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重归》醉枕溪客

3、暗流四涌，各方谋局 散朝之

　　散朝之后，百官出了大殿，顺着长阶分道而行。
　　伍子胥没有立刻回府，被几名跟随先王征战到老的宿将、老大夫，引到宫侧一处僻静的偏庐，这是他们平日偶尔歇脚议事的地方，少有外人来往。
　　门被从内合上，一名老将按捺不住，先开口，声压得很低：“相国，今日朝堂之事，实是多年未见。往日咱们苦谏戒奢防越，大王多半听不进去，今日竟主动退回越人的巨木，停罢无名土木。”
　　伍子胥负手立在窗前，望着远处宫墙，眉头并未舒展，只是缓缓摇头：“切莫过早欣喜。”
　　“拒巨木，是好事，可见大王心里，已经知晓土木徭役耗民。可你们别忘了，西施、郑旦，大王依旧留下了。”
　　另一老大夫蹙眉：“正是此处难解。若是一心提防越国，何不一并遣还二女？留下她们，又是何用意？”
　　“大王之心，今日才露了一丝端倪，尚看不清全貌。” 伍子胥声音沉缓，“往日大王好大喜功，喜四方称颂，易得奇珍而喜。今日拒收良木，是变了一处，可余下心性，是一时兴起，还是长久立定的主意，谁也说不准。”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叩着窗沿：“往后进谏，分寸要拿捏。不可急，不可逼。逼得急了，恐惹逆反。但越人狼子，戒备万不可松。我们只守本分，见弊便言，静静再看。”
　　几人默然，彼此对视，心头一半松快，一半悬着。
　　另一边，宫门外的槐树下。
　　伯嚭被两名心腹属吏拦住，三人避开人流，缓步走向太宰府的方向。
　　四下无人，属吏低声开口：“太宰，今日之事，实在出乎意料。越国送来那批巨木，本是极好的机缘，一旦动工营建，我们从中可周转的好处不少，就这般断了。”
　　伯嚭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面上依旧是惯常温和的笑意，笑意却不达眼底：“断了便断了。巨木这条路走不通，不必再提。”
　　“那越国那边……”
　　“越国的好处，不在木料徭役这一处。” 伯嚭语速平缓，“只要西施、郑旦尚在吴宫，这条线便还在。往后不必再鼓动土木营建，大王如今已经厌了这个。我们收敛些，少在明处造势。”
　　他心中盘算得清清楚楚。
　　他不求吴国万世安稳，不求霸业长久，只求源源不断的金帛入囊。只要越人还想借美人撬动君王，就少不了给他馈赠。
　　“记住，往后行事，藏锋芒，慎言语。伍相国他们今日得了势头，正盯着我们。不要授人把柄。”
　　心腹两人齐齐颔首，记下这话。他们在意的从来不是国策利弊，只是往后财路该怎么走。
　　会稽，越王宫内的密室。
　　越国的使者已经快马赶回，把姑苏朝堂上的经过一字一句禀报给勾践、范蠡与文种。
　　勾践跪坐席上，听完禀报，指尖攥紧了席边的草编，良久没有出声，面色沉凝。
　　他原本笃定夫差喜好奢华，巨木之计稳操胜券，可万万没想到，对方直接当庭拒收。
　　文种先开口：“巨木之计，废了。我们原本想借土木，疲其民、耗其库，如今这条路，走不通了。”
　　范蠡垂眸，指尖轻轻捻着一枚简片，缓缓道：“是我们估错了吴王。往日的夫差，喜浮华、爱称颂，极易被珍奇打动。今日他的决断，全然不是从前模样。”
　　勾践抬眼，声音压得低沉：“那接下来，该如何？”
　　“调整重心。” 范蠡抬眸，“木料、重宝这类诱他大兴土木的法子，暂且搁置。我们把心力，尽数放到静云偏苑的二人身上。”
　　“只是不可操之过急。不可叫西施、郑旦急于魅惑、进谗。如今吴王既然戒奢，一味以色相邀，反而容易败露。叫她们蛰伏，安分自持，慢慢察其好恶，寻缝隙。”
　　文种补道：“内线还要稳住太宰伯嚭。只要伯嚭还肯收我们的财货，姑苏朝堂之中，我们就还有耳目。同时国内继续休养生息，暗中练兵，交好楚人和泗上小国，多留后路。”
　　勾践缓缓吐了一口气，点了头：“便依两位大夫所言。传话给静云偏苑的暗线，叮嘱二女，慎言，静观，不可妄动。”
　　密室之中，烛火摇曳，三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沉沉不动。
　　吴宫西郊，静云偏苑。
　　院落清静，花木稀疏，没有繁奢陈设，宫人供给按寻常贡女的规制送来，不多一分优待。
　　待到值守宫人退远，殿内只剩西施与郑旦二人。
　　西施凭在窗侧，望着院外沉沉暮色，声音轻得像风：“原先在会稽，我总以为入吴之后，会居于高台华馆，日日伴在王侧，方好行事。今日才知，吴王命我们居于此地，供给如常，并无恩宠。”
　　郑旦坐在一旁，理着袖角，低声劝：“不可多想，也不可轻举。今日朝堂之上，吴王拒收巨木，可见他对越国送来的东西，已有防备。我们若是贸然流露什么，便是引火烧身。”
　　“可我们身负的嘱托……” 西施话音滞住，眼底漫起一层怅然，“如今他不好奢乐，不慕奇珍，我原先想好的种种，竟无处施展。”
　　“只能等。” 郑旦道，“先守好本分，静待时机。悄悄留意宫中风向，寻稳妥的法子，把消息递回会稽。其余的，急不来。”
　　西施默然，望着天边残月，不再说话。
　　几处密议，各方人心，都盘算了一轮。
　　消息流转，心思暗藏，所有人都在重新估量王座上的那个人。
　　内殿之中，夫差屏退左右，独自静坐案前。
　　案上摊着简册，一面记着吴国境内各县农桑、徭役的旧档，另一面，零散记着齐、鲁、晋、楚、陈、蔡诸国的近况。
　　方才朝堂一事后各方人心，他大致能够推想得到。
　　伍子胥会警惕又期许，伯嚭会权衡财利，勾践那边必然要改换计策，把筹码压在西施郑旦身上。
　　他没有急于写下一长串新政诏令。
　　心里已经排好了次序。
　　首要的，守住民力，徭役土木的口子卡死，不松；
　　其次，持续观照朝堂，不急着清洗，慢慢分辨人心忠贪；
　　再者，寻闲暇之时，召太子友前来，开始同他讲论治国、论诸侯，慢慢种下他心中那套，消弭吴越世代仇怨的想法；
　　至于静云偏苑里的两个人，继续保持眼下的处置：不宠、不辱，布下可信之人值守，隔绝轻易传递密信的通道，慢慢观察。
　　远方列国，暂且不主动挑起兵戈，静观他们内斗的走向，不重蹈前世急于争霸、掏空国力的覆辙。
　　他伸手，指尖轻轻抚过简牍上的字迹。
　　今天只是第一步落子。
　　往后的每一步，都要稳，要慢，要藏。
　　窗外夜色渐浓，宫城安静，暗流却在看不见的地方，缓缓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