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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明天我还想说 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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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一句话的规矩,傅向葵执行得磕磕绊绊。
第一天是“粥有点糊底”。
第二天她憋到晚上九点,宁甜都洗完澡了,她站在卫生间门口说:“洗发水没了。”
第三天是:“楼下那只狗,是柯基吧,腿真短。”
宁甜对每一句都接得认认真真。洗发水没了,她第二天买回来两瓶,一瓶写着“向葵专用”。柯基腿短,她跟傅向葵站在阳台上研究了十分钟,得出结论:是柯基和什么的串,腿比纯柯基长,但不明显。
第四天,傅向葵说的是:“宁甜,你救过多少人?”
那天是周三,晚上,两个人都吃完了饭。傅向葵做的西红柿炒蛋,蛋炒老了,宁甜全吃了,评价是:有嚼劲。碗是傅向葵洗的,她最后吃完的。
宁甜正在客厅叠衣服,闻言手停了停:“怎么想起问这个?”
“随便问问。”
宁甜把一件T恤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想了想。
“一个都没救过。”
傅向葵皱眉:“你不是干这行的吗。”
“干这行,才不敢用“救”这个字。”宁甜拍拍身边的沙发,示意她坐,“我干了五年,来访者来来往往,有进来的,有走出去的。可走出去的那些,没有一个是我救的。”
“那是谁救的?”
“他们自己。”宁甜说,“人都是靠自己站起来的,别人谁也替不了。我能做的,就是他们站的时候,我在旁边,没走。”
傅向葵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个抱枕。
“我给你讲讲我的第一个来访者吧。”宁甜把腿盘上来,“一个小姑娘,十九岁,上大学,半年不出宿舍门,课也不上。她妈妈领她来的,进门就说:宁老师,我把孩子交给你了,你把她治好。”
“那个架势,跟寄快递似的。”宁甜笑了笑,我当时年轻,也慌,回去翻了一礼拜的书,列了三页纸的方案。结果第二次来,我方案刚讲了五分钟,那姑娘忽然说:“老师,你能不能别念了。”
傅向葵:“然后呢?”
“然后我就把三页纸放下了。”宁甜说,“我说好,不念了,那你想聊什么?她想了半天,说:我想吃肯德基。我说,走,我请。那天下午我俩在肯德基坐了两个钟头,她吃了一个全家桶,我喝了三杯可乐。她一边吃一边说,从食堂的饭难吃,说到她爸家暴,说到她妈只会哭。”
傅向葵听得入神:“后来呢?”
“后来她好了啊。”宁甜说得轻描淡写,一年以后,她回学校了,走之前她跟我说:“宁老师,你知道你哪次最有用吗?我说哪次?她说,肯德基那次。你方案一念,我就知道我完了,又是个把我当病的。你把纸一放,我才知道,哦,你把我当人。”
客厅里静下来。窗外的路灯亮了,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抱枕上。
“所以我不说救人。”宁甜最后说,“人不是快递,不能寄给我,我修好了再寄回去。人是人,我陪着,他们自己走。”
傅向葵低着头,手指抠着抱枕的角,抠了很久。
“宁甜。”她说。
“嗯?”
“我要是也半年不出门呢?”
“那我把肯德基买回来。”宁甜说,“全家桶,两个。”
傅向葵抬起头看她。宁甜的脸上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也没有一点沉重的意思,就是那种“这事儿能办”的平常。傅向葵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压了很多年的东西,松动了一条缝。
她说:“我想跟你说说我爸妈。”
宁甜坐直了一点。
“从哪儿说呢?”傅向葵的目光落在茶几上,茶几上摆着那罐青梅酒,黄澄澄的,“从年夜饭说起吧,那年我七岁。”
她讲了那只摔碎的碗,讲了蹲在碎瓷片中间捡碗的自己,讲了划破的手指和擦在棉裤上的血。她讲得很慢,中间断了很多次,有时候一句话说到一半,人就停在那里,眼睛看着远处,像信号不好的电视。宁甜不催,不接,不替她往下讲,就坐在原地,等信号自己回来。
讲到一半,傅向葵忽然站起来,说:“你等等。”
她回房间,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样东西:一双旧舞鞋。鞋头磨破的地方缝过三次,针脚一次比一次难看。
“这是我十五岁买的。”她把鞋放在茶几上,“第一双属于自己的舞鞋,之前都是捡舞蹈班别人淘汰的。这双是我攒了八个月早饭钱买的,五十八块。”
“你爸妈知道吗?”
“不知道。”傅向葵摇头,“不敢让他们知道。他们要是知道我拿早饭钱买这个……”她停了一下,“我爸会当着我的面剪了它。他剪过我的画本,当着全班的面,从讲台上走下来,一剪刀一剪刀,剪完跟老师说:她不学好。”
“那你妈呢?”
“我妈不打我,也不剪东西。”傅向葵的声音低下去,“她就说话,她说的话比剪刀快。她说,傅向葵,你照照镜子,你哪点像跳舞的?人家跳舞的,胳膊是胳膊腿是腿,你是什么?你就是我生出来还债的。”
客厅里很静,宁甜坐在沙发上,一个字都没说。她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握在一起,握得很紧,傅向葵没看见。傅向葵看着那双鞋,继续说:
“可我还是跳,他们睡了我就跳,在楼顶,在停车场,在哪个角落都行。跳舞的时候没有人骂我,只有我自己。跳错了我自己纠正,跳对了......”她忽然顿住,声音第一次晃了,“跳对了,我自己跟自己说,傅向葵,好样的。”
那句话她说得支离破碎。
说完,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陷进沙发里,两只手盖住脸。
宁甜还是没有说话,她伸手,把茶几上那罐青梅酒往旁边挪了挪,挪到傅向葵的视线正前方。然后她开口,声音很稳:“向葵,你看那个。”
傅向葵从指缝里看过去,青梅酒,黄澄澄的。
“去年四月泡的。”宁甜说,“本来今年夏天就能喝了,但我今天改主意了,再泡一年。明年夏天开,那时候梅子的味道才进得透。”
傅向葵看着她,不明白。
“我的意思是,”宁甜看着她的眼睛,“急什么呢!你才二十四,我也才二十七,咱俩的时间多得很,故事可以慢慢讲,酒可以慢慢泡。”
傅向葵的手从脸上放下来,眼泪淌了一脸,她没去擦。
“宁甜,”她说,“今天我说了好多。”
“是,超额完成任务。”宁甜点头,“接下来一个礼拜的话都被你说完了,你可以合法沉默六天。”
傅向葵扯了扯嘴角,她看着茶几上的舞鞋,看着那罐青梅酒,看着对面这个圆脸的女人。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电视,隐隐约约的,一家人在笑。
“宁甜,”她说,“明天,我还想跟你说。”
宁甜叠衣服的手停住了。
“说年夜饭后面的,”傅向葵的声音还是很低,但一个字都不含糊,“后面的还有很多,二十多年的,攒了一屋子。我得慢慢搬,一天搬一点。你别嫌多。”
宁甜低下头,继续叠那件T恤,叠得比刚才慢,也比刚才认真。傅向葵看见她的睫毛动了几下,看见她把叠好的衣服抚平,抚了三遍。
“不嫌多。”宁甜说,“我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多。”
那天夜里,傅向葵睡了七天来的第一个整觉。没有药,没有翻来覆去,没有坏掉的广播,睡着之前她想的最后一件事是:床头柜上那板药,还剩两粒,明天把它扔了吧。
不是不用吃了。
是明天要去医院,开新的。
宁甜说了,这次不许自己停,吃到医生说停为止。
这是她人生里第一次,觉得“明天”这两个字,是个可以期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