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透进黑暗的光 周 ...
-
周日,傅向葵的房间里没有声音。
不是安静,是没有声音。安静是有东西在的,呼吸、翻身、衣架碰着柜门;没有声音是连这些都没有。宁甜在自己房间里坐了一上午,对面那扇门成了一堵墙。
中午十二点,她做好了饭,敲门:“向葵,吃饭。”
没有声音。
一点,她再敲:“向葵?”
没有声音。
三点,她端着一杯温水站在那扇门前,敲了很久,指节都敲红了。门里的沉默漫上来,漫过门缝,漫过她的脚背,漫到她胸口。
她想起周六夜里那声碗放下的轻响,那是二十四小时里,门里传出来的最后一个声音。
宁甜把水杯放在地上,伸手,握住了门把手。
周老师说,撞门是消防员的事,破门而入救出来的人,门就再也关不上了。她在心里对周老师说:“对不起,老师,今天得先当一次消防员,门以后再修。”
门把手往下压。
门没有锁。
她推开了一条缝。
黑暗从那条缝里涌出来。整个房间黑得没有一丝光。窗帘是拉死的,拉得严丝合缝,下午三点的太阳被挡在外面,屋里黑得密不透风。空气是闷的,混着几天没通风的浊气。
宁甜站在门口,让门缝里的光先进去。
那道光落在床尾。
床上有一团东西。被子拱起来的形状,缩在床最里面,贴着墙,缩得很小,小得不像一个二十四岁的成年人。被子外面露出一只脚,脚踝细得吓人,脚趾蜷着。
光挪过去的瞬间,那团东西动了。
被子下面,那个人往里缩了一寸,像一只被光照到的、习惯黑暗的动物。一个沙哑到不成样子的声音从被子深处传出来:
“关门。”
“傅向葵!”宁甜叫她的名字。
“关门。”那个声音又说,带一点颤,“求你了。”
宁甜没有关门,她也没有再推开。她就让门保持那条缝的宽度,让那道光照着床尾,然后她侧过身,挤进房间,摸黑走到床边,在床边的地板上坐了下来。
她没有开灯。
很多年后她跟人解释这个决定:人在黑暗里待久了,光亮对他们来说是疼的。你不能把人从黑暗里拽出来,你得在黑暗里坐下来,陪她坐一会儿。
“我不开灯。”她说,“我就坐这儿。”
被子里没有声音。
宁甜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地板很凉,她穿的家居裤薄,凉气往上渗。她没动,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她开始看清这个房间:窗帘的挂钩掉了两个,用夹子夹着;床头柜上摆着那板药,两粒还在;地上有一只翻倒的水杯,水渍干在地板上,印出一个圆。
三天了,这个人三天没出过这个门。
“向葵。”宁甜看着黑暗里那个轮廓,声音放得很低,“我不劝你,不拉你,也不问你为什么,我就跟你说说我今天干了什么,行吗?”
被子里,呼吸的声音乱了一下。
“我今天起晚了,九点半才起。”宁甜自顾自地说,语气跟饭桌上聊天一样,“起来发现鸡蛋只剩一个了,我本来想给你煎俩的。楼下王奶奶又在骂她家老头,骂他买的茄子太老,老头蹲在门口抽烟,一脸“你骂你的我抽我的“。我出门倒垃圾的时候,榕树掉了一片叶子,正好掉我头上,我想这兆头不错,就捡回来了,夹在书里。”
她停顿了一下,黑暗里,那团被子还是没有动。
“中午我做了糖醋排骨,肋排,你上次挑的那种。”宁甜说,“做多了,我一个人吃了三块,剩下的在锅里。本来想,你要是出来咱俩一人一半,结果你不出来,我就全吃了,现在都撑得我坐着都费劲。”
被子里,那个沙哑的声音忽然说:“你不是请假一礼拜吗?”
宁甜的心猛地一跳。
七天来,这是傅向葵第一句接她的话。不是“嗯“,不是“不饿“,是一句有内容的话,一句接住了她的话。
她没敢动声色,接着聊:“请了啊,这不闲着呢,闲着容易胖,胖了裤子穿不上,你说亏不亏。”
黑暗里静了几秒。
那个声音又说:“宁甜。”
“嗯。”
“你说,人要是烂掉了,是从哪里开始烂的?”
宁甜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她看不见傅向葵的脸,只看得见那团被子的轮廓。这个问题像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抓住了她。她当过五年咨询师,接过几百个来访者,知道这个问题不能答快,答快了就是教科书,答慢了,才是人。
“我想想啊。”她说。
她真的想了,想了足足十秒。
“我觉得,人不是烂掉的。”宁甜慢慢地说,“人是被搁坏的。就像,”她想起什么,“就像咱家阳台上那罐青梅酒。青梅搁在罐子里,不烂,因为有酒护着,有糖养着,有时间等着它。可要是把青梅捞出来,搁在窗台上,太阳晒,风吹,没人管,三天就坏了。”
她侧过一点头,朝向那团被子的方向。
“青梅没有错,向葵。是没有人给它酒,给它糖,给它时间。”
被子里,长久地没有声音。
然后宁甜听见了一种声音。压抑的,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像水管里堵了很久的水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不是哭,比哭难听,也比哭真。那团被子在发抖,整个人在被子底下抖,抖得床架都在响。
宁甜坐在地板上,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仰头,把眼泪憋回去,伸手,隔着被子,把手放在那个发抖的轮廓上。
不拍,不揉,不哄。就是放着,一个手的重量。
抖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太阳从三点的位置挪到了五点的位置,门缝里的光从床尾爬到了床头,颜色从白变成金。那阵发抖慢慢平息下去,变成一阵一阵的抽噎,最后,彻底静下来。
被子掀开了一条缝。
傅向葵从里面露出脸来,三天没洗的头发贴在脸上,眼睛肿成两条缝,脸上全是泪痕和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她看着坐在地板上的宁甜,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哑得每个字都要拆开才听得清:“我爸妈没教过我怎么活。”
宁甜看着她。
“只教过我,为什么该死。”
窗外的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宁甜还坐在地板上。傅向葵说完那句话,哭完了最后一阵,累极了,歪在枕头上睡着了,这是七天来她第一次睡出呼吸声。
宁甜没有走,她把那把靠在墙角的椅子拖过来,坐在床边,腿伸不直,就那么蜷着。黑暗重新漫上来,这次她不觉得它重了。
她想,消防员当完了。
接下来,是慢慢修门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