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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路灯下的四十分钟“李汝见丈母娘了?” “学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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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霸啊,长得还挺面善。”
说的时候拿胳膊肘捅了捅同桌。
叶玲坐在第三排中间,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挪了一下,她顺手扶正了。圆嘟嘟的脸转向讲台,眼睛弯弯的,长头发垂在肩膀两侧:
“我叫叶玲,初中是浦东新区明珠中学,喜欢……看服装杂志。”
说话时笑了一下,两颗小虎牙露出来,声音清亮,尾音往上扬。
陈建国点头:
“好,欢迎。”
点头时眼镜滑到鼻尖,他拿食指推上去。
陈建国站在讲台边上拍了拍手:“明天正式上课,课表贴在公告栏,自己看。值日生留下来打扫。”
叶玲没急着走。她坐在第三排,慢吞吞地把课本一本一本往书包里塞,眼睛时不时往后排瞟。李汝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正把笔记本往旧书包里装,肉嘟嘟的脸低着,大眼睛盯着书包带子,厚嘴唇抿着。
叶玲吸了一口气,站起来,马尾辫一甩,往最后一排走。她走到李汝课桌旁边,手指头在桌角上敲了两下:“李汝。”
李汝抬头,大眼睛眨了一下,厚嘴唇动了动:“嗯?”
叶玲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着,QQ二维码的界面已经打开了:
“你QQ多少?我加你。”说的时候语气很自然,但耳朵尖有点红。
李汝愣了一下,肉嘟嘟的脸鼓了鼓:
“我……有QQ,但不怎么用。”
叶玲说:“那你报号码,我加你。”
李汝从裤兜里掏出那台二手OPPO,屏幕上有道浅浅的划痕,他划了两下,打开QQ,点开个人资料,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liru1999………。”
叶玲低头看了一眼,念出来:“liru1999……你九月的?”
李汝点头:“九月十八。”
叶玲说:“我三月八号。”李汝说:“妇女节。”叶玲拿手拍了他胳膊一下:“你才妇女节。”
她扫了他的二维码,屏幕上跳出李汝的QQ名片——灰色默认头像,网名就两个字“李汝”,个性签名是空的。叶玲点了添加,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一下“发送”,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你通过一下。”
李汝低头点了“同意”。叶玲手机响了,她低头一看,抬头冲他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通过了。”
叶玲把手机收起来,双手撑在他课桌边上,身子微微前倾,圆嘟嘟的脸凑近了点:
“李汝,你物理是不是很好?”
李汝说:“还行。”
叶玲说:“你中考物理多少?”
“九十八。”
叶玲眼睛亮了一下:“我八十七。那你晚上能不能教我?我物理真的不行,受力分析一塌糊涂。”
李汝看着她,大眼睛垂了一下,又抬起来:“晚上?”
“嗯,QQ视频,你讲给我听。”叶玲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事儿已经定了。
李汝沉默了两秒,肉嘟嘟的脸绷着,然后点了点头:“好。”
叶玲笑了,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月牙:
“那说好了,晚上七点半,我找你。”
李汝说:“嗯。”
叶玲背起书包,往教室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长头发甩了一下:
“那我先走了,拜拜李汝。”
李汝站在课桌旁边,手还搁在书包带上:
“拜拜叶玲。晚上见,教你物理。”
叶玲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冲他摆了摆手,声音清亮:“好好好,晚上见!”
她马尾辫一甩,出了教室门。
李汝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叶玲的QQ名片——布偶猫头像,网名“玲儿响叮当”,个性签名写着“今天也要开心呀”。他肉嘟嘟的脸鼓了鼓,厚嘴唇动了一下,像在念她的网名,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背上旧书包,从后门走了。
周子航凑过来跟叶玲搭话。周子航,十六岁,短头发,两边推上去,中间留长一点,梳了个小偏分,圆脸,皮肤白,穿一件Vans卫衣——正品,他爸给买的——脚上限量版AJ。
他语气带着点神秘,声音压低了,眉毛挑起来:
“你看到那个李汝没有?我跟他一个初中的,他可是老学霸了,平常不怎么说话,一般都是学习,人家都说他把脑子搞坏了。他家很穷的,单亲家庭。我告诉你,我有一次看到他,他还捡过废品呢。”
叶玲扭头看他,圆嘟嘟的脸绷起来,眉头皱起来,嘴角往下撇:
“人家也是凭双手赚钱。”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咬得很重,语气里带着压着的火。
“这个事情希望我不会听到第二次在别人口中。”
说完下巴微微抬起来,眼睛盯着周子航,虎牙咬着下嘴唇。
周子航愣了一下,手插进卫衣口袋里,讪讪地笑:
“哎,我就随便一说……”
叶玲已经转身走了,马尾辫在背后一甩,步子踩得“咚咚”响。
弄堂口.夜
晚上和叶玲约好了,教她物理。李汝,来到了老地方,像往常一样吹的风,内心感悟,这风吹得真舒服 ,李汝看路边灯的风景,青春的味道 。
李汝蹲在弄堂口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手机靠着墙,拿半块砖头垫着,蹭小卖部的WiFi。蚊子绕着他的脑袋转,他拿手挥了两下,胳膊上已经被咬了一个包。肉嘟嘟的脸在路灯底下泛着黄光,大眼睛盯着屏幕,厚嘴唇微微张着。
手机屏幕亮了——叶玲发来的QQ视频请求,头像上的布偶猫一闪一闪的。他手指头在屏幕上悬了两秒,点了接听。
“喂?”
叶玲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清亮,带着点试探。
“嗯。”
李汝应了一声,把手机角度调了一下,让光照在纸上。
“你在哪儿呢?后面怎么那么黑?”
“外面。”
“外面?这么晚了你在外面干嘛?”
“蹭网。家里没WiFi。”
叶玲在视频那头沉默了一下。她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台灯是粉色的,桌上摆着一个毛绒熊,墙上贴着几张服装设计图。她圆嘟嘟的脸凑近屏幕,大眼睛眨了眨。“那你……不回家吗?”
“讲完题再回。”
“讲什么题?”
“你不是说物理弱吗?我给你讲。”
叶玲把手机架在台灯底座上,翻开物理课本:“那你讲吧,我听着。”
叶玲房间·内·夜
叶玲的房间在绿城御园十二楼,朝南,窗户外面是小区的中庭花园,路灯照着桂花树,树影在窗帘上晃。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床单是浅粉色的,枕头边上摆着一排毛绒玩具——一只兔子、一只熊、一只柯基。书桌靠窗,桌上除了台灯和毛绒熊,还有一摞时装杂志,最上面一本翻开在某个品牌的秋冬新款页面,页角折了一个三角形。
叶玲盘腿坐在椅子上,把物理课本摊在桌上,又抽出一本草稿本,拿了一支粉色笔杆的中性笔——笔杆上印着小猫,是李汝后来送她那支之前她自己买的。她低头看了看屏幕:
“你讲吧,我准备好了。”
弄堂口
李汝把手机靠在墙边,从旧书包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物理公式小册子,又摸出一支笔和一张草稿纸,纸垫在膝盖上。他肉嘟嘟的脸凑近屏幕,大眼睛盯着纸面,厚嘴唇动了动:
“你先说一下,运动学那章,位移和路程的区别你知道吧?”
叶玲在屏幕那头歪了歪头,笔杆抵在下巴上:
“位移是……有方向的?路程是……没有方向的?”
“对。位移是矢量,有大小有方向;路程是标量,只有大小。你记住一句话——位移看起点和终点,路程看实际走的路线。”李汝拿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直线,标了个起点A和终点B,把纸举起来凑近摄像头,“你看,从A到B,你直着走,位移和路程一样大;你绕个圈走,位移还是那根直线,但路程变长了。”
叶玲低头在自己的草稿本上画,画了两笔,抬头:
“那如果走回头路呢?”
“走回头路,位移会减小,但路程还在增加。比如你从A到B再走回A,位移是零,路程是两倍的AB。”李汝说的时候拿笔尖点了点纸面上的A点。
叶玲眼睛亮了一下,笔杆敲了敲桌面:
“懂了!这个我以前老搞混。”
“那你做一道题。”李汝翻到小册子某一页,念了一道题:
“一个人从家出发,向东走了三十米,又向西走了四十米,问位移和路程。”
叶玲低头算,嘴里小声念:
“向东三十,向西四十,他最后停在……西边十米?位移是十米,方向向西。路程是三十加四十,七十米。”
“对。”
李汝嘴角动了一下,肉嘟嘟的脸颊鼓了鼓。
叶玲房间
叶玲在草稿本上打了个勾,笔尖用力,戳出一个印子:
“你再讲一个,加速度的。”
李汝翻了一页:
“加速度是速度的变化率。公式a等于Δv除以Δt。你记住——加速度不是速度大,是速度变得快。一辆车速度很快但匀速开,加速度是零;一辆车刚起步,速度不大,但加速度大。”
叶玲拿笔杆戳了戳自己的脸颊:
“那减速度呢?”
“减速度就是加速度方向跟速度方向相反。比如你骑车下坡,突然捏闸,速度减小,加速度方向向后。”李汝说的时候拿手比划了一下,手掌往前推,又往后拉。
叶玲在草稿本上画了个小人骑车,画得歪歪扭扭的,旁边标了个箭头向后,写了个“a”。她抬头看屏幕:
“李汝,你讲得比我们初中物理老师清楚。”
李汝厚嘴唇抿了一下:
“你们初中老师怎么讲的?”
“就照着课本念,念完让我们做题。我老是不懂。”叶玲把笔搁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那你以后不懂就问我。”李汝说得很快,说完眼睛垂了一下,像觉得自己说多了。
叶玲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
“你说的啊,不许反悔。”
“嗯。”
弄堂口
讲到第三十分钟的时候,李汝把运动学的几个公式串了一遍:
“你看,速度v等于Δx除以Δt,加速度a等于Δv除以Δt。匀变速直线运动,位移x等于v0t加二分之一at方。这个公式你记不住就自己推——画v-t图,图线下面的面积就是位移。”他拿笔在纸上画了个三角形和梯形,涂了两笔阴影。
叶玲在屏幕那头把草稿本转过来给他看:
“我画的对不对?”
李汝凑近屏幕看了一眼:
“梯形面积算错了,上底加下底乘以高除以二,你除以了四。”
叶玲低头一看,拿笔杆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哎呀。”
“没事,重算。”李汝语气很平,没一点不耐烦。
叶玲房间
讲到第四十分钟,叶玲她妈在楼下喊:
“玲玲!跟谁视频呢?”声音从楼梯传上来。
叶玲冲屏幕吐了一下舌头,虎牙露出来,喊回去:
“同学!讲题呢!”
周敏端了盘水果进来——哈密瓜切成小块,插着牙签。她圆脸嘟嘟的,面相温柔,长波浪卷发垂在肩下三寸,穿一件浅灰色家居连衣裙。她走到书桌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一个小男生,黑黑瘦瘦的,但脸蛋肉嘟嘟的,大眼睛垂着看纸,厚嘴唇抿着,坐在路灯底下,手里拿支笔在纸上画,纸垫在膝盖上,路灯飞虫绕着他的脑袋转。屏幕背景里是弄堂的水泥地和晾衣杆。
周敏没说什么,把水果盘放在桌上,手在叶玲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讲完早点睡。”
“知道了妈。”
叶玲等周敏出去了,才小声对着屏幕说:
“我妈走了。”
李汝在屏幕那头“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画图:
“那我们接着讲最后一道题。”
弄堂口
讲到第五十分钟,李汝把草稿纸上写满了两面,字密密麻麻的,每一行都写得工工整整,公式和公式之间空了一行。他把纸举起来给叶玲看:
“今天讲的你都抄下来了吗?”
叶玲把草稿本翻到前面,一页一页翻给他看:
“抄了,你看,位移、路程、速度、加速度、匀变速直线运动,都在这儿。”
“那你明天把这几道题做了,做完拍照发我。”李汝从公式小册子上撕了一页——那一页印着五道习题——凑近摄像头让她拍下来。
叶玲拿手机拍了照:
“拍好了。”
“那我下了。”
李汝手伸向手机,准备挂。
“等一下,”
叶玲叫住他,“你明天还讲吗?”
李汝手停在半空:“讲。”
“那明天还是七点半?”
“嗯。”
叶玲笑了一下:
“好,明天见。拜拜李汝。”
“拜拜叶玲。”
李汝等她先挂了视频,才把手机从砖头上拿起来,屏幕暗了。
弄堂口.李汝独处
李汝把草稿纸折好塞进旧书包,物理小册子也收起来,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站在路灯底下发了两秒钟的呆,肉嘟嘟的脸被灯光照得发黄,大眼睛看着手机屏幕——屏幕上还留着叶玲的QQ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来的“明天见”加一个笑脸表情。
他厚嘴唇动了一下,像在念什么,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背上书包往家走。弄堂里对面楼上的老头收音机还开着,这回换了一首,《分飞燕》,咿咿呀呀的粤剧唱腔混着炒菜的油烟味从窗户缝里飘出来。李汝走到三楼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铁皮门“吱呀”一声。
李汝家·内·夜
晚上十点,李汝回到家。
李秀兰坐在折叠桌前,面前摆着一碗没动几口的饭,筷子搁在碗上,她手里捏着一张纸在看——是李汝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她白天去复印店花五毛钱印的。
“回来了?”
李秀兰抬头,语气里带着点等久了的不耐烦,但眼神是软的。
“嗯。”
“吃饭了没有?”
“在小卖部买了个面包。”
李秀兰站起来去厨房热饭,微波炉“叮”一声,她把碗端出来,搁在李汝面前:
“面包有什么营养,吃这个。”
李汝坐下吃饭。他肉嘟嘟的脸被微波炉的光照得发亮,厚嘴唇扒着饭,大眼睛盯着碗。李秀兰坐在对面看他吃,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
“小汝,妈今天跟经理说了,下个月开始多排两个班,能多拿六百。”
李汝筷子停了一下:
“不用。我暑假工够了。”
“你够是你够,妈给你攒大学学费。”
“大学有奖学金。”
“奖学金是奖学金,妈攒是妈攒。”
李汝没再说话,低头扒饭。李秀兰伸手把他碗边掉的一粒米捡起来,搁进自己嘴里。
窗外弄堂里,对面楼上的老头收音机还开着,《分飞燕》。李汝抬头看了一眼窗户,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叶玲房间·内·夜
同一时间,叶玲洗完澡,穿着睡衣坐在床上,拿手机翻今天拍的草稿本照片。她翻到李汝在路灯底下讲题的那张截图——她趁他不注意截的,屏幕里他肉嘟嘟的脸凑得很近,大眼睛盯着纸面,厚嘴唇抿着,路灯飞虫在他脑袋旁边绕。她看了两秒,把截图存进相册,然后给他发了条QQ消息:
“今天谢谢你,讲得真好。”
李汝秒回:“嗯。”
叶玲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李汝过了十秒回:“明天继续。”
叶玲看着屏幕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回了个 “好”。
叶玲家客厅·内·夜
周敏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温水,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叶建明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手机,看了一眼周敏:
“玲玲睡了?”
“刚睡。刚才跟同学视频讲题。”
“男同学女同学?”叶建明在她旁边坐下来,沙发垫陷下去一块。
“男同学。就是陈老师夸的那个,李汝,年级第三。”
叶建明想了一下:
“哦,那个妈妈穿墨绿色开衫的?”
“嗯。那孩子挺用功的,暑假还在饭店打工。”周敏喝了一口水,语气温温的。
叶建明沉默了一下:
“玲玲跟他走得近?”
“讲题而已。你别瞎想。”
周敏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我没瞎想。我就是觉得……”
叶建明挠了挠后脑勺……
“咱们玲玲从小没吃过苦,那孩子家里条件不好,我怕玲玲不懂事,说错话伤人家。”
周敏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你闺女比你懂事。今天校门口有个同学说那孩子捡废品,玲玲当场就怼回去了。”
叶建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眯成两条缝:
“像我。”
李汝家·内·夜
李汝吃完饭,把碗洗了,坐在自己那张单人床上,把物理公式小册子翻到下一页。布帘另一边,李秀兰已经躺下了,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小汝。”
李秀兰的声音从布帘后面传过来,闷闷的。
“嗯。”
“明天还去饭店吗?”
“去。上午洗碗,下午搬货。”
“别太累。”
“不累。”
安静了一会儿。李秀兰忽然说:
“你那个同学,跟你视频讲题的那个,是女生吧?”
李汝翻书的手停了一下:“嗯。”
“人家家里条件好,你注意分寸,别让人家看不起。”李秀兰说得很慢,像在斟酌字句。
李汝沉默了两秒:“知道了。”
“妈不是那个意思……”
李秀兰翻了个身,床板又响了一声,“妈是说,人家对你好,你要记得。”
“嗯。”
布帘那边安静了。李汝继续翻公式小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停了很久,没翻过去。窗外弄堂里,对面楼上的收音机终于关了,只剩下远处马路上偶尔经过的车声。
军训通知·班级QQ群·日
2015年8月21日,星期五,晴,三十四度。
高一(3)班QQ群里,陈建国发了一条通知:
“各位同学,军训时间为8月24日至28日,地点奉贤军训基地。24日早上七点学校门口集合,统一大巴前往。需带物品: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运动鞋、水杯。军训期间统一穿迷彩服,学校发放。收到请回复。”
群里瞬间刷了几十条“收到”。叶玲在群里回了个“收到”,然后点开李汝的QQ对话框:“你军训带什么?”
李汝过了几分钟回:
“校服,换洗衣服,洗漱用品。”
“我带防晒霜,给你带一瓶?”
“不用。”
“我带两瓶,给你一瓶。军训太阳很毒的。”叶玲发完又补了一句,“你脸都晒那么黑了,再晒就糊了。”
李汝回了个省略号,然后说:“随你。”
叶玲在屏幕这头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
8月24日·军训第一天·上海中学门口
2015年8月24日,星期一,晴,三十六度,早上七点已经热得柏油路发软。
上海中学门口停了四辆大巴,高一十个班分车。三班分在第三辆。陈建国站在车门口,手里捏着名单,扩音器别在腰上:
“三班的这边,排队上车,家长不要跟了。”
李汝背着一个旧旅行袋——袋子上印着“徐教院附中”,是初中发的,拉链头掉了,拿回形针别着,穿校服白T恤深蓝运动裤,脚上帆布鞋——他妈昨晚连夜给他洗了,鞋边上的502白印子还在。他排在队伍中间,肉嘟嘟的脸被太阳照得眯起眼睛。
叶玲穿校服,但头发扎了个高马尾,用一根红色丝带缠了一圈,丝带尾端垂到肩膀。她背着一个浅蓝色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见李汝站在队伍里,走过去:“李汝。”
李汝转头:“嗯。”
叶玲把塑料袋递过去:
“防晒霜,一瓶给你。军训每天都涂,不然脱皮。”
李汝低头看了一眼塑料袋,里面是一瓶全新的防晒霜,还没拆封:
“多少钱?”
“不要钱,我家里多的。”
叶玲把塑料袋往他手里一塞。
李汝捏着塑料袋,厚嘴唇动了动:“谢谢。”
“上车吧。”叶玲马尾辫一甩,往前走了。
大巴车上·日
李汝坐在大巴车最后面靠窗的位置,旅行袋放在腿上,防晒霜揣在兜里。叶玲坐在前面第三排,跟林晓雨挨着——林晓雨是她在群里认识的,两人聊了几句,发现都是话多的,就坐一块了。
林晓雨,短头发,齐耳,别在耳后,圆脸,单眼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一米五五。她从书包里掏出一袋饼干:
“我自己烤的,尝尝?”
叶玲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挺好吃的。你烤的?”
“我妈杂货铺兼卖烘焙原料,我暑假没事瞎烤的。”
林晓雨说完自己也拿了一块塞嘴里。
大巴开了五十分钟,到了奉贤军训基地。基地大铁门,水泥地,一排平房是宿舍,前面一个大操场,塑胶跑道晒得发白。
军训基地·操场·日
上午九点半,开营仪式。六个女老师、两个男老师跟队,一排站在主席台旁边。
英语林晓老师,长头发大波浪染浅棕色,穿碎花连衣裙,肉色丝袜,米白色细跟单鞋——
站在水泥地上鞋跟有点陷;物理赵敏老师,短头发到肩膀直发别耳后,深灰西装裙套装,黑色丝袜,黑色中跟皮鞋,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
化学孙丽丽老师,长发盘起来用黑色发网兜着,墨绿色连衣裙,肉丝袜,粗跟凉鞋,手搭在腰上;生物吴倩老师,长发披肩发尾微卷,牛仔裤配雪纺衫,肉色丝袜,低跟单鞋,站了一会儿就换了一下脚。
历史郑雯老师,长发编麻花辫垂胸前,棉麻长裙,肉色丝袜,平底单鞋,麻花辫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地理何芳老师,长直发中分别耳后,浅蓝衬衫裙,肉色丝袜,白色板鞋,手指头无意识地比划着等高线。
数学张伟老师,短头发平头,发际线有点高,短袖衬衫西裤皮鞋,站得直但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插进裤兜。
体育刘强老师,短寸头黑壮,运动服运动鞋,跟教官一起站在队伍旁边,胳膊抱在胸前。
教官姓王,二十出头,短寸头,黑,瘦,嗓门大:
“从今天开始,五天军训。站军姿、齐步走、正步走、跑步走。谁偷懒,全队加练。”
军训基地·操场·站军姿
上午十点,站军姿。三班站成四排,男生两排女生两排,太阳毒辣,塑胶跑道散发焦味。
李汝站男生第一排排头,背挺直,手贴裤缝,汗从额头顺着肉嘟嘟的脸颊往下滴,滴到下巴上,他眼睛都没眨。
叶玲站女生第二排,丝袜被汗浸湿了贴在腿上,她偷偷动了一下脚趾,教官正好走过来:
“第二排那个女生,脚不要动!”
叶玲脸通红,嘴唇抿得紧紧的,虎牙咬着下嘴唇。
李汝余光扫过去,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又收住了。
站了二十分钟,林晓雨在叶玲旁边小声嘀咕:
“我腿要断了。”叶玲没敢张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别说话。”
教官转身:
“谁在说话?出列,十个俯卧撑。”
林晓雨脸都白了。叶玲举起手:
“报告,是我说的。”
教官看了她一眼:
“出列,十个俯卧撑。”
叶玲出列,趴在地上做了十个俯卧撑,做到第七个胳膊开始抖,第八个撑起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李汝站在队伍里,眼睛盯着她,肉嘟嘟的脸绷着。
做完归队,林晓雨小声说:
“叶玲你干嘛替我……”
“别说话了。”
叶玲喘着气,额头全是汗。
军训基地·小卖部旁·休息
上午十一点,第一次休息,十五分钟。学生一窝蜂涌向小卖部和树荫。
叶玲走到操场边的梧桐树底下,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扶着树干喘气。林晓雨跟过来,从兜里掏出纸巾递给她:
“擦擦。”
叶玲接过纸巾擦汗,额头、脸颊、脖子,擦完纸巾湿透了。
李汝从队伍那边走过来,手里捏着那瓶防晒霜——他刚才回宿舍拿的。他走到叶玲旁边,把防晒霜递过去:
“涂。”
叶玲抬头看他,愣了一下:
“你留着用。”
“我有。”
李汝把防晒霜塞她手里,然后从兜里掏出另一瓶——他自己那瓶已经拆封了,挤了一点在手心,往自己胳膊上抹。
叶玲看着他那瓶防晒霜,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这瓶,笑了一下:
“你不是说不用吗?”
“我改主意了。”
李汝说得很平,低头抹防晒霜,肉嘟嘟的脸被太阳晒得发红。
叶玲没再说话,拧开防晒霜往脸上涂。涂完把瓶子递回去:
“你的。”
李汝接过来揣兜里,在她旁边坐下来,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着。叶玲也坐下来,膝盖并拢,裙子铺平——但她今天穿的是运动裤,没裙子可铺,就拿手把裤腿抻了抻。
“刚才谢谢你。”叶玲说。
“谢什么?”
“防晒霜。”
“你给我的。”
“那你也还我了。”
叶玲转头看他,虎牙露出来。
李汝没说话,大眼睛看着前面的操场,厚嘴唇抿着。
军训基地·食堂·午
中午十二点,食堂开饭。十个人一桌,四菜一汤,不锈钢餐盘。
三班女生坐一桌,男生坐一桌。叶玲和林晓雨坐一块,对面是罗翔和孙宇——罗翔是军训第一天分队列时站在叶玲旁边的,短寸头,黑壮,一米八二,嗓门大:
“我叫罗翔,宝山的,家里种葡萄,你们吃葡萄找我!”
林晓雨笑了一下:
“你名字跟那个讲法律的罗翔一样?”
“哪个罗翔?
我不知道,我爸给我起的。”
罗翔大手一挥。
孙宇推了推黑框眼镜,慢条斯理地说:
“罗翔,华东师范大学法学教授,网上很有名。”
罗翔挠了挠后脑勺:
“哦,那我不认识。”
叶玲在旁边笑了一声,虎牙露出来。
军训基地·宿舍·夜
晚上九点半,熄灯前半小时。男生宿舍在平房西头,女生宿舍在东头,中间隔了个操场。
李汝躺在下铺,旅行袋搁在枕头边,手机屏幕亮着——叶玲发来QQ消息:
“今天站军姿你脸都晒红了。”
李汝回:
“你俯卧撑做完了吗?”
叶玲秒回:
“别说了,胳膊抬不起来了,拿手机都抖。”
李汝看着屏幕,厚嘴唇动了一下。
“明天早上起来先甩胳膊,甩五分钟就不酸了。”
“你懂这个?”
“搬碗搬的。”
叶玲发了个沉默的表情,然后说:
“李汝,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
李汝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清华。物理系。”
“那么远。”
叶玲发了三个字,然后补了一句,
“我考东华,服装设计。”
“嗯。”
“那要是不在一个城市呢?”
叶玲问完,把手机贴在胸口,等回复。
李汝过了十几秒才回。
“看缘分。”
叶玲看着这三个字,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然后抬起头来打字:
“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气人。”
李汝回了个句号。
军训基地·操场·夜·联欢会
8月27日,星期四,晚上七点,军训最后一晚,联欢会。
水泥台上拉了两条横幅,挂了几串彩灯。各班出节目,三班出了两个:叶玲独唱,罗翔和孙宇说相声——罗翔说:
“我不会”,
孙宇说:
“我写稿子你跟着念”,结果上台罗翔把稿子念得颠三倒四,台下笑成一片。
叶玲上台唱《小幸运》,迷彩服袖子卷到肘弯,头发散着,上台前拿手拢了拢别到耳后。唱到
“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的时候,台下有人起哄吹口哨,她脸有点红,但没停,唱完了。
下台的时候李汝在台阶底下站着,递了瓶矿泉水给她,手伸得直直的,瓶身朝前。
“唱得挺好。”
叶玲接过去,手指碰到李汝的手指,李汝缩了一下:
“谢谢。”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抬头看他,“你刚才在下面听?”
“嗯。”
“没睡着?”
“没。”李汝说得很认真。
军训基地·操场台阶·夜·七人行
叶玲拿着矿泉水往操场边上走,李汝跟在她后面半步。台阶上已经蹲了几个人——林晓雨、罗翔、孙宇、徐子谦、周子航。
林晓雨第一个看见叶玲,挥了挥手:
“叶玲!这边!”
罗翔手里拎着三瓶可乐,瓶身上全是水珠,他拿T恤下摆兜着:
“来来来,我请客。”
孙宇推了推眼镜,从兜里掏出一副扑克牌:“谁玩?”
徐子谦坐在台阶上,迷彩服里面那件Armani T恤的领口露了一小截,说话前先笑了一下:“加我一个,我只会打斗地主。”
周子航蹲在最边上,手机横着拿在手里打游戏,头也没抬。
叶玲坐下来,矿泉水搁在膝盖上。李汝在她旁边坐下来,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着。
周子航打完一局,把手机收起来,看了一眼李汝,然后转头跟叶玲搭话:
“叶玲你唱得真好。”
叶玲嗯了一声,没接话。
周子航又说:
“哎,你们知道吗,李汝跟我一个初中的,他以前……”
叶玲转头看他,眉头皱起来:“周子航。”
周子航嘴还张着:“啊?”
“你上次在校门口说的话,我没忘。”叶玲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圆嘟嘟的脸绷着,虎牙咬着下嘴唇。
周子航嘴合上了,手插进卫衣口袋里,讪讪地笑:
“我就随口一说……”
罗翔在旁边听明白了,大手一挥:
“行了行了,都一个班的,说那些干嘛。来来来,打牌!”他把扑克牌从孙宇手里抽过来,往台阶上一拍。
徐子谦笑了一下,细声细气的:
“那谁跟我一组?我只会斗地主。”
林晓雨举手:
“我我我,我也不会。”
孙宇推了推眼镜:
“我会算牌。”
罗翔说:
“那咱四个打,叶玲李汝周子航你们仨看着。”
周子航缩在台阶上,没再说话,但过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袋薯片,往中间一搁:
“吃吧。”
叶玲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谢了。”
军训基地·操场台阶·夜·加QQ
打了三局斗地主,罗翔输了两局,把可乐瓶往台阶上一搁:
“不玩了不玩了,你们仨合伙坑我。”
林晓雨笑得拍大腿:
“你自己不会算牌!”
孙宇推了推眼镜:
“我说了我算牌,你不听。”
徐子谦把扑克牌收起来,一张一张码齐:
“那加个QQ吧,以后开学了也能联系。”
林晓雨第一个把手机掏出来,动作最快,手机壳是米老鼠的,边角磨掉漆了:
“我先说!我QQ号是七位数,一九九……不对,我报给你,你记一下。”
她凑到叶玲旁边,手指头在屏幕上戳自己的QQ号。
周子航把手机掏出来,手机壳是Supreme的红色,举得高高的:
“我QQ等级三个太阳一个月亮,你们谁有我高?”说的时候下巴抬起来,眼睛扫了一圈。
罗翔从迷彩服裤兜里掏出一个屏幕碎了一角的手机,壳是透明的,里面夹着一张葡萄园的照片:
“等级高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嗓门大得旁边班的人回头看。
孙宇从书包侧兜里掏出手机,手机壳是黑色的:
“我QQ号好记,跟我生日差不多,一月十五,零一一五。”
说的时候拿中指顶了一下镜框。
徐子谦把手机拿出来,手机壳是深蓝色皮质的,带磁吸扣:
“我QQ用得少,主要用微信,但QQ号我记得住。”说话前先笑了一下。
李汝最后一个掏手机,OPPO R7,屏幕有道浅浅的划痕,透明硅胶壳。他把手机翻过来,大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打开QQ,点开个人资料,把屏幕转过来给大家看:“liru1999。”
叶玲凑过去看了一眼,念出来:“liru1999……你九月的?”
李汝点头:“九月十八。”
叶玲说:“我三月八号。”
李汝说:“妇女节。”
叶玲拿手拍了他胳膊一下:“你才妇女节。”
林晓雨已经加好了其他人,凑过来扫李汝的二维码:“李汝你这头像怎么是空的?”
李汝说:“没设。”
林晓雨说:“你设一个嘛,不然我都找不到你。”
李汝想了想:“回头再说。”
叶玲把自己的二维码递到李汝面前,手机屏幕亮着,二维码中间是她那张布偶猫的照片:
“你扫我。”
李汝扫了一下,屏幕上跳出叶玲的QQ名片——布偶猫头像,网名
“玲儿响叮当”,个性签名“今天也要开心呀”。他点了添加,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一下“发送”。
叶玲手机响了,她低头一看,抬头冲李汝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
“通过了。”
周子航在旁边嚷嚷:
“叶玲你QQ名怎么叫玲儿响叮当,好幼稚。”
叶玲头都没回:“比你叫‘航航最帅’强。”
周子航脸一红,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罗翔把手机揣兜里,大手一挥:
“行了行了,七个人都加上了,以后谁有事就在群里吼一声。”
林晓雨说:
“群名叫什么?”
罗翔说:
“七人行啊,刚说的。”
林晓雨看了一圈,最后看着叶玲:
“叶玲你建吧,你QQ等级高。”
叶玲低头建群,建完把七个人拉进去,群名改成
“七人行”。
她发了一条消息:“大家好,我是叶玲。”
林晓雨秒回:“我是林晓雨!”
罗翔发了个“哈哈哈”三声的语音。
孙宇发了个句号。
徐子谦发了个笑脸表情。
周子航发了个 “航航最帅”的表情包。
李汝低头打了两个字,发了出去:“李汝。”
叶玲看着屏幕上那个灰色的默认头像和“李汝”两个字,嘴角翘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