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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拒木止奢,初肃朝纲 阶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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阶下二女垂首静立,纤柔如江南烟柳,温顺得不见半分锋芒。
满朝文武目光落在此二人身上,各怀心思。
伯嚭身侧几名朝臣指尖微扣朝笏,眼角极轻地一抬,彼此飞快对视一眼,那点喜色藏得极浅。左侧老臣与军中诸将眉尖紧蹙,垂在身侧的手暗暗攥紧,却都按礼静立,无人出声。
大殿依旧是鼎盛吴国的模样,礼乐有序,阶次分明,看不出动荡乱象。只有夫差清楚,繁华表皮之下,人心早已悄悄分化。他不急着掀起雷霆,只打算于盛世之中慢慢纠偏,留待来日,再与今日光景对照。
夫差目光淡淡扫过阶下,声线平稳,听不出喜怒:“西施、郑旦,既入吴宫,便居西郊静云偏苑。”
话音落下,殿内掠过一丝极淡的骚动。
静云偏苑只是一处寻常别宫,清幽简朴,本就是安置远方贡女的地方,没有高台盛景,也没有雕饰奢丽。不赐封号,不加特例。
伯嚭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方才心底那点笃定,悄悄散了几分,依旧躬身垂首,不发一言。
伍子胥紧绷的肩线稍稍松了些,抬眼看向王座,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又慢慢沉了下去。
夫差继续开口:“入苑之后,潜心修习宫规,安分守礼,静待诏命。日常供给循旧例,不增一物,不殊一例。”
垂眸一瞬,前世景象在他心底一闪而过。
那时他见此二人,心神摇动,不顾朝野规劝,征发民夫,广聚良材,要为美人另筑馆娃宫,扩建姑苏台。年年徭役不息,府库日渐耗空,江淮百姓疲于奔命。从前他只当是霸主该有的盛景,直到姑苏台自刎那一刻才明白,高台华馆,从来不是基业的荣光。
他压下翻涌的思绪,面上不起波澜。
二女闻言,皆是一怔,预想中的优待荣宠并未到来,很快敛去神色,屈膝叩拜:“妾等谨遵大王旨意。”
内侍正要上前引二人退下,殿外一名越国使臣捧着礼单,快步入内,跪伏在地,高高举起竹简。
“小臣奉越王之命,敬献深山千年巨木数株,纹理坚实,材量罕有,愿供大王营缮宫阙,彰显大吴威仪,以表越国归诚之心,请大王收纳。”
使臣声音落地,伯嚭一侧数名朝臣顺势出列半步,语声恭顺:
“越王诚心可嘉!”
“此良木难得,正配吴国盛势!”
伯嚭缓缓上前一揖,语气温雅:“臣以为,四方贡奉,乃是藩属敬上之意。此物难得,大王不妨收下,以示包容。”
附和之声错落响起,温和绵软,却隐隐形成一股声势。
夫差视线落在那卷礼单上,指尖轻轻叩了叩王座扶手。一声轻响,殿内的称颂声渐渐收住。
他知道这巨木的算计。木料形制过大,不合吴国旧有的营造规制。一旦收下,便要拓河道、征民夫,改工匠法式,经年累月耗损农时。前世他便是欣然接纳,一步步坠入这套疲民耗国的圈套。
他抬眼,看向阶下跪伏的越使,语气平静,没有怒意,却毫无转圜余地:“不必。越国良木,寡人不受。全数运回,一寸不得入吴境。”
满堂声息骤然凝住。
方才还错落附和的话音,戛然而止。
越国使臣伏在地上,举着礼单的手臂僵在半空,脖颈微微发僵,偷抬眼飞快觑了王座一眼,又慌忙将头埋得更低。
方才出列称颂的几名朝臣,面上的笑意还没褪尽,此刻讪讪收了神色,悄悄退回本班,垂首盯着脚下青砖,不敢再言语。
伯嚭立于班中,面上温雅的笑意淡去大半,长睫轻垂,掩去眸底翻涌的惊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朝笏边缘,一言不发。
伍子胥微微前倾身子,花白的胡须轻轻颤动,目光牢牢锁在夫差身上,错愕之后,一丝极淡的宽慰悄悄浮上来,却依旧不敢轻易开口,静待下文。
死寂漫开,只余殿角熏香缓缓升腾。
过了片刻,越使才勉强稳住心神,重重叩首:“小臣…… 遵大王旨意。即刻传信后方押木队伍,将全部巨木运回越国,绝不踏入吴境半步。”
他收拢竹简礼单,躬身弓背,一步步退至殿侧,脊背自始至终绷得很紧。
这消息送回会稽,越王与范蠡、文种,必然要心生警觉。
夫差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上两班朝臣,语速平稳,没有疾言厉色,却字字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寡人承先王基业,镇守江淮,赖诸卿同心、百姓耕戍,方有今日吴国之势。”
“然盛世不可耽于逸乐,霸业不靠高台华宇。一国根基,在农桑,在民力,在甲兵,在朝纲。珍材奇物,雕梁画栋,算不得长久依仗。”
话音稍顿,他侧首看向伍子胥,语气柔和了几分:“伍相国屡次进谏,戒奢靡、恤民力、察越人诡诈,句句都是为国良谋。从今往后,国内罢一切无名土木营建。凡工程,非巩固边防、疏浚漕河、便利民生者,一概不许兴造。”
伍子胥闻言,深深躬身下拜,声线微沉,带着压抑许久的恳切:“臣,谢大王。若能常惜民力,固本守源,大吴方能长久。”
一礼毕,他直起身,抬眼再看夫差,眼底情绪复杂。往日他几番苦劝,君王或是敷衍,或是不耐,今日竟主动断了土木之祸。他一时辨不清,这究竟是一时兴起,还是心志已然改换。
伯嚭在一旁静静看着,面上依旧维持着恭顺模样,心底却层层盘算。
收下越女,合乎藩属朝贡的礼制,挑不出半分错处;可拒收巨木、停罢奢建,等于直接打碎越国那条疲吴的路子。
眼前这位君王,恐怕已不是从前那个一听称颂便心喜、见奇珍便动念的模样。
看似宽和包容,内里分寸极严,步步都留着防备。
班中依附伯嚭的官吏,一个个屏息垂首。先前他们还盼着巨木收下,大兴宫苑,从中分润好处,此刻听闻禁令,心底都暗暗悬了起来。往后想要借着营建之事谋利,怕是再无机会。
夫差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却没有继续深究,也没有点名斥责任何人。
此刻吴国尚在鼎盛,朝堂只是暗流潜行,尚未溃烂。他不必骤然掀起大狱,只需要一道规矩,慢慢校准风气,谁留谁去留待往后思量。
他抬手,声音清淡:“若无他事,散朝。”
“臣等告退。”
百官齐齐躬身行礼,依序退出大殿。
走出殿门时,两班人的姿态已然分明。伍子胥同几名老将、老臣走在一处,低声交谈,眉宇间松快不少;伯嚭则被几名亲近官吏围在身侧,几人脚步放缓,低声耳语,神色审慎。
人流渐渐散去,大殿慢慢安静下来。
夫差独自步下玉阶,行至窗边,抬眼望向远处天际。
风从窗棂缝隙穿进来,掀动他袍角。
从前他眼里,只看得见越国的臣服与背叛,一心追逐中原会盟的虚名。
如今再看,吴越恩怨,不过是这盘大棋里小小的一角。
留下西施、郑旦,不是贪恋美色,是顺着越国递来的棋路,把棋子放在自己眼皮底下,静观对方后续动作。拒收巨木、停罢奢工,是先守住民力和国库,掐断那条无声蚀国的毒计。
朝堂之中,趋利者在侧,忠直者势孤。他不急着动手清肃,先立标尺,静观人心起落。
他静静立了片刻,转身,缓步往内殿走去。
这一局,才刚刚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