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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沉船区   汐往西 ...

  •   汐往西游了整整一个晚上。

      往西行的话,海水温度下降,鱼群也随之减少,甚至看不到水母发光了。海底由沙床变成碎石,碎石又变成黑色的岩层,在岩层上面有时会有一些不应该存在的东西,比如生锈的铁锚,腐烂的一半船板,嵌入礁石缝隙中的陶器碎片等。一千年前,人类将宝物装上船之后沉没的地方被老海妖称为“铁坟场”。

      汐贴近海底游泳,尾鳍摆动很小,尽量不让海水带起泥沙。母亲曾经带它来过一次,当时它很年轻,在母亲的尾鳍上骑着,听着母亲一边游一边讲述。母亲说这片沉船区里埋藏着人从海妖王城抢夺的东西,金银器皿,用贝壳制作成的法器以及一套捕捉海妖的老式渔具。后来人们把那套渔具的设计图也弄丢了,新做的猎具按照残图打制,很多细节都不正确。

      “老猎具的图纸就藏在最大的那艘沉船上。”母亲说,“龙骨下面有一个铁箱,里面有一张由鲸鱼骨制成的图纸。找到了之后就可以找到猎具的弱点在哪里。”

      汐那时候没有问为什么母亲不将图纸带入王城。现在它成了要逃跑的人,才慢慢想明白母亲留下了一条路。不能把东西放到王城里,在王城里有很多人的眼睛。

      到了后半夜的时候,汐看见海底岩石上有一个巨大的黑色阴影伸出来,把整个画面都填满了。这是沉船中最长的一条龙骨,至少有二百尺长,船身已经断裂成两半,中间有一条裂缝,好像是剖开了一条大鱼。探照灯照射到的地方有很多白色的藤壶,像是一排排整齐的牙齿。

      汐游到龙骨处,用爪子将沉积了千年的泥土,碎珊瑚等清理掉。指甲刮在铁皮上发出刺耳的声音,它停顿了一会儿之后竖起耳朵听四周有没有动静。沉船区外有流水声,好像巡逻的鱼群,目前还没有遇到海妖以及人类船只。它继续挖掘下去。

      扒了差不多半个多钟头之后,爪尖才碰到坚硬的东西。汐将泥土和沙子都清除掉之后,出现了一个铁箱的上面,箱子已经生锈了,并且上面还有半块铜锁。汐用爪子拨了两下,锁就碎了。箱子里泡在黑水里的是被水泡得发软的鲸鱼骨头,把水倒掉之后,在下面有一块卷起来的鲸鱼骨头,骨头很薄可以透光,在上面刻有很多密密麻麻的文字,墨线等,有的地方已经被海水冲刷得模糊不清了,但是大部分还能看出来。

      汐将鲸鱼骨展开之后,在发光矿石下面查看。图纸上所画的是猎具的分解图,分为三部分:叉头,锁链,握柄。叉头部分画得最细致,倒钩的形状,角度,卡扣的机关都标上了尺寸。旁边用古海妖文写着两行小字,也就是母亲写的。汐知道母亲写字时钩笔常常向右上方倾斜。那两行写的是:“倒钩卡在锁链第三部分的位置上,断掉锁链,叉头也脱落了。”

      汐将图纸卷起后放入怀中,准备继续行走的时候,在它的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流水的声音。它回头的时候竖瞳就会缩成一条细线,在黑夜中更加明显。

      船身断裂处的另外一头,在泥沙之中钻出一个灰绿色的影子,鱼尾一甩就带起一阵浑浊的沙雾。灰伯。老海妖嘴里含着从沉船中得到的一串铜钱,见到汐的时候把铜钱撒了一地。

      “汐殿下?”灰伯将嘴里的铜钱吐出,浑浊的眼睛眨了下,“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汐并没有放松下来,爪子还抓着鲸鱼骨,看着灰伯几秒钟。“你怎么会在这里?”

      “捡破烂。”灰伯用尾巴尖拨了拨地上的铜钱,一脸坦然地说,“沉船区隔三差五就会有值钱的东西翻出来,我去和北方的海獭换些吃的。王城废墟中没有一条好的鱼。”

      汐看着他几秒钟之后,将鲸鱼骨往怀里收了点。灰伯跟着它的动作转了一圈,但是老海妖没有说话,只是一味地扒拉自己的铜钱。

      “殿下,沧澜大人知道你要来吗?”灰伯在捡钱的时候顺便问道。

      “不知道。”

      “好的。”灰伯将捡到的铜钱串在一串海草上打了一个结,然后说道,“我就不说了。”

      当汐看到灰伯佝偻着背的时候,就问:“灰伯,你活了多少年?”

      灰伯抬起头来,眯起眼睛想了一会儿。“不知道。我母亲说我是出生在大海中有一块大冰块的时候,也就是大约四百年前的样子。”

      “你见过我母亲年轻的时候吗?”

      灰伯的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他站起身来,浑浊的竖瞳中有一道难以琢磨的光芒掠过。“见过。那时候的女王陛下还是一个姑娘,她的尾巴没有那么长,鳞片也没有那么有光泽。”灰伯咂了咂嘴,好像在回忆什么,“她年轻的时候性子很急,跟人谈判的时候,她一个人去的,并没有带任何人。回来之后,在殿上坐了三天没有说话,第四天出来的时候对我说,‘灰伯,人类不是全然不好,但是坏的人手里拿着刀。’”

      汐把手指握成了拳头,手心里面有一根鲸鱼骨头。

      “殿下。”灰伯将铜钱串在腰间之后,就慢慢地朝沉船外走去,“你和你母亲一样,都喜欢往人多的地方钻。不拦你是不行的,但是拦不住你也是对的。但是有一句话我要说清楚,在沧澜大人那里,你要给他留个面子。他打仗不是因为恨,而是害怕。害怕到某一天人类把海妖王族全部赶尽杀绝之后,就没有地方可以去恨了。”

      灰伯摆了摆尾巴,从船身的缺口处钻了出来,在黑暗中晃了两下之后就不见了。

      汐在沉船里面又待了会儿,将鲸鱼骨再次打开仔细查看,并把每一道刻痕都记在心中。之后它就离开了沉船,贴近海底向东折返。图纸拿到了,但是在回程的时候要避开沧澜的巡逻队,在谈判桌上如何把图纸用出去也需要想好。

      此时的凌屿在码头上跟着温指挥官手下的士兵学习如何看军用海图。

      士兵姓周,二十来岁,脸上的稚气还没有完全褪去,脾气很好,一直在教凌屿怎么分辨等深线和潮汐标记。凌屿学得很快,他在海上长大,打基础早,把符号和脑海中的实地对上就可以了。

      “这条线就是沉底网的位置。”周兵用炭笔在图上画了一个叉,说,“这三道口子中最宽的一道在这里,大约两丈左右。温长官已经把情况告诉你了,到时候你驾驶船只经过这里的时候要小心一点。”

      凌屿点了一下头,将地点记在了心中。低头装作看图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码头西面有人影晃动。黑色的短上衣,人比较瘦,站在公告栏前假装看公告,但是脸向着他们。

      “周哥。”凌屿压低了声音问道,“西边公告栏下面那个人你是认识的吧?”

      周兵仰起头来,皱起了眉头。“海务司的便衣警察。沈聿手下的人员。”周兵压低声音说道,“要注意一下,这两天村里来了一群陌生人的面孔,都是沈聿的人。温长官让我告诉你,在上船之前不要跟别人讲你引水的路线。”

      凌屿的心里十分沉重,但是脸上没有露出什么。他低头看图,脑海里又把二十道网的位置过了一遍。温指挥官将网图给沈聿看,但是沈聿并不知情。但是如果沈聿的人一直盯着他的话,在带船到网眼大的地方的时候,沈聿会发现吗?

      他回到房间之后拿出了汐给的鳞片握在手中,在心里想了很多的话——沈聿的人正在监视着我,你要小心一些,关于猎具的事情不能掉以轻心。攒完之后他紧紧攥住鳞片,把这些话一股脑儿地塞进脑子里。

      手腕上的痕迹跳了两下,这次得到的结果要好很多。汐那边回复的信息就一句话:“知道了。要注意一些。”

      凌屿松了一口气之后就把鳞片收起来了。正要躺下时,手腕上的痕迹又跳了一下,这次传回来的东西很模糊,但是能感觉到一股情绪,好像是被堵在胸口的感觉,闷闷的,压抑的,说不出道来。

      略微思索之后,他手中拿着的鳞片在心里问道:“你怎么样?”

      那边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动静。之后传回来的话断断续续的,仿佛隔着厚厚的墙壁在讲话。

      “得到了。猎具的解剖方法。”

      凌屿正要高兴的时候,汐又补充了一句。

      “但是要在谈判桌上用。沧澜不清楚。”

      凌屿手里拿着鳞片坐了起来,心里明白汐说的这句话是很有分量的。沧澜并不知道汐手中拥有猎具这个弱点,在谈判桌上如果汐把这张牌亮出来的话,沧澜会怎么想呢?认为汐在帮助人类;认为汐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凌屿把鳞片抓在手里,在心里默默的对它说:“你回来以后先别告诉沧澜。上船后再说了。”

      那边回复的是一个很淡的“嗯”。

      凌屿躺在地上,望着房梁上霉斑的地方,在心里反反复复地想着那张鲸鱼骨图纸的事情。猎具的弱点就是锁链第三段。沈聿带的猎具如果是那样的构造,那么汐就知道如何破解了。但是如果沈聿带来的猎具被修改过的话呢?母亲留下的图纸是千年前制作的,千年后,人将猎具改成面目全非的样子已经不足为奇了。

      他翻过身来之后,把鳞片握在手中没有放开。

      明天要去船上的。温指挥官,汐两个人在谈判桌上,而他们两人之间的秘密也在谈判桌上被透露了出去,外面还有沈聿在坐着。三个人心里都只有一条路,但是没有人愿意把自己的全部都亮出来。

      凌屿闭上眼睛熬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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