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许》小郭去吃火锅

5、征召 凌屿在

　　凌屿在第三天早上被堵在了家的大门口。

　　这次温指挥官自己来了，不穿军装而换上了一件灰蓝的便衣，没有以前那么威严了，但是当那双深陷的眼睛望着时，凌屿还是感到背上发紧。温指挥官后面跟着两个士兵，一个手里拿着海图。

　　“凌屿。”温指挥官站在院子中间那棵歪脖子枣树底下抬头看了看挂在树上的一张旧渔网，“你对鬼牙礁往东面的水道了解多少？”

　　凌屿手扶门框点了点头。

　　“暗流，礁石，潮汐的时间这些情况你了解吗？”

　　“我知道了。”

　　温指挥官将海图铺在院中石桌上。“三天之后我要在那片海域举行一次……‘会面’。”他用“会面”这个词，没有提到海妖，谈判等事情，大概是怕被吓到吧，“需要一条小船在前面带路，免得大船吃水太深而搁浅。”他顿了顿接着说，“你的舢板被扣押了，我已经叫人给你换了一条小舢板，明天就会送到。请做我的引航员。”

　　凌屿的脑子转得很快。鬼牙礁往东三天之后就是见面的日子。刁叔说的沉底网就是指的那一块地方。温指挥官约海妖来谈判，在水下布了张网。是进行会谈呢还是进行厮杀？

　　“不去。”他说的是。

　　温指挥官抬眼看着他，目光很平和。

　　“我父亲是在海里死去的。”凌屿的声音很紧张，但是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娘临走之前对我说过不要触犯海务司。我想好好的打鱼，并没有触犯任何海务司的规定。”

　　温指挥官盯着他看了几秒之后，忽然笑了起来。笑的时候并没有凶恶的表情，还有一种无奈的感觉。“凌屿，前天下午你去鬼牙礁了。退潮的时候涉水而行，在礁石上呆了大概半个多钟头。”

　　凌屿的指尖深深抓进了门框之中。

　　“我的人已经看到了。”温指挥官的话不轻不重，“从石缝里挖出的东西装在怀里带走了。没有让人去拦你，为什么呢？”

　　凌屿没有开口。

　　“就是想知道你准备怎么样处理这件事。”温指挥官将海图卷起来放在桌上，“如果你将东西交给村里任何一个和海务司有关系的人，我今天就请你上船喝茶。”他看着他接着说，“但是没有。不告诉任何人就偷偷地跑回去，在礁石上写了两个字之后又走了。”

　　凌屿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人掐住了似的。

　　“那两个字的炭条痕迹已经被我的手下用拓印的方式复制出来了。”温指挥官从口袋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摊开之后，在上面用炭条画出的是“危险”两个字，歪歪扭扭的，还有一半被糊住了。“写了东边有网，危险。给谁看的？”

　　院子里很静，可以听见枣树叶子摩擦的声音。凌屿站在门框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脑中很快想到了很多种说法，但是很清楚温指挥官这样的不是随便就可以糊弄过去的。

　　“海妖曾救助过我。”凌屿听到自己在说话，声音出乎意料地稳定，“我落水之后，它把我推向了礁石上，自己差点丧命。替它包扎好之后，我就放过了它。”

　　温指挥官没有打断他的话。

　　“你们在抓它，我知道的。村里贴出了通告。但是并没有杀了我。如果它真的想要杀人，在那个晚上我就回不来了。”凌屿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了，但是他咬着牙把话说完了，“我在礁石上写字，是想让对方知道这里是有网的。没有告诉它在哪里，也没有想过要帮助它逃跑。就是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死了的原因不清楚。”

　　温指挥官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将拓纸再次折叠好放进自己的口袋中之后，走到凌屿的面前。两人之间只有一小步的距离，凌屿能够闻到他身上烟草的气息以及一丝铁锈的味道。

　　“三十年前的时候，我父亲就在北海去世了。”温指挥官的声音突然放低了，“海妖袭击渔船，把人拽到海里。没有打捞出尸体。那一年我十三岁。”

　　凌屿一呆。

　　“我做这个工作已经20年了。捉过的海妖比你见过的鱼还要多。”温指挥官看着他，眼神很复杂，“你是第一个在我面前承认自己和海妖来往过的，还说‘它没有伤害到我’。”

　　退后一步之后又把海图铺好。“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你来码头的时候，我就让你看看军事地图。三天之后就和我上船去做引水员。”

　　“我…”

　　“没有选择的余地。”温指挥官打断他的话，态度很坚决地说，“你上了船，我才敢保证你那块礁石上的字没有白写。海妖方面的事情交给我去做，谈判还是公开的进行。至于水下的那些网，”

　　停顿了一下之后，他从口袋中拿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撕下一页给了凌屿。“这就是东面二十道沉底网所在的位置。回去之后要记熟了，上了船之后把船开到网眼大的地方来。”

　　凌屿接过这张纸的时候手都有点发抖。

　　温指挥官看了一下他，又加了一句：“小子，如果你的海妖朋友真是那么有良心的话，三天之后它就不带太多的人来了。我并不想打。”

　　转身出了院子之后，两个士兵就跟着他一起出去了。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但是没有回头：“你手上的那个东西用布裹起来。不要让海务司的其他人知道。”

　　凌屿站到了院子里，手里拿着那张纸，直到再也听不见温指挥官的脚步声之后才放下。低头看自己的手，淡蓝色的痕迹在阳光下微微发光。刁叔能够闻到，温指挥官也可以感觉到，其他海务司的人员如何呢？王室派来的监军又怎么样了呢？

　　他回到屋子里把纸张摊开在桌上一字一句地记录下来。二十个沉底网从鬼牙礁向东延伸至十里的深水区，在中间留有三个缺口，大小不一，最小的那个只能容下一艘小船侧身通过。温指挥官留出一条路来让海妖通行，但是这条道路狭窄得仿佛是故意将“可以通行”与“无法通行”之间的界限设在那里。

　　心里默默记了三遍之后，就把纸丢进灶膛里烧掉了。灶口冒出的灰烬落到他的鞋面上，低头一看，这三天恐怕不会平静。

　　凌屿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手腕上发热的地方又开始发烫了。这次比前两天要热很多，把他烫得睡不着觉，在床上辗转反侧着用冷水敷。敷到后半夜的时候，那股热气忽然就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很奇怪的感觉，仿佛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碰了一下自己的手腕上的那条筋，不疼但是很清晰，就像鱼咬钩时浮子沉下去的一瞬间。

　　凌屿坐了起来，看着自己的手。淡蓝的颜色在黑夜里一闪之后又变暗了。想起刁叔说过海妖血可以治病，想起汐用尖牙咬破自己的手指的时候。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对腕上轻声说道：“汐。”

　　没有任何反应。但是被拽的力量又出现了，而且这次更加明显了，仿佛有一股力量沿着那看不见的线向着这边靠近过来。

　　凌屿咽了下口水，握紧拳头。

　　“不要来了。”他说，“三天之后海水下面全是渔网。不可以来。”

　　手腕上的痕迹慢慢变淡，拉筋的力量也消失了。凌屿在床上坐了许久，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不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有没有被传播出去，也不知道汐听不听得见。

　　但是至少他尝试过。

　　深海之中，汐忽然停了下来。

　　它贴近海底向东游去，尾鳍断口处新生的鳞片被水流冲得非常不舒服。凌屿身上发出的感觉非常清楚，仿佛隔着几百里的海水，在它的胸口轻轻碰了一下。它停了下来之后屏住呼吸，能听到凌屿说话的声音。

　　“不要。”

　　汐的竖瞳略微缩小了一些。

　　“三天之后海里面到处都是网。”

　　汐悬在暗流中，银蓝色的尾巴慢慢收起，缠到了自己的腰上。低头看着怀中的温指挥官送来的贝壳，上面的字迹非常工整，三日后鬼牙礁东面海域谈判。

　　凌屿说下面都是网。

　　可温指挥官和人约了谈判。

　　汐手里拿着贝壳，嘴角渐渐上扬。不知道是陷阱还是诚意，但是凌屿为了传递这个信息而冒了险。那人站在两个方面之间选择告诉对方。

　　向东游的时候速度就比之前快了。谈判它是要去的，但是在此之前它要完成一件事情。

　　要找到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