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温柔矛少年》南风雅芝

5、家长会 李汝家

　　李汝家·内·夜·家长会前夜

　　2015年10月15日，星期四，夜，上海，多云，二十二度，窗外弄堂里的穿堂风带了点凉意。

　　李汝坐在单人床上，旧书包搁在膝盖上，物理竞赛的辅导书摊着，但半天没翻一页。布帘另一边，李秀兰坐在折叠桌前，面前摊着三件衣服——一件墨绿色针织开衫，一件灰色长袖T恤，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

　　“小汝，明天家长会，妈穿哪件？”
　　李秀兰拎起墨绿色那件，对着小镜子比了比。

　　李汝抬头看了一眼：“绿的。”

　　“这件是去年超市打折买的，就穿过两回。”李秀兰把针织开衫抖了抖，袖子上的折痕很明显，“会不会太新了？人家家长都穿得洋气，妈穿这个……”

　　“挺好。”李汝低下头，翻了一页书，但笔没动。

　　李秀兰把开衫叠好搁在椅背上，又拿起那件碎花衬衫看了看，摇摇头放下了。她走到布帘旁边，掀起一角：
　　“小汝，你们班那个叶玲，她妈妈明天也来？”

　　李汝笔停了一下：“嗯。”

　　“人家条件好，妈明天就穿这件绿的，不给你丢人就行。”李秀兰说得很轻，语气里带着点自嘲，但嘴角是翘着的。

　　李汝没抬头，声音闷闷的：“不丢人。”

　　李汝家·内·夜·

　　晚上九点半，李秀兰洗漱完躺下了，布帘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李汝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台二手OPPO，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缩在被窝里，只露出眼睛和手机屏幕的光。

　　他在浏览器里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戳，输入了“上海北京高铁 多久”。

　　搜索结果跳出来——京沪高铁全程1318公里，最快的G4次4小时48分钟，二等座555元。

　　李汝盯着“555元”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厚嘴唇抿着，肉嘟嘟的脸在屏幕光里显得很安静。他又搜了“上海北京飞机”。

　　飞行时间2小时到2小时30分钟，算上提前到机场和落地后进城，起码四五个小时。机票价格他没查，但心里有数——打折的时候可能比高铁便宜，不打折的时候，他不用看也知道自己买不起。

　　他又搜了“上海北京普通火车”。

　　T110次，16小时3分钟，硬座177.5元；1462次，22小时31分钟，硬座152.5元。

　　李汝把“177.5”和“152.5”这两个数字看了很久。十六个小时，硬座，坐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到。一百七十七块五，来回三百五十五。他妈在福满楼干三天，才能挣三百五十五。

　　他退出浏览器，把手机屏幕按灭，搁在枕头边。黑暗里，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肉嘟嘟的脸压在枕头上变了形，大眼睛睁着，看着墙上的一道裂缝。

　　四小时四十八分钟。五百五十五块。十六个小时。一百七十七块五。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数字翻来覆去地排，排到最后，什么也没排出来。

　　叶玲家·内·夜

　　同一时间，浦东绿城御园十二楼。

　　叶玲盘腿坐在床上，睡衣是粉色的，长头发散在肩膀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圆嘟嘟的脸。她妈周敏九点半敲了敲门，探进半个脑袋：
　　“玲玲，明天家长会，妈穿那件驼色大衣，行不行？”

　　叶玲抬头：“行，好看。”

　　“你爸也去，他说开奥迪，我说开奥迪太扎眼了，他说那开高尔夫。”周敏靠在门框上，语气温温的。

　　“高尔夫就行。”
　　叶玲说完，等周敏带上门，低头继续看手机。

　　她刚才在搜“上海北京高铁 多久”。

　　四个半小时到五个半小时，二等座五百多块。她又搜了飞机，两个小时左右，但算上候机和去机场的时间，跟高铁差不多。她又搜了“东华大学 清华距离”。

　　直线距离一千公里出头。

　　叶玲把手机搁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长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一千公里。高铁四个半小时。飞机两个小时。听起来好像也不远，但她算了算——四个半小时高铁，来回就是九个小时。如果周五下午没课，坐四点的高铁，到北京晚上八点半。周日晚上再坐回来。一个周末，路上九个小时，能待在一起的时间，也就一天多。

　　她又搜了“上海到北京高铁 学生票”。没有学生票。五百多块，来回一千多。她零花钱一个月五百，攒两个月才够一个来回。

　　叶玲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去，长头发铺在枕头上。天花板上贴着夜光星星，是初中时候贴的，早就不亮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一千公里。”

　　10月16日·上海中学门口·日

　　2015年10月16日，星期五，晴，二十四度。

　　下午两点，家长陆续进校。校门口停了一排车——奥迪、宝马、大众、丰田，也有电动车和自行车。

　　李秀兰从公交站走过来。她穿了那件墨绿色针织开衫，头发放下来，用卷发棒卷了发尾——是叶玲在微信上教李汝怎么说的，
　　“阿姨，家长会要打扮一下的”。她脚上穿着唯一一双没坏的黑色低跟皮鞋，鞋跟有一点点歪，但走路还算稳。她站在校门口，手捏着包带，看了看旁边那些穿大衣拎皮包的家长，下意识地把开衫下摆抻了抻。

　　周敏和叶建明从白色大众高尔夫上下来。周敏穿那件驼色羊绒大衣，长波浪卷发垂在肩下三寸，圆脸嘟嘟的，面相温柔。叶建明穿深灰夹克，短寸头，脖子上的金链子塞在衣领里，没露出来——周敏出门前说了他一句“家长会，别戴那个”。

　　叶玲从后座下来，穿了校服，长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珍珠发圈在脑后闪了一下。她一眼看见校门口的李秀兰——墨绿色开衫，卷过的发尾，歪了一点的鞋跟。她走过去：
　　“阿姨。”

　　李秀兰转头，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叶玲，李汝的同学。”叶玲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我妈在那儿。”她指了指周敏。

　　周敏走过来，脸上带着笑，语气温温的：
　　“这就是李汝妈妈？我是叶玲妈妈，周敏。”

　　李秀兰手在开衫上蹭了一下才伸出去：
　　“你好你好，我是李秀兰。”

　　两个妈妈握了握手。周敏的手软，指甲修得圆圆的；李秀兰的手粗糙，指节上有洗碗泡出来的茧。周敏握的时候没有松，笑着说：
　　“上次陈老师夸你儿子，我记到现在。我们家叶玲理科弱，以后麻烦李汝多带带。”

　　李秀兰笑得有点局促。
　　“互相学习，互相学习。叶玲这孩子好看，又懂事。”

　　叶玲在旁边听着，耳朵尖有点红。

　　高一（3）班教室·内·家长会

　　教室里家长坐满了，三十几张课桌后面挤着家长，有的坐椅子，有的搬了隔壁班的凳子。李汝站在教室后面帮忙发成绩单，肉嘟嘟的脸低着，大眼睛一张一张对着名字，厚嘴唇抿着。叶玲站在门口引导家长签到。

　　李秀兰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子，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周敏和叶建明坐在第三排，周敏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黑色高领衫，叶建明坐在旁边，手搁在膝盖上，难得安静。

　　陈建国站在讲台上，扩音器别在腰上，手里捏着粉笔头：
　　“今天家长会，先说成绩。月考年级前十，咱们班占了三个——李汝，年级第三，数学满分，物理满分。”

　　家长们齐刷刷回头。李秀兰背挺得更直了，嘴角在抖，但抿住了。

　　“李汝同学，我以前初中老师跟我说，这孩子物理竞赛拿了省里一等奖，奖金三万块——他自己拿了一万多给他妈妈买按摩椅。学习聪明，又有爱心，平常虽然不怎么说话，但心里有数。
　　”陈建国说“心里有数”时看了李秀兰一眼。

　　教室里安静了一拍。周敏转头看了李秀兰一眼，眼神很软，嘴角弯了一下。叶建明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按摩椅，这孩子可以。”

　　李秀兰低下头，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眼圈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陈建国接着念：
　　“叶玲，班级第二十三，年级第一百八十七。物理四十八，化学五十二。理科要加把劲，文科底子不错。”他语气慢悠悠的，没批评，就是陈述。

　　叶建明摸了摸鼻子，看了周敏一眼。周敏面不改色，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补课”。

　　教室·内·家长会散场

　　散会后，家长们围到讲台旁边问陈建国问题。周敏站起来，整了整高领衫，往最后一排走。李秀兰正在收拾包，一抬头看见周敏走过来，手停了一下。

　　周敏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急着说话，先笑了一下：
　　“李汝妈妈，你别紧张，我就是想跟你聊两句。”

　　李秀兰把包搁在腿上：“你说。”

　　“李汝这孩子，我们家叶玲老提起。说他讲物理讲得清楚，人也好。”周敏语气温温的，不急不慢，“我跟她爸平时忙，叶玲理科又弱，我想着，以后能不能让两个孩子周末一起学习？图书馆什么的，我们接送。”

　　李秀兰愣了一下：
　　“这……会不会麻烦你们？”

　　“不麻烦。”周敏笑了一下，圆嘟嘟的脸显得很和气，“叶玲跟李汝在一块学习，我放心。这孩子踏实。”

　　李秀兰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包，包带磨得起毛了：
　　“我们家条件不好，小汝也没什么东西……”

　　“李汝妈妈，”周敏打断她，语气还是温温的，但很稳，“我说句实话，我看中的是你儿子这个人，不是别的。叶玲从小没吃过苦，我就想让她跟踏实的孩子多待待。”

　　李秀兰抬起头，看着周敏。周敏眼睛弯弯的，在笑。

　　“那……行。”
　　李秀兰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

　　教室·内·叶玲和李汝

　　教室后面，叶玲站在李汝旁边，压低声音：“你妈穿那件绿的挺好看的。”

　　李汝低头把成绩单叠好：
　　“你妈跟我妈说什么呢？”

　　叶玲往那边瞟了一眼：
　　“不知道，我妈说她想跟阿姨聊聊。”她顿了一下，虎牙咬着下嘴唇，“李汝。”

　　“嗯。”

　　“你查过上海到北京多远吗？”叶玲问得很轻，眼睛没看他，看着前排的课桌。

　　李汝手停了一下：“查了。”

　　“多远？”

　　“高铁四个半小时到五个半小时。飞机两个小时，算上候机也差不多。”李汝说得很平，像在报数据。

　　叶玲沉默了两秒：“我查了。一千公里出头。”

　　“嗯。”

　　“高铁票五百多，来回一千多。”叶玲的声音低下去。

　　李汝把成绩单塞进旧书包，拉链拉上：
　　“我知道。”

　　叶玲转头看他：
　　“你查了？”

　　“查了。”
　　李汝看着她，大眼睛很平，厚嘴唇抿了一下，“普通火车十六个小时，硬座一百七十七。来回三百五。”

　　叶玲愣了一下：
　　“你要坐十六个小时硬座？”

　　“我没说我要坐。”
　　李汝低下头，把书包带子整理了一下，“我就是查了。”

　　叶玲看着他低着头的侧脸，肉嘟嘟的脸被教室的灯照得发白。她没再说话，但心里把“十六个小时”和“一百七十七块”这两个数字记住了。

　　上海中学门口·放学·日

　　下午四点半，家长会结束。李秀兰站在校门口，手里捏着包，脚上那双低跟皮鞋站了一下午，后跟有点疼。周敏走过来：
　　“李汝妈妈，我们送你一段？”

　　“不用不用，我和儿子坐公交，两站路。”李秀兰摆了摆手。

　　周敏没再坚持，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是她自己的，上面印着名字和电话：
　　“加个微信吧，以后叶玲学习上的事，我找你。”

　　李秀兰接过名片，看了两秒，揣进开衫口袋里：
　　“好。”

　　叶玲站在周敏旁边，冲李汝摆了摆手：
　　“拜拜李汝。”

　　李汝站在他妈旁边，手插在裤兜里，肉嘟嘟的脸抬了一下：
　　“拜拜。”

　　叶玲上了高尔夫，周敏摇下车窗又冲李秀兰点了点头，车子开走了。

　　李秀兰站在校门口，看着高尔夫拐上大路，忽然说：
　　“小汝，叶玲妈妈人挺好的。”

　　李汝“嗯”了一声。

　　“她说周末让你跟叶玲一起学习。”
　　李秀兰转头看他，语气里带着点试探，“你去不去？”

　　“去。”
　　李汝说得很短，但很干脆。

　　李秀兰笑了一下，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那妈给你买件新衣服。”

　　“不用。”

　　“买一件，跟人家姑娘出去学习，别老穿那件灰的。”

　　李汝没再说话，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走在他妈旁边半步远的地方。

　　李汝家·内·夜

　　晚上七点，李汝到家，坐在折叠桌前写作业。李秀兰在厨房热饭，微波炉“叮”了一声，她把碗端出来搁在李汝面前，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

　　“小汝。”

　　“嗯。”

　　“妈今天听陈老师说你物理竞赛省一，奖金三万。”李秀兰看着他，手搁在桌上，指头绞在一起，“你一万二给妈买了按摩椅，剩下的呢？”

　　李汝筷子停了一下：
　　“存了。大学用。”

　　李秀兰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查上海到北京多远干什么？”

　　李汝嚼饭的动作慢了一拍：
　　“就……随便查查。”

　　“妈听见你跟叶玲说的。”李秀兰声音不高，“高铁四个半小时，五百多块。普通火车十六个小时，一百七十七。”

　　李汝没说话，低头扒饭。

　　“小汝，”李秀兰伸手把他碗边掉的一粒米捡起来，搁进自己嘴里，“你要是考到北京去，妈给你出高铁票钱。”

　　李汝抬头看她：
　　“不用。我坐火车。”

　　“火车十六个小时，你坐一晚上，第二天到了，还能干什么？”

　　“能到就行。”
　　李汝说得很平，但每个字都很稳。

　　李秀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一下，眼睛有点红：
　　“行。你想坐火车，妈不拦你。但你要是买了火车票，别买硬座。买个硬卧，三百多，妈出。”

　　李汝厚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点了点头。

　　叶玲家·内·夜

　　同一时间，叶玲坐在房间书桌前，物理课本摊着，但笔没动。周敏敲了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搁在她桌上。

　　“玲玲，今天家长会，你爸说叶玲理科得补补。”
　　周敏在她床边坐下来，长波浪卷发垂在肩膀上，圆嘟嘟的脸在台灯光里显得很柔和。

　　“我知道。”
　　叶玲把笔搁下，下巴搁在手背上。

　　周敏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跟李汝聊什么呢？我看你们在后面说了好一会儿。”

　　叶玲耳朵尖红了一下：
　　“没什么，就……问他题。”

　　周敏没追问，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李汝那孩子挺好的。他妈妈今天穿那件绿开衫，一看就是特意打扮过的。家里条件不好，但人正。”

　　叶玲抬起头：
　　“妈，你觉得他怎么样？”

　　“我觉得你跟他一起学习，妈放心。”
　　周敏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你爸说周末要是有空，开车送你们去图书馆。”

　　叶玲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你爸说，李汝年级第三，给你补补物理，比请家教强。”
　　周敏笑了一下，带上了门。

　　叶玲等门关上，掏出手机，点开李汝的QQ对话框，手指头在屏幕上戳：“我妈说周末我爸开车送我们去图书馆。”

　　李汝过了几分钟回：“好。”

　　叶玲发了个笑脸，虎牙露出来，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靠在椅背上，长头发垂在椅背后面。

　　一千公里。四个半小时高铁。十六个小时火车。她在心里排这几个数字，排到最后，想的是——四个半小时，比十六个小时短多了。

　　下章预告：周末图书馆，叶建明开高尔夫送叶玲和李汝。叶玲带了奶茶，李汝带了两本物理竞赛书。罗翔在群里喊“七人行周末聚不聚”，林晓雨说“我要带饼干”。孙宇说“我带了扑克”。徐子谦说“我请奶茶”。周子航说“那我也来”。七人行在徐家汇第一次正式聚会，李汝站在书店门口，看着六个人从不同方向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