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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君臣破冰,暗锁越谋   内殿寂 ...

  •   内殿寂寂,夜色初收。
      夫差独坐书案之前,案上简牍堆叠整齐,皆是他方才静心梳理的立国次第。
      历经昨日朝堂一役,拒收巨木、停罢无名土木、稳住举国民力,第一步止损已然落地。可他心底清楚,固民力、肃朝纲、制越谋,条条国策终究要有人推行。
      大吴朝堂,忠良势寡、佞臣潜行,眼下朝野唯一能托国、能扛事、敢谏言、亦真心念着江山万民的,唯有伍子胥一人。
      前世他错弃柱石,以致国本崩塌、万劫不复。今生重来,万事当先固本。
      首要之急,非急颁新政、非急制越人,而是破去君臣隔阂,重树君臣同心之基。
      心念既定,夫差抬眸,抬手吩咐内侍,语气温定:“传寡人旨意,请伍相国入清心偏殿议事,摒退所有随侍,无须旁人伺候。”
      清心偏殿肃穆清寂,无百官喧嚣,无朝野耳目,最适合君臣密论国事。
      未几,履声稳重,由远及近。
      伍子胥身着规整朝服,垂袖敛容,步入殿中。纵使连日心绪复杂、观望审慎,面君之时依旧恪守臣礼,一丝不苟,深深躬身行礼:“老臣伍子胥,参见大王。”
      “相国免礼,赐座。”
      夫差抬手,姿态是君王对老臣的从容矜贵,眼底却藏着一丝旁人难察的温厚与珍重。
      伍子胥依言落座,脊背依旧挺直如松,抬眸静对上座君王。
      眼前盛年君主,与往日截然不同。
      从前朝罢之后,多是心绪浮动、或矜功自傲、或厌闻繁政,眼底皆是霸主的浮躁张扬。可今日静坐案前的夫差,敛尽锋芒、沉尽心性,一身玄袍沉静肃穆,眸底思虑深沉,全然是一副运筹江山的君王气象。
      殿中炉烟细细,静得只余星火轻燃之声。
      夫差先端君臣分寸,开言落于国事,坦荡规整:“昨日朝会,朝堂风波虽息,然朝野暗流、列国隐患,寡人彻夜思之,未敢懈怠。今日独召相国,只为细说后续安稳大吴、制衡越国之策。”
      伍子胥闻言,正色躬身:“大王勤政忧民,乃万民之幸。老臣知无不言。”
      见老臣赤诚依旧,夫差心底积压许久的复杂心绪,悄然翻涌。
      他恪守君位,面上不起波澜,心底却历历清明。
      自年少储君伊始,伍子胥便如师如父,悉心教他诗书兵策、为君之道。他能得先王阖闾青睐、稳坐储君之位、顺利继位掌吴,皆是眼前这位老臣,力排众议、拼死保荐、步步扶持。
      数十年栽培、数十年护持、数十年赤诚相伴。
      可前世的他,何其昏聩凉薄。
      厌其忠直逆耳,信其小人谗毁,疑其耿耿忠心,最终一柄属镂寒剑,逼死这位半生献吴、从无贰心的社稷柱石。
      亡国自刎的最后一刻,他世间最后一悔,便是负了伍子胥。
      而今重来,斯人尚在,风骨未改。
      千般愧疚、万般珍重,尽数压在心底,不越君臣分毫,只化作对老臣全然的敬重与全然的信任。
      夫差缓声开口,坦然坦荡,先解伍子胥心中最大症结:“昨日朝堂,寡人拒收越人巨木,停罢天下无名土木,相国心中定然稍慰。可寡人知晓,相国心底,依旧存着最深的疑虑 —— 既知越国诡诈祸心,为何仍留西施、郑旦二女于宫。”
      一句话,精准道尽老臣心事。
      伍子胥抬眸,不遮不掩,赤诚进言,臣心坦荡、公私分明:“老臣确实心存忧虑。越人献女,皆是祸计,意在柔色惑君、懈怠朝纲。大王既已识破巨木疲民的毒计,便该彻底杜绝越人祸源。留二女于宫,终究是养患近身,老臣日夜忧心,不敢松懈。”
      换做往昔,夫差或是不耐劝谏,或是敷衍搪塞,君臣之间终究隔着一层难解的隔阂。
      但今日,他静静听完全部谏言,无半分君王骄矜,无半分厌烦疏离,微微颔首,字字恳切,坦诚交底:“相国赤诚忧国,寡人心知,亦深感念之。”
      他身子微倾,褪去几分上位疏离,将全盘帝王筹谋,尽数告知眼前唯一可信托的老臣:“寡人留二女,绝非耽于美色、怜其柔弱。恰恰是因为深知越人狡诈、祸心不死,才刻意为之。”
      “驱逐二女,看似绝一时之患,实则打草惊蛇。勾践、范蠡素来隐忍深沉,一旦警觉寡人洞悉其谋,必然隐匿所有布局,退归暗处蛰伏,来日暗中蓄势、猝然发难,便是防不胜防的灭顶之祸。”
      “留之宫苑、置之偏苑、规制如常、不宠不辱、不授特权。”
      夫差眸光清明,条理通透:“囚棋于眼底,观敌于明处。”
      “将越国最核心的两枚眼线握在可控范围,她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乃至会稽传来的每一丝动静,皆在寡人掌控之中。明棋易防,暗棋难测,寡人此举,只为化暗为明,牢牢攥住越人的破绽。”
      一番话,谋算深远、格局通透,全然褪去从前的年少轻狂。
      伍子胥怔怔望着上座君王,心底多年的郁结、失望与疏离,在这一刻轰然松动。
      数年以来,他屡屡苦谏、次次忧心,看着君王亲近佞臣、喜好浮华、疏于防患,只觉大吴基业日渐悬空,满腔赤诚屡屡落空。
      他从未奢望,君王能有这般深沉缜密的帝王心术,能看透层层伪装的列国棋局。
      原来不是昏聩,不是沉溺,是他从未看懂君王深藏的布局。
      心绪翻涌之间,伍子胥眼底已然生出久违的期许与宽慰,语气愈发恳切敬重:“大王思虑深远,是老臣浅见了。有此筹谋,越人近身之患,不足为惧。”
      “相国无需自谦。”
      夫差轻轻摇头,语气温厚,藏着只有君臣二人能懂的珍重:“满朝文武,人人见的是表面礼制、四方臣服,唯有相国,时时盯着江山隐患、万民安危。大吴有相国,是社稷之幸,亦是寡人之幸。”
      这句赞许,无关朝堂客套,是他历经亡国绝境、看透人心冷暖后,最真心的笃定。
      殿中氛围愈发沉定,君臣隔阂,悄然消融大半。
      夫差收束温情,重归国事,眸光沉凝,缓缓铺开长远格局:“只是,今日破一巨木之计,不过是杯水车薪。”
      “越国臣服是假,隐忍复仇是真。勾践蛰伏数年,心心念念皆是复国雪耻。今日一计败,来日必有百计生。被动防患,终究落于下乘,想要保大吴长治久安,必要主动桎梏、层层锁死。”
      伍子胥神色肃然,正襟危坐:“大王胸有远谋,敢问后续规制?老臣愿全力辅之。”
      看着老臣全然信任、倾力相助的模样,夫差心底暖意翻涌,顺势埋下重磅伏笔,为来日雷霆新政铺路:“寡人彻夜思忖,寻常贡赋约束、边境规制,早已困不住勾践的狼子野心。越国屡叛屡伏,诡诈不绝,唯有用最根本、最无解的法子,方能锁其命脉、断其反扑。”
      他目光笃定,字字沉缓有力:“拘其储君,立质守盟。”
      伍子胥身躯一震,双目骤然亮彻!
      储君入质,是制衡列国最稳固、最决绝的铁律。
      一旦越国太子入吴为质,勾践投鼠忌器,终身不敢妄动,越国数十年之内,再无反扑之力!
      未等老臣惊叹,夫差已然稳住节奏,只铺垫、不定论:“此事干系太重,牵连吴越两国国本,不可仓促下诏、草率公示。”
      “今日寡人只与相国私相定计,互通有无。待来日细议礼法、规制、条款、安置细则,周全无弊之后,再朝堂公示,重订吴越新约,层层加码枷锁,永世桎梏越国。”
      伍子胥心神激荡,连连颔首,语气满是笃定与赤诚:“大王谋虑万全、步步为营,此乃千秋之策!老臣愿与大王同心共济,逐条细定规制,扫清隐患,固我大吴万世基业!”
      昔日君臣疏离、忠言难进的僵局,彻底破碎。
      历经今日相谋,君王不再骄矜独断,老臣不再孤谏心寒。
      君臣同心,国策有依,朝纲有柱,万民有靠。
      殿外天光渐亮,驱散一夜沉雾。
      大吴的国运,从这一刻起,已然悄然转向。
      只待来日雷霆落子,彻底锁死越国百年野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君臣破冰,暗锁越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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