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许》小郭去吃火锅

8、眼睛 观测点

　　观测点是在三天之后才建立起来的。

　　温指挥官动作很快，说三天就三天。凌屿早上出海收网的时候远远望见鬼牙礁东边五里处的海面多了一个铁架，下面四根粗缆绳沉入海底作为锚点，在上面铺上木板搭起一个雨棚，雨棚里坐着两个士兵。没有带渔叉，腰间挂着小刀，也算完成了约定。

　　凌屿将船划到附近后撒了两网，捞出大约半筐的小黄鱼。蹲在船板上捡鱼的时候，余光看见两个士兵在棚子里看着自己这边。他没有过多的停留，收起渔网之后就往回走。经过鬼牙礁的时候他不自觉地看了一眼礁石面向岸边的一面，心里顿时感到沉重。

　　礁石上面多了些什么东西。

　　靠近之后可以看到是一根木桩，上面钉着一块铁皮牌，用红漆写的是海务司通告：北海海域正在进行安全巡查，所有过往船只必须靠港接受检查。牌子下面还有一条红布带，在风中飘荡，十分显眼。上次他写的两个字已经被刮掉了，石头上只有一些杂乱的划痕，好像是有人拿凿子把这块石头皮给铲掉了。

　　凌屿一直握着船桨站了会儿，将船靠近之后假装看告示，在礁石缝里低头摸索了一番。汐给他的那片鳞片没有丢掉，一直放在他衣兜里面。他在心里想着“有牌子了”，手腕上淡淡的灰色痕迹也跳动了一下作为回应。

　　当天下午凌屿回到村里之后就感觉到码头上有点不太对劲。几个渔民蹲在岸上补网，没人说话，看见他回来后有人抬了下下巴算是打过招呼，也有人直接转过脸去不理他。正疑惑的时候，陈妈从巷子里钻了出来，一把将他拉到一旁。

　　“海务司的工作人员已经到达。”陈妈压低了声音，急得满脸都是，“挨门挨户地问有没有人跟海妖打过交道。问到你们家的时候你们不在，他们就离开了，说让你回来村里公所报到。”

　　凌屿的手在袖子里紧紧的抓着。

　　“谁的队伍？”

　　“新来的职员。温指挥官手下的士兵不在此列。”陈妈往码头那边看了一下，“穿黑衣服的带头的小伙子脸色惨白如纸，说话很客气，但是提问的时候一句比一句尖刻。”

　　凌屿的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穿黑色衣服，脸色苍白。他想到谈判那天在旗舰船头出现的黑斗篷，风帽之下露出的下巴白得不像海员。

　　“我去看看。”

　　“注意一下。”陈妈在后面跟着说道。

　　村公所是位于码头附近的两间石头房，平时用来为渔民登记渔获。凌屿推门而入之时，屋内已有三人身着黑色短褂，居中的二十岁左右青年正手执一册抬头凝视门口。非常白净，苍白到快要透明的程度了，在颧骨处有一颗小痣，眉毛眼睛都很细长，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很美观，但是眼睛不怎么动。

　　“凌屿？”年轻人把册子合上之后站起来，伸出手来说，“我叫沈聿，是海务司的巡查使。”

　　凌屿跟他的手碰了一下。那双手又软又凉，好像在抓一条鱼。

　　“请坐，请坐。”沈聿做了个手势之后自己先坐了下来，翘起一条腿，态度很松弛的说，“别紧张，就是一般的询问。你就是鲸波号翻船那天自己游回来的那个吧？温指挥官曾经向我介绍了你的情况。”

　　凌屿坐在对面上，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僵硬。

　　“我就直接问。”沈聿翻开册子，在上面指着一行字说道，“翻船那晚，你落水之后被救援船打捞起来之间有两小时左右。那么你当时在哪里呢？”

　　“鬼牙礁。”凌屿按照之前跟温指挥官说的那样去做，“趴在石头上休息，等到后来看到搜救船的灯后就游过去。”

　　沈聿点了点头，眼睛一直盯着那本书：“你的外衣去哪了？温指挥官的报告中说你外衣不见了，袖子绑在礁石上。”

　　“泡透之后就把一半裹着石头的撕掉了，剩下的就丢掉了。很沉重。”

　　“扔哪了。”

　　“海水之中。不清楚具体的位置。”

　　沈聿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还挂着笑，但是眼睛里多了一种别的东西。“好的。换个别的的问题。”他翻过一页之后问道，“在这半个月的时间里，在海上有没有见到一些不太对劲的东西呢？例如水中倒影、船底被什么东西刮过的痕迹等？”

　　凌屿摇摇头说：“没有。这几天我在岸边撒网，并没有往东边去。”

　　沈聿把书合起来放到桌上之后，又问道：“你的手腕上缠的是什么？”

　　凌屿的心脏跳了一下，好像停在了那里。他一直往下拉袖子，没想到这个人眼力很好，连袖口露出的布条都看见了。

　　“干起活来把皮肤抓破了，随便缠了两圈。”

　　“我去看一看。”沈聿伸手的时候，语气还是很客气的，但是手指头并没有收回的意思。

　　凌屿脑子里面快速地想着。他慢慢地把袖子向上卷起来，露出下面缠着布条的手腕。这两天他把布条下淡淡的灰色痕迹给压得几乎没有了，但是解开布条之后再仔细看还是会发现不对劲的地方。沈聿要真的是那么做，那这件事情就无法圆融了。

　　这时村公所的门又被推开了。

　　温指挥官站在门口，没有穿制服，敞开上衣，手里拿着一张海图。“沈巡查使。”温指挥官说话声音不大，但是透着点不耐烦，“问完了吧？我在用海图的时候需要他。”

　　沈聿收回了手，笑眯眯地站起来说：“温长官，例行巡查，上面要求的，您多担待。”

　　“上面所要求的巡查范围是渔民，港口工作人员，并不包括我聘用的引水员。”温指挥官进来后把海图放在桌子上，正好把沈聿的材料给盖住了，“凌屿是我手下的，你想提问的话，先给我写个报告。批了之后再放人。”

　　沈聿脸上的笑容没有改变，但是嘴角上扬的幅度稍微小了一点。“好的，有温长官的话我就不打扰了。”他将册子夹回胳膊下边之后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对凌屿说道，“凌屿兄弟，以后有时间的话可以来海务司坐坐。最近我们王城新到一批猎具，你应该会感兴趣的。”

　　他带着人走了。门关闭之后，温指挥官将海图收好，低头看着凌屿。

　　“刚才问你什么了？”

　　凌屿将前面的话重复了一遍。温指挥官听完之后脸色很难看。“沈聿是海务司新任的巡查使，他的父亲是王室海务大臣的学生。年纪轻轻的他就已经很能干了。”他说，“他最后说的那句话并不是随口一说。猎具是用来对付海妖的，这是试探你的行为。”

　　“试探我？”

　　“试探你懂不懂行。”温指挥官往门口看了一眼，确定人走远了才接着说，“你那天在船上跟我说血逆流的事，我仔细想过了，这消息要是传出去，海务司那边第一个就会怀疑你。你一个渔村长大的，凭什么知道海妖的生理构造？除非有人告诉过你，或者你自己跟海妖有过接触。”

　　凌屿的背上又开始发紧。

　　“沈聿今天来，名义上说是例行巡查，其实心里惦记的是那天谈判的事情。”温指挥官把声音放低了说，“他回去之后一定会写报告。之后要小心一些，村里来了陌生人不要搭理他们，有人问起你的手受伤的事情就说干活时不小心弄的。再说——”

　　他看了一下凌屿。

　　“你的海妖朋友最近如果能够被找到的话，就告诉它不要靠近这边。沈聿带着猎具来的话，事情就不会这么轻易地解决了。”

　　当天晚上，凌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手里拿着汐给的鳞片，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忆起今天发生的事情——沈聿的脸、黑短褂、小痣以及最后一句“猎具你应该会感兴趣的”。他尽量把所有的细节都记在心里，想着这样就可以传到汐那里去了。

　　手腕上痕迹跳动了几次，时有时无，好像有所回应，但是又不清楚。凌屿正在着急的时候，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非常淡，破碎，仿佛隔着好几层水看东西一样，灰蓝色的石顶，一块歪七扭八的王座，王座下面是一堆碎片。接着就是一句话，虽然看不清楚，但是能够识别出意思来。

　　“了解了。你也得注意一下。”

　　凌屿忽然醒了过来。

　　这是他第一次接收到汐送过来的信息。他手中握着鳞片，手上全是汗。

　　深海之中，汐盘位于王城废墟中的偏殿之上，银蓝色的尾巴从石檐之下垂落下来，尾鳍轻轻的摆动。凌屿传来的所有东西都被它脑子里过了一遍。沈聿，打猎用的东西，海务司的。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尾巴上断的地方。新的鳞片已经全部生长出来，但是损坏的部分还没有全部恢复。打猎用的东西。它小的时候见过猎具，人类的渔叉是最普通的。专门用来对付海妖的猎具当中有倒钩，锁链，可以放出强电流的铜刺等。被猎具刺中了的海妖即使逃走了，倒钩也会卡在它的肉里，顺着血液流淌，最后扎进它的心脏。

　　汐自石檐下滑落，穿过偏殿的破损之处，游至王座厅侧廊。废墟中收拾出的杂物堆在了一起，有碎石块，腐烂的珊瑚，生锈的铁箱等。它从最里边的那个铁箱下面取出了一个油布包裹，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把短刀。刀身由海妖工匠用深海矿石打造而成，刃口发出幽蓝的光晕，刀柄缠绕着一条旧皮绳。

　　汐把短刀别在腰间之后就游到了旁边的通道里，在穹顶裂缝下方停了下来。裂口处的月光照射进来之后，它新长出的浅色鳞片也变得很亮。它向上看裂口外面辽阔的大海，竖瞳中有一丝微弱的月光映射出来。

　　它需要到西方去一趟。

　　西方有一片沉船区，那是千年前人类运送宝物的船只沉没的地方。母亲还活着的时候告诉它，在那批沉船中有一副破旧的打猎工具，当时的人们用它来捕捉海妖。母亲把猎具图样画在了鲸骨上之后把它放在了沉船区的一个地方。

　　汐要去取来图纸。知道猎具的样子、怎么用、怎么拆，在沈聿带着猎具过来的时候，海妖们就有应对的方法了。

　　它出了王城之后，银蓝色的尾巴在海底留下一道淡淡的光痕。新长出的鳞片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好像不会熄灭的东西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