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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合租新规矩 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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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向葵是被粥的味道弄醒的。
醒来的时候,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缝。也不算拉开,是她睡着的时候有人把那两个掉了的挂钩重新挂好了,窗帘合不拢,漏进来一条四指宽的光。
天亮了,她眯着眼睛看那条光,发现自己居然不觉得刺眼。
床头柜上摆着一碗粥,还温着,粥底下压着一张字条:
“我上班去了,粥在床头,锅里有饭。窗帘我没拉开,是挂钩自己修好了,不关我的事。——甜”
傅向葵盯着“挂钩自己修好了”看了好几秒,忽然扯了一下嘴角。
扯完她自己愣住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刚才那个动作是真实的。笑。她刚才笑了一下,七天,还是十天?她数不清自己多久没动过脸上那块肌肉了。
她撑着坐起来,浑身发软,像被人抽掉了骨头又随便装了回去。粥还温,她端起来喝了两口,胃里那团棉花居然让开了一条道。她喝了半碗,放下,坐在床上看那条四指宽的光。
昨天的事她记得,记得黑暗,记得地板上的那个人,记得自己说的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以为天会塌,结果天没塌,那个人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她的床,听她说了那句大逆不道的话,没有惊,没有劝,没有说“父母都是为你好”,只是在她哭完之后,往锅里下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蛋,看着她吃下去。
她当时边吃边掉眼泪,掉进面碗里,宁甜看见了,说:“咸了正好,我没放盐。”
傅向葵下了床,腿一软,扶了一下床头柜,站稳了。她走到门口,打开门。
客厅里,宁甜不在,上班去了。折叠桌上摆着午饭,罩着防蝇罩。沙发扶手上搭着一套干净的衣服,是她自己的,洗过了,有太阳的味道。
宁甜趁她睡着,把她床尾那堆脏衣服洗了。
防蝇罩底下压着第二张字条:“衣服自己穿,饭自己热,窗户想开就开。晚上我回来,咱俩开个会。——甜”
开会,傅向葵看着这两个字。跟宁甜合租八个月,这个人从来没说过“开个会”。她的第一反应是躲:躲回房间,拉上窗帘,假装没醒。
这个念头很熟练,熟练得像膝跳反射。
可她站在客厅中间,闻着自己身上那股好几天没洗的味道,忽然觉得恶心。
她洗了个澡,水很热,她站在花洒下面,站了很久。洗头的时候她数了数,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掉得她心慌。她想起来,三年前在外地,医生跟她说过一个什么词,说她这种状况叫什么,她当时没听进去,她觉得医生就是卖药的。
洗完澡,换上那套有太阳味道的衣服,她热了点饭,坐在桌边吃。吃着吃着,看见餐桌中间那个玻璃罐,洋桔梗早谢了,罐子里插着一把新的,小雏菊,黄心的,开得热热闹闹。
罐子底下压着第三张字条,字迹潦草,是更早之前留下的,她一直没发现:
“桔梗谢了就谢了,别难过,雏菊接它的班。——甜”
傅向葵把三张字条都收了起来,压平,夹进床头柜那本书里,那本书快夹不下了。
晚上七点,宁甜回来了,手里拎着菜,进门先看她,上下打量了一遍:“洗澡了?”
“嗯。”
“头发吹干没有?”
“吹了。”
“行,有觉悟。”宁甜把菜放下,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啪地拍在折叠桌上,“来,开会。”
傅向葵坐过去,心里绷着,她做好了准备:宁甜要谈她的“病”了。要劝她去医院,要给她讲道理,要把这几天的事摆到桌面上一条一条分析。她爸当年就是这样,家里出了任何事,先把人钉在桌边,一条一条数落,数落完说一句“我都是为你好”。
宁甜翻开笔记本,说:“第一条。”
傅向葵绷紧了。
“以后家里的碗,谁最后吃完谁洗。”宁甜说,“我今天早上那碗粥,你喝的,你没洗,现在还泡在水池里。”
傅向葵愣住:“……啊?”
“啊什么?”宁甜拿笔敲本子,“这是合租规矩,你病归病,碗归碗,我又不是你请的保姆。”
傅向葵看着她,宁甜的表情一本正经,眼睛里却有笑。她忽然明白过来,这个人在干什么,这个人把“病”从桌上拿走了,换上来一碗没洗的粥。
“第二条。”宁甜接着说,“从明天开始,晚饭你做一顿,我做一顿。你病着,我不让你做复杂的,但你得学会,我都想好了,你先学西红柿炒蛋。”
“我不会。”
“不会才要学,蛋比西红柿多,记住了?”
傅向葵的喉咙动了一下:“……记住了。”
“第三条。”宁甜合上本子,这条说完,她的语气松下来,“向葵,关于你的事,我不逼你说,不逼你看医生,不逼你拉窗帘。我就一个要求,每天,跟我说一句话,什么都行。“粥咸了”也行,“楼下狗真吵”也行,一个字都行,但是得有。你别把自己关成一座空房子,房子里得有声音,哪怕每天只开一次门。”
傅向葵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又松开。
“宁甜。”她开口,声音很轻,“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压了八个月,她不信天上掉馅饼,她信的是天上掉下来的一定是锅。她妈说了二十几年:谁会无缘无故对你好?对你好的人,都等着从你身上拿东西。
宁甜看着她,想了一会儿。
“我给你算笔账吧。”她说,“房租两千四,一人一千二。水电平摊。我给你做饭,你帮我扛桶装水,扯平。我给你盖过章的场子帮过忙,扯平。这次我照顾你,”她顿了顿,“这么着,算你欠我的,欠着吧,慢慢还。”
傅向葵抬起头:“怎么还?”
宁甜笑了,眼睛弯下去:“你病好了,我老了,你给我推轮椅。”
“这算什么账。”
“稳赚不赔的账。”宁甜收起笔记本,起身,“我去炒菜,今天还是我做,你的岗从明天开始。对了——”
她走到厨房门口,回头:
“第四条规矩,也是最后一条。这个家里,不许说“废物”这两个字。谁说谁洗碗,洗一个礼拜。”
厨房里很快响起油烟机的声音,傅向葵坐在折叠桌前,面前摆着那个记满了“规矩”的笔记本。她伸手翻开,里面其实什么都没记,第一页上就四条,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条后面画了个圈,圈里是一颗糖。
她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自己开口,对着厨房的背影,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宁甜。”
“嗯?”油烟机很响,宁甜扯着嗓子回。
“粥有点糊底。”
“那是锅的事!”宁甜在里面喊,“锅不行,明天买新锅!”
傅向葵坐在桌前,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她在笑,眼泪却先掉了下来,砸在本子上,把那颗糖的边缘洇开了一小圈。
她赶紧用手去擦,擦不干净,反而洇得更大了。
算了,她想,就这样吧。
一颗被眼泪泡过的糖,大概会更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