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许》小郭去吃火锅

7、烙印 旗舰返

　　旗舰返航的时候，凌屿被叫到了船舱里面。

　　温指挥官把门关上，不让其他人进来。舱室很小，一张海图桌占据了大半面墙，桌子上铺着谈判时用过的那张图纸，四角用铁镇纸压住。温指挥官坐到桌子旁边的位置上之后又指了指对面坐的地方。

　　“坐。”

　　凌屿坐了下来。他的手上的布条又重新缠绕上去之后，之前的那阵发亮之后，布条下面的皮肤一直都在微微发热，仿佛被什么从里面烘烤着。

　　温指挥官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两个杯子，泡了两杯温水，并将一杯递给凌屿。让凌屿有点吃惊的是这个动作。他见过温指挥官拍桌子训人，也见过温指挥官站在甲板上发号施令，但是还没有见过温指挥官给他人倒水。

　　“刚才所说的，血逆流，鳃，几分钟就憋死了，这不是渔村所能听到的。你是怎么知道的呢？”温指挥官端着杯子没有喝，在手里转着。

　　凌屿手里拿着杯子，低下头想了想。他知道瞒不住人的。温指挥官的眼睛很尖，你在他说的时候说谎，他都能从你的脸上的皱纹里找出真实的情况。

　　“我的手上有痕迹。”凌屿放下了杯子，卷起袖子把布条解开。淡蓝色的印记在舱内的灯光下发出微弱的光芒，这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显，“这是在礁石上被海妖咬破手指后流到我伤口里去的血液所留下的痕迹，擦不掉，洗不掉，还会发热。当沧澜的鳞片变色时，这条痕迹就亮了下，随后我脑海中便多了一些东西。仿佛有人把它们强行灌输给我的一样。”

　　温指挥官盯着那条痕迹看了好长时间。他的神色非常镇定，但是手中握着杯子的手指也跟着攥得更紧了。

　　“你之前并没有告诉我这个事实。”温指挥官说，不能够从他的语气中分辨出他当时是高兴还是生气。

　　“我怕你把我当作怪物关起来。”凌屿认真的说。

　　温指挥官沉默了两秒之后，忽然从鼻子中发出一阵类似笑声但又不完全是笑声的声音，“你在我这船上，在我面前替海妖传信，替海妖解释生理构造。早就应该把你关起来。”他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之后放到桌子上，“这件事暂时不谈。除了我之外不要告诉别人有关痕迹的事情。包括海务司的人。尤其是海务司的工作人员。”

　　凌屿的心中顿时感到有些沉重。温指挥官说的很清楚，海务司里有他不太放心的人。

　　“在刚才的谈判中，你有没有看到船头穿黑斗篷的人？”温指挥官把声音放低了一些。

　　凌屿点了一下头。

　　“王室派遣来的军队监督者。”温指挥官站起来走到海图桌前，指着鬼牙礁处说道，“名义上是监督谈判进行的情况，实际上就是想看看海妖王族长成什么模样，值不值得抓捕。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是汐长的样子他应该还记得。以后再要让你的海妖朋友出现的时候，就要想想怎么对付这个人了。”

　　凌屿的心里沉甸甸的。汐是什么样子的有什么好记的呢？银白色的头发，冰蓝的竖瞳，断裂的一半尾巴。海妖王族在外貌上非常容易辨认，一潜入水中就会被人发现。

　　“那要怎么办呢？”凌屿问。

　　温指挥官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别的什么，“你倒是很挂念它。”

　　凌屿的脸有点烫，于是把脸转过去了。

　　“不要紧张。监军回去了之后就要写报告，把报告送到王城之后再走流程，定方案，至少也要一个月的时间。”温指挥官将海图卷起来对他说，“这个月里，你那个海妖朋友最好不要出现在人类活动的海域中，观测点的事情交给我来办。至于你自己”

　　他停顿了一下之后，目光就转移到了凌屿的手腕上。

　　“回来之后可以看看那个痕迹。既然可以让你知道海妖的情况，那么能不能双向传递信息呢？你可以和它取得联系，并且告诉它最近一个月要避开风雨。可以做到吗？”

　　凌屿握了握拳头，然后点了一下头。

　　“好的。回去了。”温指挥官摆了摆手，在凌屿走到舱口的时候又加了一句，“今天的事情，对外就说海妖答应不袭击渔船，其他的就不要说了。”

　　凌屿答应了一声之后就离开了船舱。甲板上风很大，他眯起眼睛走到船边，正好看到水面下银蓝色的鱼尾绕着旗舰转了一半。汐从水中伸出半张脸，在灰茫茫的天空下，竖瞳一闪，看见凌屿出来后就游了过来，一只爪子扒在船舷上。

　　“沧澜情况如何？”凌屿蹲下身子压低声音问道。

　　“他没事了。”汐的声音很小，她的尾巴在水中慢慢摆动着，“灰伯会带着它回到王城。我来看看你的情况怎么样。”

　　凌屿愣了片刻。

　　“你的话我听到了。”汐用竖瞳看着他，“那天晚上你说过，‘别来了，下面全是网。’我知道了。”

　　凌屿张了张嘴，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汐从水中伸出一只手指，在手指的蹼状空隙中还留有之前放血时留下的伤口，银蓝色的血液凝结在指尖上，并没有往下滴落，“把你的手腕给我看一下。”

　　凌屿将袖子向上挽起一些之后，就可以看到淡淡的蓝色痕迹了。汐碰到的时候，凌屿感觉好像有人用冰块贴在他的皮肤上一样，感觉很冷，于是他把手缩了回来。汐的竖瞳略微缩小了一些之后收回了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是凌屿的手腕上的痕迹颜色却变淡了一些，由原来的明亮淡蓝变成了现在的灰蓝色。

　　“给你的血液太多，你的身体控制不住。”汐的声音平和地说，“把它们压制一下。以后就不会随意亮起来了。但是你要知道，留下了一条痕迹，如果和我距离太大，超过一个月，它又会亮起来，在那时候你会感觉到这边发生的事情。”

　　凌屿低头看手腕上淡去的痕迹之后想到了一件事情，“那么反过来会发生什么呢？可以给我一下吗？”

　　汐沉默了半拍。

　　“礁石上写的两个字被我碰到了。”汐说完之后就转过脸去，银色的长发也垂下来把一半的脸给遮住了，“炭条的味道，海水的味道以及手指触碰过的石头上留下的温度。你在写字的时候心里想着什么，我可以大致猜到。”

　　凌屿的耳朵后面突然变得很热。

　　“所以可以流传开来。”凌屿清了清嗓子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比较正常，“这样就可以了。温指挥官说王室方面大概需要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才会采取行动，在这一个月里不要去人类海域，关于观察点的事情由他来处理。”

　　汐点了一下头，摆了摆尾巴就要往水里沉下去，但是又停了下来。她把东西从怀里掏出来之后，放到船边递给凌屿。凌屿接过来一看，是一块银蓝色的鱼鳞，大小如拇指盖的一圈左右，边缘已经磨得非常平滑圆润了，好像是经过仔细打磨过的。

　　“我的尾巴上断掉了那一截掉下来的部分。”汐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一眼，“收好吧，有事就把攥起来的它想想我。”

　　它说完之后就潜入水中，银蓝色的尾巴在水下闪了一下之后就不见了。凌屿蹲在船边，手里拿着那片鳞片，直到旗舰靠岸也没有站起来。

　　回村之后凌屿将鳞片用布包裹好，放在贴身的衣服口袋里。当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的时候，试着握着鳞片在脑海中想象汐的样子，银白色的头发，冰蓝色的眼睛，断掉一部分的尾巴。想着想着，手腕上淡灰色的一条痕忽然微微跳动了一下，随后脑海中便产生了一种非常模糊的感觉，好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牵动着自己胸口那根线。

　　他放开鳞片之后，那股感觉也就消失了。

　　凌屿反复尝试了三次，每次都能感觉到汐那边有所反应，虽然具体是什么不能确定，但是至少有。他将鳞片再次放入衣兜之中，翻身之后就看着房梁上霉斑的地方出神了。

　　一个月的时间。在一个月的时间里，他必须想清楚自己要站在哪一边。

　　而王城废墟中，汐将沧澜拽至侧殿旧榻之上。沧澜的尾巴依旧软弱无力，鳞片上残留下来的暗红色也大部分退去了，但是尾鳍边缘还有一圈没有消去的红。它半睁着眼睛，竖瞳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聚焦起来。

　　“丢人。”沧澜咬着牙说出两个字。

　　汐坐在旧榻上面，鱼尾卷在自己的腰间，并没有说话。

　　“在人类面前发作。满意了吗？以后让人类知道，海妖反对派的头目连自己的血都管不住。”沧澜把脸侧过去，深蓝色的长发散落在石枕上。

　　“不知道。”汐淡然的说，“温指挥官并不是一个爱说闲话的人，凌屿也不是。”

　　沧澜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突然笑了起来，但是笑得非常短促且沙哑，“凌屿。你这样说倒也挺顺口的。”

　　汐不理他这句话。

　　沧澜回头看着汐，竖瞳盯着汐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才说：“你身上有他身上的味道。上次你跟小朋友靠得太近了。”

　　汐的尾巴尖不自觉地卷了一下之后又松开了。

　　“干涉太多不好。”汐站起身来，俯视着沧澜，“你先养伤。关于观察点的事情由我来处理，在这一个月里人类方面不会有大的动作，你要尽快把反对派里面的人心凝聚一下。等到王室的人回过神来的时候，我们就得有个交待了。”

　　沧澜闭上眼睛，摆了摆手，似乎已经没有心情再说话了。

　　汐转身后游到侧殿，穿过坍塌的回廊，在穹顶裂缝处停了下来。月光从大洞中照进来，影子也被拉得很长。它仰头望着裂缝处，银白色的头发被月光照得半透明的。

　　一个月。

　　用一个月的时间来做一件它以前都不敢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