈会不会知道,自己明明答应过夏诗语,今晚去吃那家新开的面馆。
他没有想要死。
可是坠落没有等他把这句话讲出来。
后来有人敲他的桌子,声音很大,一下一下,像非要把他从某个地方拽回去。
“上操了!楚不知,睡什么睡!”
他睁开眼,看见一张很熟悉的脸。刘志伟,老刘,他的高中班主任。头发还没白那么多,眉毛倒还是一样皱着。
“老刘。”楚不知喃喃,“我都要死了,你怎么还来管我。”
老刘怔了怔,随即把卷起来的练习册在他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胡说什么!赶紧起来,就等你了。”
好疼。
楚不知捂着脑袋坐直,先看自己的手,又看桌角。那里贴着一张写歪了的姓名贴,透明胶翘起一个小角,后面有人催他,把书包碰得歪了一点。
他抬起头,黑板右上方的日期,白色粉笔字,清清楚楚地写着。
2014年9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