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许》小郭去吃火锅

3、旧鳞 凌屿是

　　凌屿是因为被人敲门才醒来的。

　　“凌屿，开门！”

　　他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脑海里还残留着梦中见到的海水和银蓝色的光芒。门闩被碰得咚咚作响，他穿上鞋子去开门的时候，看见陈妈在外面，后面还跟着两个陌生人，穿的是铁灰色短褂，袖口绣着温指挥官的标志。

　　“根据温指挥官的命令，北海沿岸的渔村现在已经停止了出海作业，所有船只也都停泊在港口等待检查。”其中一个士兵递来一张加盖了红印的纸条说，“你们家的船要被拖到码头上封存起来。”

　　凌屿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写的是从今天开始北海全市所有的渔船都不能出海作业了，恢复的时间会另外通知的。温指挥官在纸张右下角龙飞凤舞的签了名字，并且盖上王室海务司的大印。

　　“那么我们吃什么呢？”陈妈在一旁急得手足无措，“不出海，鱼也不让钓？”

　　“上面会有发放救济粮的通知。”士兵的话很正式，“三天之后按户发放。”

　　凌屿没有开口。他站在门口看着几个士兵将他家的小舢板从岸边拖出来，用铁链锁在码头桩上，心里反而感到一阵踏实。不用出海了。不需要经过那片海域，见到那块礁石，也不需要被逼着去辨认哪一条鱼被海妖的血液浸染了鱼鳞。

　　可以不去。但是可汐怎么样？

　　两个士兵走远之后，凌屿正准备关门的时候，陈妈就轻声说：“凌屿，你刁叔来了，在房间里等你。”

　　刁叔。

　　凌屿略微有些发愣。刁叔是村里年纪最大的一个渔民，七十多岁了，已经很少出海了，在村口晒太阳补渔网。但是据母亲所说，刁叔年轻时并不是一般的渔夫，他曾做过捕海妖的工作。

　　刁叔坐在灶台旁边的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支旱烟没有点燃，就那么空抽着。老头满脸皱纹，眼睛微眯着，看到凌屿进来就把烟管在凳子底下磕了磕。

　　“坐。”刁叔拍了拍旁边的矮凳子说，“有事找你。”

　　凌屿坐了下来。

　　“前天晚上你从海里出来的是不是。”刁叔的声音很干涩，像被太阳晒了三天的小鱼干一样，“请问你在海里看到了什么？”

　　“我，”

　　“不可以欺骗我。”刁叔的眼睛突然变得大了许多，里面有一道浑浊而锐利的光芒，他做这个职业已经二十年了，三里地之外就能闻到鳞片的气息。“你是海妖的后代。”

　　凌屿的背上紧绷起来。

　　刁叔看着他好一会儿之后，忽然叹了口气，将烟袋重新放回腰间。“不问你对它做了什么，也不问它在哪儿。我来告诉你一件事情。”他靠近了一些，声音更小了，“三十年前的一场围剿之中，我知道你也一定听过。村里人只知道我活着回来了，不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凌屿没有开口。

　　“当年上头派人下来的时候，说要将北海那一片海域所有的海妖全部清除干净，一条不留。”刁叔的目光落在灶台上，仿佛透过灶台看很久以前的事，“我跟着大船下了海，头三天就杀了七条。有的很大，有的很小，小的只有胳膊长，还没有生出鳞片来，一叉子下去就跟刺鱼苗一样。”

　　凌屿觉得自己的喉咙很干燥。

　　“之后遇到了一条很大的。”刁叔的声音突然就慢了下来，“银蓝色的，尾巴比你还要长。没有逃跑，在那里来回游动，我们十几条船围了上去，它也不跑了。那么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呢？”

　　凌屿摇了摇头，然后说道，“我并不想再提这件事了。”

　　“保护的是什么东西。”刁叔说，“我们和它打了三天的架才把它给弄住。拖上来之后才发现它的尾巴底下有一条死掉的小鱼。已经腐烂了，开始散发出臭味。大的带着小的游了三天。”

　　灶膛里没有火焰，但是凌屿的脸颊却觉得热乎乎的。

　　“当天晚上我就走了了。”刁叔又把烟袋从腰间卸下来拿着，“以后再也不干这行了。村里人都说我发财回来了，其实我没带回什么东西，只带了一句话，在它们保护自己的时候跟人一样。”

　　刁叔站起来拍了拍凌屿的肩膀，力度很大。“我不管你是干什么的，也不关心你和海妖是什么关系。温指挥官的人在海上布下了渔网，沉入海底，并且从鬼牙礁向东拉了二十里。防的是海妖，不是防渔船。”

　　凌屿心里很沉重。

　　“如果海妖还存在的话，最好尽快离开。”刁叔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另外，你手腕上的东西不要让人看见。”

　　门已经关闭。凌屿在灶台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淡蓝色的痕迹在阳光照射下几乎看不见，但是他能感觉到它存在。刁叔能够闻到味道，那么温指挥官呢？那个人很聪明，是不是已经猜到些什么了？

　　他等不及到明天了。

　　凌屿当天下午就出去了，假称要去村口领取救济粮的名单，在村子里转了一圈之后，从村子西边的小路来到海边。有一段碎石滩，走的时候如果不小心的话，退潮后就可以蹚到鬼牙礁了。脱掉鞋子之后，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的地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就跳进了水里。

　　这个时候海水非常寒冷，走了十几步就感觉脚踝发麻了。但是他的牙齿咬得紧紧的向前走着，一直到鬼牙礁那黑色的石尖从水里冒出来。上到了礁石之后四下寻找，在石缝中找到了缠有麻绳的一段石尖。没有布了，但是在石尖上还有缠绕的一层麻纤维。向下摸索，在石缝更深处的地方碰到了什么。

　　是他垫在汐后背的布衬。粗麻布已经泡得发硬了，上面还有银蓝色干涸的血迹。凌屿将布衬抽出之后握在手中，在四周看了一番之后又从怀里掏出半截炭条，在礁石最显眼的一面写了两个字。

　　“危险。”

　　想到后又在下面添了一句：“东方有网。”

　　不知道汐以后还会不会再回来，他甚至不确定汐现在还在不在这个世界。但是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把布衬放回怀里之后，刚要从礁石上下来，忽然听到后面的海面传来水声。凌屿转过头去的时候，只见遥远的海水中有一条银蓝色的影子一闪而过，快得仿佛刀锋劈开水面。想要看清楚一点，但是海面上只剩下一些浪花，泡沫，并没有其他的东西了。

　　凌屿在礁石上站了很长时间，直到潮水上涨到他站立的石头处。低头看自己写的两个字“危险”，被潮水渐渐浸湿、模糊掉。咬牙切齿之后，转身就向岸边游去。

　　在后面的深海中，汐贴近海底的沙床慢慢游动着，鱼尾轻轻摆动，避免产生过多的水流。腹部距离地面很近，尾鳍断裂的地方碰到了礁石边，疼得它浑身发抖。但是它并没有停下来。

　　看到凌屿了。那个人类坐在礁石上，冻得脚踝通红，在石缝里掏出一块布衬的时候，急得都快要把自己藏起来了。写了一行字。汐认识人类的文字，妈妈曾经教过它。东方有渔网。有危险。

　　汐在暗处看着凌屿上岸之后的背影，直到那微小的人形在碎石滩尽头看不见了。之后它就慢慢浮上来，在礁石上摸了摸那两个字，墨迹被海水冲淡了，但是还能分辨出两个字。

　　汐低下头，用嘴舔了一下那些模糊的笔画。海水很咸，炭条的味道混杂在其中，很难喝。但是汐并没有动，它紧贴着礁石，银蓝色的尾巴蜷缩起来，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团。

　　之后它改变了方向往东游去。

　　沧澜在东方布下了天罗地网，人类也在东方布下了天罗地网。但是凌屿在礁石上写下“危险”两个字，这就表示那个人类没有说出它的所在之处。一句话也没有说。

　　汐的嘴角微微上扬，但是幅度很小，在深海中几乎看不出来。

　　往西方走。王城废墟在西方。它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