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许》小郭去吃火锅

4、王座 王城废

　　王城废墟比汐记忆里的还要黑。

　　千年前沉入海底的宫殿沿着海沟的方向一层层的铺展开来，最高的塔楼尖顶距离海面还有几十丈深。珊瑚，藤壶将廊柱全部覆盖住了，已经看不出原来石头的颜色了；大殿穹顶上的裂缝比三十年前扩大了一倍，月光从裂缝中射出后经过海水过滤变成浑浊的灰蓝色，只能勉强照亮王座附近的小块区域。

　　沧澜坐在王座上面。

　　镶有海妖鳞片的椅子被汐的母亲坐了两百年之后，目前鳞片已经失去了大半的光泽，但是中央那几片银蓝色的仍然在发光，那是女王自身的鳞片。沧澜的深蓝色鱼尾放在王座扶手上，尾鳍下垂，不时地轻轻拍打底座。他手里拿着一个贝壳看着它。

　　汐游入大殿之时，沧澜连眼都不眨一下。

　　“来了。”他把贝壳丢到一边，“比我想象的要快很多。”

　　汐停在王座之前十步左右的地方，鱼尾绷得很紧，伤口已经结痂了，但是断掉的尾鳍尖还是缺了一截，在水中游动的姿态有些不太自然。它没有靠近也没有出声，就这样站着，竖瞳冷冷的盯着沧澜。

　　沧澜抬眼看向汐的尾巴，嘴角一牵：“伤还没好？”

　　“灰伯拿来的物品我已经看过。”汐的声音非常轻柔。

　　沧澜坐得直了一些，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歪着头看着它：“看完之后会怎样？你是来认输的，还是让我看看你的断尾巴有多可怜？”

　　汐并没有答应。它把怀里的骨片拿出来往前一送。沧澜挑了下眉毛，伸手接过之后又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最后又丢给了汐。

　　“族谱你也看过了。十九个名字中有十五个被画上了叉。”沧澜的声音忽然就低沉了下来，嘴角的笑容也消失了，“汐，你来说说，剩下的四个圈还能维持多久？”

　　汐手里拿着一片骨头没有说话。

　　“最近人类在做些什么事情呢？”沧澜从王座上起身，鱼尾一摆就游到了汐面前，俯视着它，“温指挥官的舰队扩编完毕，在北海至南礁之间布置了四十六个哨所，海底网布设了二百里。他们把这叫做防卫，防御的对象是谁呢？防范我们。”

　　他绕到汐的背后，贴近汐的耳边说道：“你觉得你在海湾里救了一个生命，对方就会为你美言吗？你断一条尾鳍、流几滴血，人类就会认为海妖有良心吗？”忽然间他发出一阵冷笑着的声音，“汐，你母亲当初也是这么认为的。她以为和人谈判可以达成和平，但是最后的结果如何？现在她的鳞片已经嵌在人皇的坐席上了。”

　　汐的眼睛一下就缩了起来。

　　“我知道你是恨我的。”汐转身面对着沧澜说，“你觉得我太脆弱，认为我是叛徒，不配做王族。”

　　“是否可以由你自己决定，不是你自己说就可以的。”沧澜的声音变得非常强硬，“王族印记在你手中，那是你母亲留给你的，我承认。但是你用这个印记做了什么？拿它去救人”

　　“我救的”

　　“所救助的是什么样的人并不重要。”沧澜打断了它的话，“你手上沾有鱼叉上的血迹，腰上那道伤疤就是证据。在给他包扎的时候，你会不会想到你的母亲被人类的鱼叉刺穿时的样子？”

　　汐的气息停滞了一下。它想起母亲临死时的样子，王座大厅里有人把渔叉从上面往下扔，穿过母亲的心脏将她钉在王座上面。银蓝色的血液喷溅得很远，把王座下面的石头都弄脏了。那个时候汐躲到侧殿的帷幕后边，咬住自己的尾巴不敢出声，咬得太过分了，在尾巴上留下了一排牙印子，到现在还存在。

　　沧澜看着他，说话的声音突然就变得温柔起来：“我没有想过要杀死你，汐。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爹跟我的爹一块儿死在那次围剿之中，我把你当成自己的弟弟一样疼爱。”他停顿之后说，“但是你要一直这样下去的话，我就保护不了你了。反对派中有一半的人想要用你的王族印信去打仗，另一半的人则想把你交出去换取人道主义的停火协定。你觉得压制住他们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吗？”

　　汐抬起头看着他。

　　“给你两个选项。”沧澜伸出两个手指头说道，“第一个就是把王族印记交给我，你爱去哪儿去哪儿，我不会找你的麻烦，也不会碰那个人类。”

　　“第二？”

　　“第二，”沧澜的嘴角微微上扬，这次是真的笑了起来，但是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你带着印记回来，站到我的这边来，带着海妖反击。你母亲的仇你不报也罢，我去报仇也可以。但是要站在我的身边看着。”

　　汐沉默了很久。

　　大殿里面只听见流水声，远看去鱼群穿过穹顶缺口，在地上留下一条游动的影子。汐低头看着手中拿着的一块骨头，上面刻着十九个名字，十五条叉。沧澜没有杀了那三个剩下的族人，把他们当作筹码握在手里，但是至少没有杀死。如果沧澜的目的就是报仇的话，那么这三个已经被叉掉了。

　　“不交印记。”汐说。

　　沧澜的眉头皱了下。

　　“我也不站在你的那一边。”汐继续说，语气温和但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人类有猎人，海妖也有反对派。两边都在磨刀，你让我选边站，但是我想让我的人活下去。你们抓到的三个族人放了他们，我来想办法让他们活着。”

　　沧澜一直望着它。他的一双深蓝色的竖瞳里面涌动着很多情绪，愤怒，失望之外还有一种被压抑到最底层的东西。他慢慢的坐回王座上，跷起一条腿，鱼尾缠住扶手，在膝盖上敲打。

　　“可以。”他说，“你不想站队的话，我替你做一件事。”

　　他突然间从王座下拿出一样东西丢给了汐。汐接过来一看，是一只被海水泡得发白的贝壳，壳上新刻的人类文字。汐认得这些字，妈妈曾经教过它。

　　“温指挥官今早派人送来的。”沧澜靠在王座上淡淡的说道，“用浮标夹着送到王城外面。上面写的非常客气，要和海妖王族就海域划分的事情进行协商。”

　　汐手里握着的贝壳，手指都已经变得苍白了。

　　“你怎么看他忽然要谈这件事呢？”沧澜歪着脑袋看着它，“因为在鬼牙礁附近发现了你的血液。尽管你小朋友没有说出你在什么地方，但是温指挥官并不傻，他知道海妖在附近。他怕你逃走，所以先稳住你。”

　　汐的心里顿时感到一阵沉重。

　　“三日之后，在鬼牙礁东侧海域相会。”沧澜站起身来，慢悠悠地游到汐的身边，“我本来想让一队人潜入水中埋伏，一个上来了我就杀一个。但是既然你回来了，”他拍了拍汐的肩头，并且用力不大，“你就去谈。我要看看人类在谈判桌上能提出什么样的条件。”

　　汐手里拿着的贝壳上，温指挥官写的那句话很工整。于是它想到了凌屿在礁石上写的“危险”两个字，是用炭条画的，歪歪扭扭的，很难看。但是那是它见过最漂亮的字。

　　“我去和人谈。”汐手里抓着贝壳，“但不准打架。”

　　沧澜耸了耸肩道：“你说怎么行就怎么行。”

　　汐转身想要走的时候，沧澜忽然在后面又说了一件事情。

　　汐停了下来。

　　“你那位小朋友今天被温指挥官征去当兵了。”沧澜带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说，“说是熟悉近海地形，临时请了向导。三天之后的谈判上，他应该也会在场。”

　　汐的尾巴略微有点僵硬。

　　“到时候他站在温指挥官后面，你在谈判桌那边坐着。”沧澜在后面笑，懒洋洋的，有一种看热闹的好奇心，“那情景一定很有趣。”

　　汐不再回头，游出了大殿。它游得很快，尾鳍断口被水流撕得生疼也没时间顾及。穿过废弃的回廊，游过坍塌的偏殿，一直冲到王城外墙的残垣边才停下来。它手里拿着贝壳，手掌心都疼起来了。

　　三天之后。

　　凌屿要去谈判的地方。

　　汐闭上眼睛之后再次睁开时，竖瞳中映射出海面上透出的稀薄阳光，又冷又亮。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在断口处新长出来的鳞片颜色比较淡，像是一株还没有长成的嫩芽。

　　它应该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