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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许愿 高中第一天 ...

  •   福满楼后厨内日

      ———“当时的她是最好的,可是很久很久以后才是最好的我!”

      2015年7月18日,那天做着平常的工作,接了电话……

      徐汇区桂林路,福满楼饭店后厨通道。排风扇嗡嗡转着,把油烟和热浪一起往人脸上灌。水泥地面被洗洁精水泡得发黏,消毒柜顶上搁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放着粤剧《帝女花》,咿咿呀呀的,信号不好时断时续,像有人在水底下唱。
      李汝蹲在洗碗池前,面前是三筐刚撤下来的碗碟。他十六岁,身高一米七六,偏瘦,肩膀窄,胳膊上没什么肉——但脸蛋肉嘟嘟的,两颊有肉,下巴圆润,他妈李秀兰说“小时候奶胖没退干净”,捏一把软乎乎的,跟瘦削的身板不太搭。眼睛有点大,双眼皮,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温温和和的,没什么攻击性。鼻子有点高,鼻梁挺直,从侧面看有个小小的驼峰,是他整张脸上最硬气的地方。嘴唇有点厚,下唇比上唇厚,不说话的时候微微张着,像在发呆。面善——楼下小卖部阿姨说他
      “一看就是个好小囡”。头发是短寸——他妈花十五块钱在弄堂口理发店给他推的,后脑勺有一小撮没推齐,翘着。白T恤领口洗得松垮,胸前洇着汗渍和洗洁精泡沫印子,牛仔裤膝盖处磨得发白,脚上一双城隍庙花三十五块钱买的帆布鞋,右脚鞋底开胶三厘米,用502粘过,粘歪了,走路有点跛。

      他弯腰搬碗,一趟一趟,不紧不慢。动作细节:搬碗时左手托底,右手扶边,腰弯得低,膝盖几乎不弯,全靠腰和胳膊的力气。

      “李汝!三号桌的骨碟撤一下!”
      传菜口探出李秀兰的脑袋。她三十九岁,长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用黑色电话线发圈扎着,鬓角碎发被汗粘在脸上。暗红色旗袍式工服,领口别着工号牌
      “017”,裙子开叉到膝盖上方两寸,肉色丝袜裹着瘦削的腿,脚踩一双黑色中跟皮鞋,鞋跟磨偏了,走路时左脚往外撇,发出
      “哒——哒——”不均匀的响声。

      李秀兰语气急促但压着音量:
      “快点,三号桌那小孩把酱油碟碰翻了,一地。”

      李汝应了一声,声音低而短:
      “嗯。”把碗筐撂下,抽了条干抹布擦手,快步穿过厨房。路过冷菜间,大师傅老周正剁白斩鸡,刀背“当当当”敲在砧板上,油亮亮的鸡皮堆成小山。李汝咽了口唾沫,没停脚。他走路时肩膀微微前倾,像怕撞到人,双手自然下垂,抹布攥在右手心里。

      三号桌是一家四口,爸爸妈妈带着两个小孩,小女孩五六岁,把酱油碟碰翻了,深褐色液体顺着桌布滴到地上。李汝蹲下去擦,蹲得很低,膝盖几乎贴地,左手撑地,右手拿抹布来回抹了三遍,抹完把抹布翻了个面,又擦了一遍。

      小女孩她爸在跟妈妈说:
      “我们家儿子今年考了六百五,进市二中了。”妈妈笑:
      “市二中好啊,重点,一本率百分之八十多呢。”

      李汝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六百五,市二中。他考了七百零五。

      “小汝!电话!”
      李秀兰站在通道口喊,声音发颤,尾音往上飘,手里举着个诺基亚——屏幕裂了缝,贴着透明胶。

      李汝直起身,抹布往托盘里一丢,心里“咯噔”一下。他走过去接过手机,刘老师在电话那头嗓门很大,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李汝!你查分了没有?七百零五!区里排第三!上中、华二、交附随便挑!你填的什么志愿?”

      李汝捏着手机,后厨的嘈杂忽然远了。他语气平静,每个字咬得很清楚:
      “我填了上海中学。”

      “稳了!我跟你说稳了!
      名额分配加上你裸分,绝对稳了!”刘老师在那头笑得嗓门发颤,
      “你妈呢?让你妈接电话!”

      李秀兰站在旁边,两只手绞着围裙边,高跟鞋在瓷砖地上不自在地蹭了蹭,左脚鞋跟歪得更厉害了。李汝把手机递给她,走到后门台阶上坐下来。台阶是水泥的,被太阳晒得发烫,他屁股刚挨上去就弹了一下,又慢慢坐实。

      饭店后门朝北,背阴,但夏天的热风还是裹着垃圾桶的酸馊味扑过来。台阶下面是一条弄堂,对面小区六楼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单,有个老头坐在竹椅上听收音机,咿咿呀呀的粤剧《帝女花》,音量开得很大,唱到“落花满天蔽月光”时老头跟着哼了两句,跑调了。

      李汝回忆·闪回

      李汝闭上眼,画面闪回——

      六岁。弄堂里开杂货铺的陈老头,广东人,每年中秋春节请人来搭台唱粤剧。有一年中秋,陈老头弄了个“举旗”的活计——一面比李汝个头还高两尺的戏台旗,红绸子绣金线,要一个小孩举着绕场半圈。

      李汝举着旗走了三十分钟,胳膊酸得打颤,旗杆在掌心里滑来滑去,他咬着牙没松手。走到第二十分钟时旗杆往左歪了一下,他赶紧用肩膀顶住,旁边看戏的大人喊
      “小孩稳着点”,他点点头,没吭声。最后拿到十块钱,一张皱巴巴的纸币。

      他捏着钱跑去小卖部,买了两包辣条、一包鸡爪、三杯一块钱的菊花茶,跟两个小伙伴蹲在马路牙子上吃。辣得吸溜吸溜的,菊花茶是塑料杯封口的,吸管戳半天戳不进去,他拿牙咬开一个角。辣条油沾到手指上,他嗦了嗦手指头,笑了。

      他妈后来知道了,没骂他,蹲下来给他洗手,手指头搓着他掌心里的红印子,说:
      “小汝,以后别去了,妈有钱。”李秀兰那时候在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八。

      闪回结束。
      福满楼后门·外·日

      李汝睁开眼。对面楼上的老头收音机换了一首,《紫钗记》,还是粤剧。

      李秀兰打完电话出来,脸上不知道是汗还是泪,眼眶红红的,嘴角在抖,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哒”一声,鞋跟彻底歪了,她索性把鞋脱了拎在手里,光脚站在水泥地上。
      “刘老师说,录取通知书这两天就到。小汝,上中啊……妈这辈子……”她说不下去了,手背在眼睛上蹭了一下,蹭完又拿围裙角擦手,动作有点慌乱。

      李汝站起来,语气很平:“妈,你进去吧,三号桌要结账了。”

      李秀兰“哎”了一声,转身推门进去,裙子下摆被门把手勾了一下,她弯腰去解,后颈露出一截晒黑了的皮肤。她弯腰时头发散了,几缕碎发垂到脸前,她随手别到耳后。

      福满楼后厨·内·日

      李汝继续搬碗。消毒柜里刚烘好的盘子烫手,他拿抹布垫着,一趟一趟往厨房送。

      后厨的河南小伙阿磊凑过来。阿磊,二十岁,短寸头,圆脸,说话带着河南口音,嗓门大:
      “小汝,你考上了?重点?”

      李汝点点头,嘴角动了一下,算笑,肉嘟嘟的脸颊鼓了鼓。

      阿磊竖起大拇指:“牛。那你以后不用在这儿洗碗了吧?”

      李汝说:“还得洗,学费呢。”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福满楼大堂·内·傍晚

      傍晚六点,饭点高峰。大堂里人声鼎沸,传菜员端着托盘在桌间穿梭,小孩在过道里跑来跑去,被服务员提醒“小心烫”。

      李秀兰端着一盘清蒸鲈鱼从厨房出来,托盘举到肩膀高度,左手托底,右手扶边,腰挺得直,步子稳,高跟鞋“哒哒哒”节奏均匀。走到五号桌,弯腰放盘,放的时候膝盖微屈,盘子轻轻搁在桌上,转了一下盘沿,让鱼头朝主位:
      “清蒸鲈鱼,小心刺。”

      五号桌坐着一对中年夫妻,女的穿金戴银,男的戴眼镜。女的看了一眼鱼,皱眉:
      “这鱼蒸老了吧?眼睛都白了。”

      李秀兰脸上立刻堆笑,语气软下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给您换一条,马上让厨房重蒸。”

      她端着鱼回厨房,转身时笑容收起来,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但没吭声。进厨房把鱼往台面上一搁:
      “老周,五号桌说鱼老了,重蒸一条。”

      老周嘟囔了一句“事儿真多”,但还是从水池里捞了条活的,现杀现蒸。

      李秀兰靠在出菜口等,手撑着台面,脚后跟从鞋里滑出来透了透气,听到大堂有动静又赶紧把脚塞回去。

      李汝端着一筐脏碗路过,看了他妈一眼,没说话,把筐放下,走到他妈旁边站了一会儿。他肉嘟嘟的脸绷着,大眼睛垂着看地面。

      李秀兰扭头看他:“干嘛?碗洗完了?”

      李汝说:“快了。”还是没走。

      李秀兰推了他一下,推在肩膀上,力气不大:“去去去,别在这儿杵着,让经理看见又说我。”

      李汝走了,走之前把他妈歪了的鞋跟拿脚踩了一下,想给它踩正,没踩动。

      福满楼员工休息区·内·夜

      晚上九点半,饭点过了。员工休息区是后厨旁边隔出来的一个小间,两张折叠桌,几把塑料椅,墙上贴着排班表,排班表边上挂着一面小镜子,镜面有水渍。

      李秀兰坐在塑料椅上,把鞋脱了,脚搁在另一把椅子的横档上,脚底板烫了几个泡,大的有黄豆大,后跟的皮磨掉一块,露出粉色的嫩肉。她拿手揉了揉脚心,揉的时候“嘶”了一声,眉头皱起来。

      李汝端着一碗员工餐过来——白饭上面盖着两勺菜,一勺番茄炒蛋,一勺红烧茄子。他把碗放在他妈面前,然后蹲下来,从裤兜里掏出一瓶碘伏和一包创可贴。

      李秀兰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买的?”

      李汝没回答,把他妈的脚搁在自己膝盖上,拿棉签蘸碘伏,一点一点涂,涂完吹了吹。他肉嘟嘟的脸凑得很近,厚嘴唇抿着,大眼睛盯着脚底板,神情认真得像在解一道物理题。碘伏碰到破皮的地方,李秀兰脚趾头缩了一下,李汝手放轻了,抬头看了他妈一眼:“疼?”

      李秀兰说:“不疼。你妈皮厚。”

      李汝低下头继续涂,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妈,暑假还有一个半月。我算了一下,在福满楼干到八月底能拿四千二。学费够了,剩下的我买个手机。”

      李秀兰说:“买什么手机,妈给你——”

      李汝打断她:“妈,你脚破了。”

      李秀兰不说话了。她坐在塑料凳上,脚搁在他膝盖上,脚趾头不自觉地蜷了蜷,忽然说:“小汝,妈没本事。”

      李汝用棉签蘸碘伏,低着头说:“你有。你把我养这么大。”

      李秀兰眼圈红了,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拍完手没拿开,在他后脑勺上摸了两下:“少来,好好涂。”

      李汝家·内·夜

      2015年7月20日

      李汝家,徐汇区钦州南路老式小区,六层楼,没电梯,他们家在三楼,一室半,月租一千五。门是铁皮门,漆掉了好几块,锁眼周围有划痕。进门是厨房改的小客厅,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墙角堆着纸箱和旧书。里间是卧室,一张双人床一张单人床,中间拉了一道布帘。窗户朝北,窗框是铁的,关不严,冬天漏风。

      李秀兰跑回家拿录取通知书——她跑上楼的时候高跟鞋崴了一下,左脚鞋跟彻底歪了,她索性把两只鞋都脱了,光脚跑上楼,柏油路面烫得她直跳,脚底板踩到一颗小石子,她“嘶”了一声没停。拿了通知书又光脚跑下来,到饭店门口才把鞋穿上,鞋跟歪着,走路一颠一颠的。

      李汝在福满楼后门台阶上接过信封。信封上沾着他妈手上的油渍——她刚才在后厨择菜。他拿抹布把信封擦干净,擦得很仔细,四个角都擦了。抽出来,盯着
      “李汝同学”四个字看了很久,肉嘟嘟的脸被太阳晒得发红,大眼睛眯了一下,厚嘴唇微微张着。

      旁边那张学费单:一学期一千二,住宿费六百,校服费八百,军训费三百,合计两千九。

      李秀兰站在旁边,捏着歪了跟的鞋,脚趾头在鞋里蜷着,笑着说:
      “妈出。”语气很硬,像在跟谁较劲。

      李汝说:
      “妈,暑假还有一个半月,我算了一下,在福满楼干到八月底能拿四千二。学费够了,剩下的我买个手机。”

      李秀兰说:
      “买什么手机,妈给你……”

      “妈,你脚破了。”李汝语气低下来,有点沉。

      他蹲下去看他妈的脚底板——脚底板烫了几个泡,大的有黄豆大,后跟的皮磨掉一块。李秀兰把脚往后缩:
      “没事没事,妈皮厚。”

      李汝没说话,站起来去弄堂口药房买了瓶碘伏和一包创可贴,回来蹲在他妈面前,把他妈的脚搁在自己膝盖上,拿棉签蘸碘伏,一点一点涂,涂完吹了吹。他肉嘟嘟的脸凑得近,鼻子上的小驼峰在路灯底下投了个小影子。

      李秀兰坐在塑料凳上,脚搁在他膝盖上,脚趾头不自觉地蜷了蜷,忽然说:
      “小汝,妈没本事。”

      李汝用棉签蘸碘伏,低着头说:
      “你有。你把我养这么大。”声音闷闷的。

      李秀兰眼圈红了,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少来,好好涂。”拍完手没拿开,在他后脑勺上摸了两下。

      浦东·绿城御园·外

      同一天下午,浦东新区花木路,绿城御园,晴天,三十六度,小区里洒水车刚过去,地面蒸腾着水汽。

      小区门口快递架旁边,叶玲从快递员手里接过牛皮纸大信封的时候,手是抖的,指尖捏着信封边缘,指甲盖泛白。

      信封上印着
      “上海市上海中学”几个红字,左上角有校徽。她蹲在快递架旁边,裙摆铺在地上,她没管,指甲沿着封口慢慢撕开,抽出一张烫金的录取通知书。

      叶玲,十六岁,长头发,黑亮黑亮的,中分,别在耳后,发尾到肩胛骨下面两寸,今天散着,因为出门急没来得及扎。圆圆的鹅蛋脸,两颊有肉,嘟嘟的,面善温柔,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眼睛大,双眼皮,眼尾微微上翘,笑起来弯成月牙。鼻梁不高但秀气,鼻头圆圆的。嘴唇薄薄的,两颗小虎牙,笑起来露出来。今天穿一条奶白色棉布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下面三寸,脚上浅粉色平底凉鞋,没穿袜子,脚趾头涂了淡蓝色指甲油,左脚大脚趾的指甲油磕掉了一小块。

      “啊——!”叶玲蹲在地上尖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脆,尾音拖得长,旁边遛狗的大爷吓了一跳,泰迪犬汪汪叫了两声。

      她跳起来,长头发甩起来又落回去,发梢扫过肩膀。掏出手机给她妈打电话,手指在屏幕上戳,戳了三次才点对号码。

      “妈!录取了!上中!”声音大得旁边快递员都笑了。

      叶玲家·内·日

      (周敏是叶玲妈妈)在家做午饭,接了电话声音温温的,语气不急不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拿到了?好好好,妈妈跟爸爸说,晚上出去吃。”

      周敏,四十二岁,圆脸,两颊有肉,嘟嘟的,面相温柔,跟叶玲站一块像姐妹。长头发,刚做的造型,大波浪卷,染了栗棕色,垂在肩膀下面三寸。穿一件浅灰色家居连衣裙,脚上棉拖鞋。挂了电话冲客厅喊:
      “建明!囡囡录取了!”

      (叶建明是叶玲爸爸)在客厅看手机,短头发,板寸,圆脸,微胖,一笑眼睛眯成两条缝。四十三岁,中等个子,脖子上挂一根金链子,穿墨绿色Polo衫——胸口有鳄鱼标——下摆扎进西裤里,皮带扣是个“H”。他从沙发上弹起来:
      “真的?我看看!”拖鞋都穿反了。

      苏浙汇饭店·内·夜

      晚上一家三口在小区旁边的
      “苏浙汇”吃饭。包间不大,一张圆桌,三把椅子,桌上铺着白桌布,中间摆着一盆兰花。

      叶建明举着酒杯,酒杯举得高,手腕上的金表晃眼,语气得意:
      “囡囡争气!爸爸虽然花了点钱托了关系,但你分数也够得上区重点,上中嘛……爸爸再添把火!”

      周敏在旁边踢了他一脚,踢在小腿上,叶建明
      “哎哟”一声改口:“好好好不提这个,吃饭吃饭。”
      改口时嘿嘿笑,拿筷子夹了块红烧肉塞嘴里。周敏踢完面不改色,圆嘟嘟的脸上还是温温柔柔的,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叶玲碗里。

      叶玲低头扒饭,耳朵尖有点红,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米饭戳出一个个小坑。

      “爸,妈,”
      叶玲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摆得整整齐齐,
      “我听说上中高一有十个班,分班是按成绩蛇形排的。”

      叶建明说:
      “那你分到哪个班了?”

      “不知道,新生报到那天才知道。”

      周敏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夹的时候把肥的挑到自己碗里,瘦的放她碗里:
      “到了新学校,好好跟同学相处,别攀比。”说话温温的,眼睛弯弯的。

      叶玲点头:
      “嗯。”
      她又说:
      “妈,我明天想去报到,顺便看看学校。”

      “让你爸送。”

      “我自己坐地铁,七号线转九号线,到桂林路下来走十分钟。”叶玲语气笃定,眼睛亮亮的,已经查好了路线。

      虬江路二手电子市场·内·日

      2015年8月3日,星期一

      李汝拿到第一笔工资——干了二十三天,一天一百二,扣掉迟到两次的罚款四十,到手两千七百二。他又跟老板预支了一千五,加上之前攒的八百块,凑了五千整。

      虬江路二手电子市场,一楼靠楼梯口的摊位,玻璃柜里摆着各种旧手机,柜台上贴着
      “二手手机质保七天”的红纸。

      李汝蹲在柜台前,肉嘟嘟的脸凑近玻璃柜,大眼睛一款一款看,厚嘴唇抿着。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光头,穿花衬衫,脖子上挂一串珠子。

      “这个OPPO R7多少钱?”

      “一千一。”

      “屏幕有划痕。”

      “有划痕才这个价,没划痕一千五。”

      李汝把手机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开机,划屏幕,打开微信,打字,发语音,每个功能都试了一遍。电池显示百分之六十七,他问:
      “电池能用多久?”

      “一天一充,正常用。”

      李汝掏钱的时候数了两遍,五张一百的,剩下的是五十和二十的,摊主接过去也数了一遍。

      又花二十块贴了张膜,十五块买了个透明硅胶壳。贴膜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膜歪了一毫米,他没重贴,说
      “能用就行”。

      他给刘老师发了第一条微信:
      “刘老师,我是李汝,这是我的微信号。”打字慢,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戳。

      刘老师秒回了一串大拇指,又发语音:
      “李汝!好样的!高中好好学!”语音里背景音嘈杂,像在菜市场。

      上海中学·外·日

      2015年8月20日,星期四,多云,三十四度,要下不下的雨憋在天上,闷得人喘不上气。

      上海中学门口,白色校门,门楣上写着
      “上海市上海中学”
      几个字,门口立着新生报到的指示牌。家长的车停了一排,有奥迪有宝马有大众,也有电动车和自行车。

      李汝穿了一件他爸留下的旧衬衫——浅灰色的,领口有点黄,用漂白水泡了一晚上,勉强能看,但凑近闻还有股淡淡的漂白水味。裤子是七浦路花六十块买的黑色西装裤,裤腿长了两寸,他妈连夜给他扦了边,针脚歪歪扭扭,但结实。鞋子还是那双帆布鞋,开胶的地方用502粘上了,粘的时候胶水挤多了,鞋边上留了一小块白印子。

      他站在校门口,肉嘟嘟的脸仰起来,大眼睛看了看门楣上的字,厚嘴唇动了一下,像在默念,看了好几秒,然后低头往里走。

      叶玲那天穿了件浅蓝色娃娃领短袖衬衫,下面配一条藏青色百褶裙,裙摆到膝盖上方两寸,腿上穿了双肉色薄丝袜——她妈说
      “学校这种场合要正式一点”
      ——脚上一双白色低跟玛丽珍鞋,鞋头圆圆的,搭扣上有个小蝴蝶结。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用一根带珍珠装饰的发圈,碎发用黑色一字夹别住了,别了四根,左边两根右边两根。圆嘟嘟的脸被太阳晒得泛红,眼睛弯弯的。

      她站在校门口拍了张照发朋友圈:
      “上中,我来了。”
      拍照时特意把录取通知书举在胸前,笑出两颗小虎牙。

      两个人前后脚进了校门,一个往左,一个往右,没看见对方。

      高一(3)班教室·内·日

      三号楼二楼东侧,窗户朝南,外面是操场边的梧桐树。教室里三十几张课桌,排成六排,黑板上写着
      “欢迎新同学”
      几个美术字,粉笔是彩色的。

      班主任陈建国站在讲台旁边,四十出头,语文老师,男,身高一米七八,短头发,偏分,鬓角有点白,戴一副黑框眼镜,穿一件洗得发软的深蓝短袖POLO衫,下摆塞进卡其色休闲裤里,裤腰上别着一个扩音器——“学校配的,保护嗓子”。

      他说话慢悠悠的,手里捏着一根粉笔头,转来转去,粉笔灰掉了一讲台。
      “来,同学们找位子坐,随便坐,今天先认识一下。”

      李汝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他来得晚,前排都被占了。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
      “吱”一声,
      肉嘟嘟的脸被窗外阳光照得发亮,大眼睛垂着看桌面,厚嘴唇动了动:
      “我叫李汝,初中是徐汇区教师进修学院附属中学,喜欢物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说完就坐下了,眼睛看着桌面。

      旁边几个男生互相看了看。王浩——胖子,短寸头,圆脸,穿一件曼联球衣,说话大嗓门——小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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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李汝叶玲” 《江南》不敢和他暗恋的人在一起,而我不同,我要在平行世界和她在一起幸福—— 男主在别人眼里永远都是懂事的好孩子 。 女主慢慢发现他心理问题,慢慢治愈着他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