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许》小郭去吃火锅

2、潮汐留下的痕迹 凌屿整

　　凌屿整晚都没有入睡。

　　他睡在母亲留下的窄床上，望着房梁上由于海风湿润而生出的霉斑，耳边全是海浪的声音。渔船并没有出海，但是潮水仍然涨落着，在凌晨的时候就已经涨到码头第一级台阶处了。翻身的时候，他手腕上的淡蓝色痕迹蹭到了粗布被单上，并且微微发热。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陈妈就在院子里叫他起床。

　　“凌屿！温指挥官的船已经靠岸了，要发问！”

　　温指挥官。凌屿心里一紧。他穿衣服的时候手不听使唤，袖子套了两次才套上。临走之前他在水缸里照了一面镜子，脸色苍白如盐腌一般，眼睛下面全是青黑色的。

　　码头上有一艘铁灰色的军舰，虽然不大，但是和村里其他的渔船放在一起就显得很气派。甲板上站着几个士兵，中间的一个大约四十岁左右，身材高大挺拔，眉骨突出，眼窝深邃，看人的目光很沉稳。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册子，听见有人走过来之后便把头抬了起来。

　　“凌屿？”温指挥官的声音并不大，但是每个字都非常清楚，“‘鲸波号’上的船员，在失踪了六个小时之后自己游回来的那个人是吧？”

　　“对的。”凌屿离着三步远的距离，手指在袖子里紧紧地攥着。

　　温指挥官从头到脚看过他之后，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外衣上稍作停留。“你的水性很好。”

　　“是渔村长大的。”

　　“好的。”温指挥官把册子合上之后，又问道，“翻船的时候你在哪儿？”

　　“船尾处。和王叔一起打捞上来的。浪打过来的时候把我冲出去了，再醒来的时候就趴在礁石上了。”

　　“哪块礁石？”

　　“东边的鬼牙礁，涨潮的时候只露出一个尖角。”

　　温指挥官望着他好一会儿。他的目光很平和，并不凶恶，但是凌屿却感觉胸口好像被一块石头堵住了。旁边的士兵把一块碎布递过来，凌屿认得那是他固定在石头上面的袖子。

　　“鬼牙礁上找到的。”温指挥官拿着这块布，说，“这是你丢的吗？”

　　“我自己。我醒来之后浑身无力，就把袖子撕开绑在石头上，希望有人来。”凌屿说完之后就发现自己撒谎还挺利索的。心里有点疼，但是不怎么疼。

　　温指挥官点了下头，并没有再问下去。他将碎布还给旁边的士兵之后，又看了看海面，突然说道：“最近海域很不平静。王叔不是被淹死的，是吓死的。”

　　凌屿后背非常紧张。

　　“我们发现它在人的气管里。”温指挥官从口袋中取出一个小玻璃瓶，瓶子里有一片被切成很多小片并且发出微微银蓝光芒的鱼鳞，“请问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凌屿摇摇头。他心跳得非常优秀，几乎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了。

　　“海妖的鳞片。”温指挥官把瓶子收起来，语气很平和，“北海一带已经有三十多年没有出现过海妖了。最近才越来越多。”他重新看向凌屿，目光里多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你在海面上见到有不寻常的东西吗？”

　　海风从码头那边吹过来，咸腥味，柴油味一股脑儿地扑在人的身上。凌屿的手指深深的刺进了自己的手掌里。他想起了汐那双碧蓝的眼睛，想起了汐咬紧下唇时牙齿缝隙中挤出的“疼”字，想起了银色血液落在黑色礁石上时发出的荧光。

　　“不是。”他说，“我没有看到任何东西。”

　　温指挥官沉静了好久。码头上正在卸货，铁链绞盘发出咯吱的声音。最后他拍了拍凌屿的肩膀，力度不大也不小地说：“这几天不要出海。过几天可能会有通知。”

　　凌屿看着温指挥官转过身来又回到了军舰上，看着铁灰色的船慢慢驶出港口，在晨雾中逐渐消失。他没有动，直到陈妈在他后面拉了拉他的袖子。

　　“回家。”陈妈说，“你脸色很差。”

　　凌屿往回走的时候听到路边有渔民议论。说温指挥官的舰队已经在北海设了十二个哨所，说上面下达了命令，见到海妖立刻上报，捉住活的赏银五百两，死了也只给一半。有人说五百两能买三条新船，也有人小声说三十年前那次围剿之后海妖就绝迹了，怎么又出现了。

　　凌屿加快脚步走了过去，不想听。

　　一天下午他在码头西边的公告栏前看到一张新张贴的告示。纸张非常洁白，并且四周还有官印留下的红色痕迹。上面画出海妖的大致样子，银蓝色的鱼尾，尖尖的耳朵，锋利的手爪。旁边的字是提供线索者奖励五十两银子，协助捉拿的人赏五百两银子。

　　告示之下还有王室徽记的暗纹。凌屿认得这个图案，两条蛇缠绕着王冠。村里的老渔夫说人与海妖之间的仇怨起源于王冠。千年前的人类国王把海妖女王杀死之后，把她的鳞片镶嵌在自己的王座上做为装饰。从此以后大海就沸腾起来，海妖开始攻击船只，人类也开始捕杀海妖，一辈又一辈，再也停不下来了。

　　凌屿把告示上的每一个字都看完了之后，就回家把门闩上了。

　　他坐在黑暗之中，将袖口卷起。月光照在他手腕上淡淡的蓝色痕迹处会发出微微的光亮，仿佛一小块凝固了的海水。他用水湿透了的布擦拭，但是擦不掉。用沙子摩擦的话，皮肤都会变红，而颜色却一点也没有改变，并且更加鲜艳了。

　　凌屿把脸藏在了自己的手掌当中。他不知道留下的是什么东西，但是能肯定的是它与汐有关。海妖的血液已经渗入到他的身体里了，温指挥官也已经注意到了他。再来一次的话，如果那些人撬开了他的嘴巴的话：

　　他会说吗？

　　凌屿自问。他把王叔苍白如纸的脸以及汐冰蓝的眼睛放在一起对比，又把他死去的母亲和已经变成碎片的外衣放在一起对比。他想到自己说过的一句话，“和我一样都是在逃跑”，汐用尖牙咬破手指的时候微微皱起的眉头也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不知道。

　　石缝里的光很暗淡。汐不知道自己睡了多长时间，醒来之后发现鱼尾上的伤口已经差不多好了，只有那条被切断的尾鳍还缺少一部分，好像缺少了一半扇骨的扇子。它把凌屿留下的布条取下来，在水中漂洗。粗麻布料泡过海水后更硬，但是汐并没有扔掉它。它把湿的布条叠好放进石头缝里最里面的地方，和发光的矿石放在一起。

　　之后它就游出了石缝。

　　深海水压作用在身体各处，很熟悉也很安全。汐在海藻丛中穿行，尾巴的动作还是有点不太自然，断口处隐隐发酸。它要吃东西，也要找个更好的藏身之地，沧澜已经知道这个地方了，不能再待下去了。

　　游到一半的时候，从旁边冲过来一股水流。汐突然转身，利爪已经伸出，但是却遇到了一双浑浊的竖瞳。是一条老海妖，鱼尾呈灰绿色，鳞片上布满了藤壶与伤痕。老海妖手里拿着一块刻有很多花纹的骨头。

　　“汐殿下的。”老海妖的声音十分沙哑，嘴里只剩下几颗牙齿，“沧澜大人的事情交给我来办吧。”

　　汐并没有放松戒备之心，但是她还是认出了那位老海妖，也就是灰伯，王城废墟的看守人，在过去的两个世纪里从未离开过那座已经沉没的宫殿。灰伯属于中间派，不管是谁执政都不会得罪任何人，但是也不会偏向任何一方。

　　“沧澜让你带什么来呢？”

　　“灰伯拿过来看看。”汐接过来之后竖瞳立即就缩了起来。骨片上刻的是一个名单，用古海妖语书写，共有十九个名字。每个名字旁边都有标记，有的用叉，有的用圈。圈表示还活着的人，叉表示已经死亡的人。有十九个名字，十五个叉，四个圈。

　　那是王族旁支的族谱。汐记得自己小时候母亲曾给她念过族谱上的每一个名字。

　　“沧澜叫我转告给你的。”灰伯的声音有些微微的颤抖，“在最后四人中，有三个被他控制住了。最后一个——”

　　“是我。”汐开口。

　　灰伯点了一下头，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一抹复杂的情绪。“沧澜大人说不管怎么样三天期限还是不变的。但是你愿意回去的话，他可以不动那个人类。”

　　汐抓着骨片，手指关节都已经变成白色了。

　　“他还说，”灰伯犹豫了一下，“他说你应当想想，你母亲是怎么死的。”

　　汐的眼睛忽然就缩小成一条缝了。它张开嘴巴发出很低沉接近次声波的声音，周围的鱼群立刻四散奔逃。灰伯向后退了数步，鱼尾紧张地拍打水面。

　　“明白。”汐的话很平淡，仿佛海底的海水一样，冷冷的，沉沉的，“你回去吧。”

　　灰伯看了它一眼，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最终没有开口，转而游向了大海深处。灰绿色的尾巴消失在海藻丛中之后，汐就手里拿着那块骨头一样的东西站在了暗流之中。

　　它低头看着骨片上最后四个圈。母亲的名字也写在上面，其中一个是最大的一个，在它的旁边还有一个小皇冠。两百年前，一个人类国王用渔叉刺穿了她，把她的尾巴剁下来做成旗杆上的装饰品，剥下她的鳞片镶在王座上，将她的歌声录制在贝壳里放在寝室里听。

　　汐将骨头碎片放在胸口处，藏在了衣服里面。那上面还留着凌屿布条给它留下的粗糙触感。

　　它闭上眼睛，在暗流里静止了好久。

　　接着它睁开了眼睛，在竖瞳中看到的是深海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光芒。虽然很冷，但是很明亮。它甩动残缺的鱼尾改变方向，向更深处游去。

　　那边就是王城所在的地方。

　　就是战场。

　　王城废墟位于海底最深处，一座沉没千年的宫殿，珊瑚藤壶遍布在倒塌的廊柱上，大殿顶部有一条很大的裂缝，鱼群不断出入其中。汐上次来王城还是三十年前，那时候沧澜还没有反叛。三十年前它站在母亲的王座之前望着镶满鳞片的座椅，虽然鳞片已经变得灰暗了，但是依然能闻到海妖血液的气息。

　　它知道沧澜在等着自己。

　　于是它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