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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周五的门缝     宁 ...

  •   宁甜是周四见的周老师。
      周老师的咨询室在写字楼十九层,比宁甜的机构高两层,窗外的榕树看得更全。老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听宁甜讲完,给她续了杯水。
      “说完了?”
      “说完了。”
      周老师把水杯推到她手边:“宁甜,我先问你一句: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在问我?”
      宁甜握着杯子,她想过这个问题,从凌晨想到现在。
      “不是咨询师。”她说,“咨询师不该来问您,该去翻书。我也不是……我不敢是女儿。她停了一下,我就是室友,一个住在隔壁房间的人。”
      “好。”周老师点头,“那我就跟室友说话,不跟咨询师说话。室友能做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
      “室友能做的只有两件事。周老师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在场;第二,把门留一条缝。记住,是留缝,不是撞门,撞门是消防员的事,破门而入救出来的人,门就再也关不上了。”
      宁甜把这两句话记好。
      “还有。”周老师看着她,“你母亲的......”
      “我知道。”宁甜打断她,“声音不大,我知道您要说什么。我会去约我自己的时段。”
      周老师看了她一会儿,笑了:“行。那我在十九层等你,别让我等太久。”
      周五,宁甜请了一天假。
      她没告诉傅向葵。早上她照常“出门上班”,在楼下的早餐店坐到九点,确定屋里那个生物钟以为她走了,才轻手轻脚地爬回六楼,坐在自己房间里,门开着一条缝。
      她要看看,没有她的白天,傅向葵是怎么过的。
      整整一个白天,对面那扇门没有开过,没有卫生间的响动,没有烧水的声音,没有外卖的电话。宁甜坐在自己房间里,做着家务,把声音放得和平常一样,耳朵却挂在对面门上。
      中午她做了饭,照旧喊:“向葵,吃饭了。”
      门里隔了很久,说:“不饿。”
      下午她切了水果,端到那扇门前,没敲门,就放在门口地上:“放这儿了,想吃自己拿。”
      水果在门口放到晚上,原样没动。宁甜去收的时候,蹲下来看了一眼,盘子里的苹果片已经氧化发黄了,只有最边上少了一小口。
      她捏着那只盘子,在傅向葵门口蹲了很久。
      晚上七点,她照常做饭,照常喊,照常收到一句“不饿”。
      八点,她听见对面房间里一点极轻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又不像。
      九点,整间屋子彻底静下来。
      十点,宁甜洗完澡出来,看见对面门缝底下是黑的。
      凌晨一点,她起夜再看,还是黑的。
      这不是睡觉的黑,睡觉的人半夜会开灯,会翻身带出响动,会有梦话。这个黑是实心的,一整夜,门缝底下那一条线,像被黑暗填死了。
      宁甜坐在自己床上,背抵着墙。
      周老师的话在她脑子里转:留缝,不是撞门。留缝,不是撞门。
      可是门里那个人,已经三天没有吃过一顿完整的饭了。药板上剩的两粒药,她今早趁傅向葵不注意看过,还是两粒,没有吃,也没有扔。那个人把自己关在一个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出口的房间里,守着两粒不吃的药。
      留缝,还是撞门?
      宁甜坐到天蒙蒙亮,做了决定。
      不撞门,也不留缝了。
      她要敲门,敲到那个人知道:门外有个人,不走了。
      周六早上七点,宁甜煮了粥,白粥,什么都没放,熬到米油厚厚的,盛了一碗,又煎了一个溏心蛋,卧在碟子里。她把碗和碟放在托盘上,端到傅向葵门前。
      敲门。
      “向葵。”
      没有声音。
      “我知道你没睡。”宁甜说,“我也知道你可能不想说话,没关系,你听我说就行。”
      她把托盘放在地上,自己靠着门框坐下来。
      “我煮了白粥,配溏心蛋,你烧刚好的那几天,吃这个最舒服。我放门口,你想吃就开门拿,不想吃就放着,它凉了也不怪你。”
      没有回应。
      “我今天不去上班了。”宁甜换了个姿势,让自己坐得舒服点,“我请了一礼拜假,你别有压力,不是为你请的,是我自己累了,想歇歇。”
      门里静着。
      “昨天我路过文化宫,进去看了一眼,地板确实该修了,第七块板,我踩了踩,响得跟老头咳嗽似的。”她说,“我还看见天窗那个光,下午四点落在正中间,好看是好看,就是一个人站在里头,显得太大了。舞台太大,一个人站那容易慌。”
      门里,忽然有一点极轻的响动,像床单摩擦的声音。
      宁甜的心跳了一下,声音没乱:“所以我就想了想,要不,以后你跳舞的时候,我去给你当观众,我不鼓掌,我就坐最后一排,你跳你的,我坐我的。跳完咱俩去吃巷口那家肠粉,你上次说还行那家。”
      门里没有声音,床单的声音也没有了。
      那种实心一样的静,重新漫上来,从门缝底下往外渗。
      宁甜靠着门框,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天光大亮,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被主人喝住了。四月的太阳照在对面的墙上,把防盗网的影子印得清清楚楚。
      她不急。她跟周老师学过等待,在咨询室里,有时候一次五十分钟的时段,有四十分钟是沉默的,来访者低着头,她坐着,钟在走。
      外行人以为那是浪费钱,只有干这行的知道:沉默不是空的,沉默是满的,一个人肯在你面前沉默,比肯在你面前说话,分量重得多。
      可她等了四十分钟,门里那个人,连沉默都不肯给她。
      那扇门把沉默都关在了里面。
      宁甜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跺了跺脚。
      粥我放门口,她说,“向葵,我最后说一句。”
      她对着那扇门,声音放得很平:
      “你房间的窗帘,拉了六天了。我不是来劝你拉开的,我就是想告诉你,你哪天想拉开一条缝,哪怕就这么宽,她用手指比了个缝,我都在。”
      走廊里静了几秒。
      她转身回了自己房间,门照旧开着一条缝。托盘留在原地,白粥冒着最后一点热气,溏心蛋卧在碟子里,黄澄澄的。
      那碗粥,到中午还是没人动。
      下午两点,宁甜从自己房间出来倒水,看见门口的托盘不见了。
      她站在走廊里,端着水杯,看向傅向葵的门。门关着,粥碗是空着拿进去的还是怎么拿进去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托盘不在门口了。
      她回到自己房间,把门缝留得比平时宽了一点。
      那天夜里,对面门缝底下,依然是实心的黑。
      但是凌晨的时候,宁甜听见了一声很轻的、隔着一扇门的,碗放下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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