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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流   谈判的 ...

  •   谈判的时候天空是灰蒙蒙的。

      海面灰茫茫的,浪不大,但是很沉,船身一颠一颠的,仿佛大海自己也不安稳。凌屿坐在小舢板上,手中拿着一把桨,在心里默念了三次军用海图所标的航线。从码头出发向东,绕过鬼牙礁南部的暗礁区,靠近深水区边缘走,避开三条最大宽度的海底网。温指挥官给的那张纸写得很清楚,但是纸上的东西并没有用符号表示出来。海务司的船跟在后面,王室派来的监军站到了船头,披着黑斗篷,头被风帽遮住了,只露出下巴来。凌屿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人的下巴很白,白得不像海风吹晒出来的人的样子,一看就是王城里养出来的。

      温指挥官的旗舰走在最前面,铁灰色的船身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显得很笨拙但是很稳当。凌屿的小舢板走在最前面,一桨一桨地划着,水花溅到手背上,冷得直缩脖子。他把自己的袖子拉下来一点,把手腕上缠着布条的地方也遮住了一部分。

      大约过了一个半时辰左右,鬼牙礁就从海面上露出来了,那是一块黑乎乎的尖石,在灰白色的浪涛中突兀地竖立着。凌屿用舢板绕到了它的南面,侧目看了一下礁石面向岸边的地方。上次写的字还存在,被海水冲刷得有些模糊,但是仍然可以辨认出是哪一个笔画。“有危险”“东面有网”两句话写得歪歪扭扭的。他的心里立刻紧张起来,赶紧收回目光,继续向前划去。

      过了鬼牙礁大约两里左右,海水颜色由灰绿色变为深蓝色。水下有暗流,凌屿感觉舢板下面的水流向东拉,桨划起来的感觉比之前沉了许多。他稳住船身之后又向旗舰挥了下手示意左边,绕过去。这就是第一张沉底网的地方,网眼最窄的时候大船过不去,小舢板可以挤过去,但是没有必要硬挤。温指挥官站在船头,看到有人指了指船舵,就对舵手点了一下头,旗舰也就渐渐改变了航行的方向。

      这时凌屿听到了歌声。

      很轻,好像是从海底深处涌上来的一样,每一个音节都很模糊,听不出旋律来,但是能感觉到声音里有一种沉重的感觉。凌屿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下意识地抓了抓桨柄,眼睛很快地在海面上扫了一圈。灰茫茫的一片水面,什么也没有,连浪花也没有。

      于是他就看到了水下世界的倒影。

      一条银蓝色的鱼尾从舢板下面游过,鳞片在深蓝的海水中只是一闪而过,速度非常快,仿佛一道光芒。凌屿的桨差一点掉下去。他稳住呼吸没有往下看,但是手腕上那条布条下面忽然热了一下,仿佛有一个人用手指碰了他一下。

      在旗舰上也可以看到。甲板上乱哄哄的,几个士兵跑到船舷边向下看,有的甚至把手中的渔叉举了起来。温指挥官喝道:“不准乱动!”

      凌屿咬着牙将小舢板向右靠近旗舰,仰起头来喊:“温长官,让我先过去吧!”

      温指挥官向下看了一眼,然后点头表示同意。

      凌屿划着舢板转到旗舰右前方之后,果然看到海面上有三颗人头漂浮着。中间那个银白色的头发湿淋淋的贴在脸上,冰蓝色的眼睛在灰茫茫的天空中很刺眼。汐。左边是沧澜,深蓝色的尾巴藏在水下,脸上露出看好戏的表情。右边是一个凌屿没遇见过的老海妖,灰色绿色的鳞片,嘴里只剩下一些牙齿,叫做灰伯。

      当汐看见凌屿划着舢板过来的时候,她的瞳孔稍微缩小了一些。它在水下摆动了一下自己的尾巴,凌屿看见了断掉的尾鳍,这次缺少的地方比上次的小很多,新长出的鳞片颜色也较浅,就像新抽芽一样。

      “凌屿。”汐的声音非常轻柔,被海风吹走了,但是凌屿还是听到了。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把舢板横在旗舰与海妖之间作为了一个缓冲区。

      温指挥官站在船舷边上往下看,声音并不大也不小:“是海妖王族的人吗?”

      “汐。”汐抬头,竖瞳与温指挥官的眼睛相碰,“王族印记在我身上。谈判的事情就交给你和我一起解决了。”

      沧澜哼了一下,但是没有再往下说。

      温指挥官点了点头,让出甲板上的一处位置:“上来谈。”

      汐摆了摆尾巴,浮出水面之后双手撑着船舷跳到了甲板上。鱼尾在甲板上拖出一条潮湿的水痕,在银蓝色鳞片与灰色铁质船板之间形成鲜明对比。几个士兵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手按在渔叉上没有放开。汐没有去看他们,把尾巴卷起来放在自己的身体下面,在甲板中央坐了下来。

      凌屿把小舢板固定在旗舰的一侧之后,顺着绳梯登上了甲板。他没有站在温指挥官身旁也不在汐身边,就在船边靠着栏杆装作在看海。

      温指挥官坐在汐对面,中间摆着一张临时的矮桌,桌上铺着海图。“我直接说了。”温指挥官将海图向汐那边推了推说,“北海地区的人类渔船和海妖猎场重叠在一起,冲突很多。从今天开始以鬼牙礁往东五里为界,人类不能越过界限去捕鱼,海妖也不能越过界限去捕食。界线上的沉底网我也会撤掉。”

      汐看了下海图之后又抬头看着温指挥官:“那条件怎么样?”

      “你要保证在你那边的人不打渔船,不杀渔民。”温指挥官的声音很平和,“另外海务司要在界线处设立一个观察哨。”

      沧澜在船边冷冰冰地说:“让人类在界线上设立观察点?温指挥官,你是说这是谈判还是一种下达命令的行为?”

      “沧澜。”汐轻声说了句。

      “我这样子说对吗?”沧澜的尾巴重重地拍在水面之上,溅起了许多水花,“人族什么时候说过要遵守约定?在你母亲那个时候,”

      “沧澜。”汐的声音又变大了一点,它转过头来,用冰蓝的眼睛看着沧澜,“我去和你谈谈。”

      沧澜的竖瞳缩了缩,嘴唇抿成一条线,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汐转过身来对温指挥官点了一下头说:“可以设立观察点,但是不能放武器。海务司的士兵不能携带渔叉登上观察台。我的人会不定期地过来查看,如果发现你们偷偷在界线上添加渔网,人员或者船只的话,协议也就没有用了。”

      温指挥官思索了一下之后点了点头道:“成交。”

      凌屿站在船边听着他们来来回回的,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稍微放松了一点。没有打起来。但是他的余光扫过沧澜的时候,发现沧澜的尾巴在水下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深蓝的尾鳍时不时地冲出水面,鳞片边缘还有一圈凌屿没见过的暗红色。

      这并不是正常的颜色。

      凌屿紧紧抓住栏杆。他往汐那边一看,汐也注意到了,于是它的尾巴往沧澜那边靠了过去,尾尖轻轻地碰了一下沧澜的尾鳍。沧澜突然甩开之后,甲板上的士兵们又紧张起来。

      “好的吗?”沧澜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很多,竖瞳里的蓝色都要燃烧起来,“汐,和人类聊完了没?界线上的观察点处,人类没有越界,讲得非常好听。问问他们沉底网撤没撤。我现在就给你看。”

      温指挥官站起身来,脸色很难看地说:“撤网船已经在往回走了,今天之内一定要撤完。”

      “今天之内可以做到吗?”沧澜冷笑道,尾巴一甩就跳到了船舷外面,半截鱼尾重重地磕在甲板上,把船都晃了一下,“那么请问一下,在我潜下去的时候会被你们的沉底网缠住吗?”

      汐也站了起来,鱼尾绷紧之后用一只手按住了沧澜的胳膊:“沧澜,退后。”

      “让我后退。”沧澜的声音突然变小了,小到几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暗红色已经蔓延到鱼尾的周围,并且开始扩散至腰部的鳞片,“汐,你在人船之上替人为我退让。”

      凌屿突然间明白了暗红色是什么。灰伯在另外一边对“沧澜大人”喊了一句,语气十分焦急。凌屿一个箭步从船边跑到汐的身边,伸手拉住汐的手臂说:“汐,让他下水吧,他的鳞片已经在变色了,海妖血……”

      话还没说完,沧澜就突然甩开汐的手,鱼尾一甩,整个人飞出了船舷,扑通一声掉进了海里。水花飞溅到了甲板上,有几个士兵被淋湿了退后几步,温指挥官拿起枪对准水面。

      “不要打枪。”凌屿叫了一句,但是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沧澜深蓝的尾巴在海底用力的甩动,鳞片上暗红的颜色也渐渐变红,犹如烧红的铁。汐也跟着跳进了水中,凌屿听到了水下传来的汐的声音,声音很低沉,还带有一些奇怪的频率:“沧澜,你给我压住!不准血液逆流,”

      灰伯也下水了,灰绿色的尾巴在水中一甩就不见了。

      凌屿趴在船边往下看,深蓝的海水里一团暗红的东西正在从海底升起,好像被炸开了一样。沧澜在水中剧烈挣扎的时候,汐和灰伯分别站在两侧按住它,银蓝色的血液顺着汐的手腕流出来融入水中,在那团暗红色的东西周围形成一圈淡蓝色的光晕把向四周扩散开来的红色又收了回来。

      温指挥官站在凌屿身边,枪口对准水面,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动。“那么是什么呢?”他说话的声音很低沉。

      “海妖的血液。”凌屿望着水下的情形,声音很急地说,“沧澜的血液在逆流。当海妖的情绪激动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血液就会倒灌入鳃中,在几分钟之内就会被憋死。”

      温指挥官转过头来看着他:“你怎么会知道呢?”

      凌屿略微有些发愣。他是怎么知道的呢?他张开嘴巴,也说不出来。刚才说的话就像是自己的脑子里自发出来的,也有人将信息灌输到他的脑中,还有就是他手腕上的布条之下一直渗出的一些与自己无关的感觉。

      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在布条下面,淡蓝色的痕迹已经发出很强的光亮,并且这一次的亮度是最大的一次。

      水下逐渐安静下来。暗红色的团块被挤到一边去了,汐与灰伯把沧澜从水中拉了出来。沧澜的尾巴很松软地垂下来,鳞片上大部分暗红色已经退去,但是还有少许残留在尾鳍周围。它的眼睛半睁着,竖瞳涣散,嘴里不停地往外冒气泡。

      汐将沧澜推进了船舷外面,之后就抬头看着凌屿。它的眼睛里面全是血丝,脸色惨白得仿佛没有一丝血色。“帮我把他拉上来。”

      凌屿将沧澜的手臂拉过来,温指挥官也在一旁帮忙,两个人把沧澜拽到甲板上。沧澜躺在船板上,湿漉漉的尾巴摊开在胸口,胸膛起伏很大。汐也跟着翻上来,半跪在沧澜身边,一只手按在它的鳃上,嘴里轻声哼着歌,虽然凌屿听不清楚是什么曲调,但是甲板上的人们全都安静了下来。

      温指挥官把枪收起来之后就站在一边看着发生的事情。过了一会儿,他小声对凌屿说:“你刚才说的血逆流,鳃,几分钟憋死……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凌屿蹲在汐的旁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发出微微光芒的布条,沉默了好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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