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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裁员的名单     裁 ...

  •   裁员的名单是周三下午公布的。
      黄姐把傅向葵叫进办公室,这次没绕弯子,桌上摆着一份协议:“向葵,总部要砍前台岗,两个前台留一个,小吴是总部派下来的,你……”
      “我明白。”傅向葵说。
      她确实明白,上个月续费率又跌了,朵朵妈那样的投诉攒了三起,每一封都写着“前台态度冷漠“。黄姐的脸上有点挂不住,补了一句:“补偿按规矩给,N+1,你这个月干完就行。”
      “不用。”傅向葵说,“我今天就收拾。”
      她在小天鹅干了两年,两年的东西装进一个纸箱,只用了十分钟:水杯,靠垫,前台抽屉最里面那一沓画。她把画一张一张理好,用皮筋捆了,放在箱子最上面,小吴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向葵姐,我请你吃饭吧。”
      “不用。”傅向葵抱起箱子,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走廊尽头,体验课的教室门开着,朵朵在里头压腿,哭得抽抽噎噎,老师压着她的背:“再数十个数!”傅向葵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朵朵从胳膊缝里看见了她,哭声顿了顿,一只小手朝她挥了挥。
      傅向葵也挥了挥手,然后她抱着箱子下楼,没有坐电梯,走的楼梯,一层一层,把两年的日子走完了。
      出楼门的时候,天阴着。她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掏出手机,想给谁发个消息,翻到宁甜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被裁了。”
      看着那四个字,她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删掉的理由她说不清,大概是,说了又怎样呢。说了,对方就得安慰;安慰了,她就得装作被安慰好了,一来一往,又是两个字两个字的亏欠。她把手机塞回兜里,抱着箱子往家走。
      到家是下午四点,宁甜还在上班。她把箱子搁在自己房间的角落,那沓画拿出来,塞进衣柜最底层,压在叠好的衣服下面。然后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一直躺到天黑。
      宁甜回来的时候,她出房间了,坐在沙发上,神色如常。
      “今天回来这么早?”宁甜换鞋。
      “调休。”傅向葵说。
      “哦,那挺好,正好,我买了虾。”宁甜拎着菜进厨房,“今晚白灼,蘸料我新学的,放了沙姜。”
      那顿晚饭傅向葵吃得和平常一样多。宁甜说起白天一个来访者把“抑郁”念成“抑有”,她笑了一下,看着挺真。宁甜看了她两眼,没看出什么破绽,傅向葵从小练的本事就是这个:把事藏起来。奖状能不要,衣柜能藏人,失业这种事,藏一藏不算什么。
      第二天,傅向葵照常七点出门。
      她不能待在家里,待在家里,宁甜会起疑。于是她抱着“上班”的壳出了门,在城里游荡。
      第一天去了文化宫,跳了一上午。
      第二天去了江边,看了一下午的船。
      第三天下了雨,她在商场里坐着,看人来人往,坐到商场广播提醒“请保管好您的随身物品”,才想起来已经晚上九点了。
      第四天,她哪儿也没去,她在文化宫的舞台上躺了一整天,看着天窗的光从这头挪到那头,一下都没动。
      晚上回家,宁甜已经睡了,冰箱上贴了张字条:“汤在锅里,自己热。——甜”
      她把字条揭下来,叠了两折,放进兜里。她没去热汤,可能是因为躺了一天没有消耗,一点饿意都没有。她回房间,关上门,坐在床沿上,从兜里把那张字条又拿出来,展开,压平,夹进床头柜一本书里。
      那本书里已经夹了七八张了。“饭在锅里,蛋多。”“酱油瓶我换了新的,这次真是生抽。”“降温,秋裤自己看着办。”
      她一张都没扔。她也说不清为什么留着,大概是,等她哪天真撑不下去了,这些纸可以证明:这个世界上,有过一个人,会提醒她穿秋裤。
      第五天早上,傅向葵没出门。
      宁甜敲门的时候,她说:“今天调休。”
      “又调休?”宁甜在门外笑,“你们黄姐转性了?”
      “嗯。”
      “那你睡,我去上班了,粥在锅里。”
      门关上了,傅向葵坐在黑暗里,窗帘是拉死的,拉死三天了。她听见宁甜的脚步声下楼,听见整栋楼安静下来,然后她重新躺回床上,把自己摆回那个姿势,盯着看不见的天花板。
      失眠是从这时候开始的,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一闭眼,脑子里的东西就开始放电影:黄姐桌上的协议,朵朵挥的小手,她妈扔在桌上的奖状,她爸隔着烟雾的那句“干啥啥不行”。放到最后,所有的画面都褪成一句话,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走,像坏掉的广播:“你果然是废物。你看,连前台都不要你了。”
      她开始不吃东西。
      不是不饿,是胃和喉咙之间像塞了一团棉花,东西咽到一半就堵在那里。她开始不洗头,不换衣服,不开窗帘,房间里的味道慢慢变了,她自己闻不见。
      宁甜是在第六天察觉不对的。
      那天宁甜加班到九点,回家开门,屋里黑着。傅向葵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桌上摆着中午她出门前留的饭,保鲜膜都没揭。垃圾桶里,昨天她留的饭原样躺在里面,只少了一个角,大概是尝了一口。
      宁甜站在黑暗里,心里那根弦动了。
      她走到傅向葵门前,抬手,敲门:“向葵?”
      没有声音。
      “向葵,你睡了吗?”
      过了很久,门里传出一个声音:“睡了。”
      那声音平得像一口枯井,没有睡意,没有不耐烦,什么都没有。
      宁甜站在门外,没有再敲。
      她回到自己房间,门开着一条缝,灯也没开,就坐在床上,看着对面那扇门。门缝底下,一整夜都没有透出光来。
      凌晨三点,对面门里传来很轻的响动,然后是卫生间的门开了又关,水响了一阵。再过一会儿,一切重新沉下去。
      宁甜睁着眼睛到天亮。
      她想起那板只剩两粒的舍曲林,想起洗手台底下那个被捏得发毛的空药盒,想起高烧里那句“衣柜里黑,别关灯”。一条一条,串起来了。
      天亮之前,她给督导周老师发了条消息:
      “周老师,有个事想请教,不是我来访者,是我室友。”
      发完她删掉了,重新打:
      “周老师,这次不是工作,是我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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